正因为曹娥江地处唐诗之路的中心地带,既有江山海天的壮观,更富壮丽厚重的人文,吸引着众多骚人墨客的莅临,或吟诗作文,或摹碑临帖,为逶迤娥江留下了一川锦绣。
据统计,唐代诗人的咏庙诗作至少有9人10首以上,年代涉及盛唐、中唐和晚唐;从诗歌内容来分,可分咏曹娥、咏曹娥碑和咏曹娥庙三类。
李白多次借道娥江,自然不会错过曹娥庙,有诗为证:“遥闻会稽美,且度耶溪水。万壑与千岩,峥嵘镜湖里。秀色不可名,清辉满江城。人游月边去,舟在空中行。此中久延伫,入剡寻王许。笑读曹娥碑,沉吟黄绢语”(《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李白在“孝感动天”的曹娥庙前,既为见到“曹娥碑”而欣喜,又细品“黄绢语”而沉吟。通过眼前的曹娥碑,他会想到倚闾的父母,盼归的妻儿;想到一代风流人物,终将化作逝水;想到了自己的满腔抱负,坎坷仕途。心情正如娥江入海,奔腾澎湃。
中唐诗人权德舆有《送上虞县丞》一诗:“越郡佳山水,清江接上虞。计程杭一苇,试吏佐双凫。云壑窥仙籍,风谣验地图。因寻黄绢字,为我吊曹盱。”诗人想到了死于意外的曹盱,当然也一定想到了为寻父投江、舍身尽孝的曹娥,抑或还想到了邯郸淳撰碑、蔡邕月夜题碑,可能还有流传的曹操问碑、杨修解碑等等,历史总有那么多感慨!
在晚唐的咏庙诗中,我们且把两首诗放在一起。这两位诗人心有灵犀,不但想得差不多,遣词用句也惊人一致。这就是章孝标的《曹娥庙》:“孝女魂兮何所之?故园遗庙两堪悲。岭头霞散漫涂脸,江口月沈难画眉。恨迹未消云黯黯,愁恨常在浪漪漪。人间荣谢不回首,千载波涛丧色丝。”诗歌以悲哀幽伤的笔调表达了对孝女曹娥的怀念之情,曹娥因投江寻父的壮烈孝行而曾经获得表彰,但汹涌的波涛却把曹娥碑冲走了,这是多么令人痛惜的事。另一首就是赵嘏的《题曹娥庙》:“青娥埋没此江滨,江树飕飕惨墓云。文字在碑碑已堕,波涛辜负色丝文。”赵嘏弱冠前后曾游浙东观察使元稹幕,写有一系列诗歌。此诗写掩埋在曹娥江畔的曹娥墓,背景是江树似泣暮云惨淡。这时的曹娥碑已经断成几截,波涛辜负了蔡邕都赞过的“绝妙好辞”。名怨波涛,实指社会,批评曹娥不为世人所敬,社会所重。诗人面对现实、缅怀曹娥之时,感慨深致,笔意深曲。只是两诗的最后两句,都传达了一个不好的信号:汉碑不仅已堕,且被江水冲走!从盛唐到晚唐,从李白到赵嘏,也就百年时间,汉碑就已消失,怎不令人痛惜。令人欣慰的是,到了北宋曹娥庙扩建时,曹娥碑也得以重建,碑文由当时的书法家蔡卞依据汉碑拓本重书,这块宋碑一直保存至今。
除了赵嘏,还有不少诗人写到曹娥,以表怀念,如刘长卿有“旧石曹娥篆,空山夏禹祠”(《送荀八过山阴旧县兼寄剡中诸官》),“碑缺曹娥宅,林荒逸少居”(《无锡东郭送友人游越》)。杜甫有“漫作潜夫论,虚传幼妇碑”(《偶题》),钱起有“不见头佗寺,空怀幼妇碑”(《江行无题一百首》),白居易有“别后曹家碑背上,思量好字断君肠”(《代谢好妓答崔兄作》)。
凭吊曹娥的还有周昙,诗题就是《曹娥》:
心摧目断哭江濆,窥浪无踪日又昏。
不入重泉寻水底,此生安得见沈魂。
《光绪上虞县志》载:“孝女曹娥者,上虞曹娥之女也。其先与周同祖。旴能抚节按歌,婆娑乐神。汉安二年(143)五月五日,迎伍君,逆涛而上,为水所淹,不得其尸。娥年十四,沿江号哭,昼夜不绝声。旬有七日,解衣投水,祝曰:‘若值父尸,衣当沉,若不值,衣当浮。’裁落便沉。于沉处赴水而死。经五日,抱父尸出。”此诗用短短28个字,完整再现了曹娥投江寻父的感人事迹,诗歌前两句讲的就是此事。后两句写不入九泉却到水底寻找,曹娥哪能见到父亲的尸体?诗歌已经超越曹娥形象本身,上升为一种哲理思考。
有的还把曹娥的为父尽孝与西施的为国尽忠联系起来加以称赞,如贯休的《曹娥碑》诗:
高碑说尔孝终难,弹指端思白浪闲。
堪叹行人不回首,前山应是苎萝山。
“高碑”指的是曹娥碑,碑文中说曹娥事父至孝,当其父落水遇难不见尸骸之时,她所作出的反应是投江寻父,使人遐想到她投身于白浪之中的悲壮情景。无独有偶,在古代越国有一位生长于苎萝山下的西施姑娘,为了兴越灭吴而为国尽忠,据说她是在大功告成(吴国灭亡)后抱石投江而死。只是很少有人回首往事,把这两位烈女的忠孝事迹联系起来罢了。
宋代诗人也多赞曹娥。如释云岫在《曹娥江泊舟二首》中写道:“黄绢古碑千载事,汀花岸草旧江村。波心夜夜见明月,疑是曹娥堕水魂。”来到曹娥江,看见江上碧波荡漾,一轮明月映入水中,疑是曹娥堕水之魂。这不仅暗衬曹娥高洁品德,也暗示这种美德永驻人间。宋人潘阆说得更是动人:“曹娥庙前秋草平,曹娥庙里秋月明。扁舟一宿都无寐,近听江声似哭声。”庙内庙外秋草秋月,舟内舟外江声哭声,扁舟无寐人更不寐,曹娥品德动人心怀。连文凤有《寄上虞周伯起县尉》:“吟作南音怀越士,望穷东浦隔秦天。梦魂不识曹娥渡,一纸相思寄客船。”怀念之情,溢于言表。葛绍体有《过曹娥江》:”依旧临江镇庙门,参差江树带春云。男儿愧死知多少,我欲重招孝女魂。”男士读了真会汗颜羞赧。
宋代还有石林的《曹娥江》:“一点冥通未兆前,乾坤虚鉴已昭然。烂银宫里擎尸出,万古传声浪拍天。”邵梅溪的《曹娥江》:“客舟舣尽江头月,忍听寒潮声哽噎。那知江上无情波,总是曹娥眼中血。”相比石林和梅溪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苏洄的《曹娥江》似乎含蓄一些:“月下倾残酒,风前读断碑。采江那有意,陟岵不无悲。树影经船疾,滩声到枕迟。重来更何日,放棹欲何之。”那种含泪未堕、欲哭还咽的悲哀,是否更让人心碎?
当然,溯江而上进入剡中的途中,更会被两岸清丽的风光所吸引。唐代诗人萧颖士对越中,尤其对剡溪,怀有深厚的感情。他在《江有枫一篇十章》中云:“我思剡溪,杉筱萋萋,寤寐无迷。”这种感情在《越江秋曙》中,也有充分的表达:
扁舟东路远,晓月下江濆。潋滟信潮上,苍茫孤屿分。
林声寒动叶,水气曙连云。暾日浪中出,榜歌天际闻。
伯鸾常去国,安道惜离群。延首剡溪近,咏言怀数君。
因为越江“潮汐之险,亚于钱塘”(《舆地志》),唐人出运河,入越江,溯剡中,爱乘潮而上,不仅享受潮水送舟之快捷,还可临流观赏两岸景。诗人也是如此,这天拂晓潮至,他乘月下江,在连云水气中乘舟而行,一览潋滟波光、苍茫孤屿,耳闻浪卷寒潮、林叶风冷。等到浪中日出,船夫也唱起了歌声。越江两岸已经如此迷人,那么前面云山深处的剡中呢?诗人延首翘望,期待着更新境界的出现!
越江上翘首晓望的何止萧颖士,孟浩然也在《舟中晓望》:
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舳舻争利涉,来往接风潮。
问我今何去,天台访石桥。坐看霞色晓,疑是赤城标。
不同时间,相同河流,相同时辰,或许还是相同的小船,轻凫着不同的江水,承载着不同的人物,朝着相同方向进发。小舟乘风破浪,挂席扬帆,向着东南方向的青山水国而去。这时越江之上舳舻争渡,趁潮来往。而诗人虽然身在越江之上,心早已飞向天台石桥;前方朝霞满天,还以为那是灿若彩霞的赤城山。
萧、孟写的是越江晓乘,而戴叔伦和王涯写的是越江夜泛,不同的时间表达了不同的景致。宪宗和文宗年间两度入相的王涯,写有一首《春江曲》,唐代诗人写《春江曲》的有郭震、张仲素 、张籍,写越江的只有王涯:
摇漾越江春,相将采白蘋。归时不觉夜,出浦月随人。
前两句虽然化用了南梁柳恽《江南春》里的诗句,但后两句情景交融。越江春水荡漾,姑娘相约采蘋。采得忘了早晚,出浦明月随人。碧波、白蘋、越女、皎月,一幅越中姑娘采蘋图,引起读者无限美好的遐想。
而戴叔伦的月夜《泛舟》,使得越江又别有一番韵味:
风软扁舟稳,行依绿水堤。孤尊秋露滑,短棹晚烟迷。
夜静月初上,江空天更低。飘飘信流去,误过子猷溪。
那是一个风柔舟稳的夜晚,一叶小舟沿着绿堤缓缓滑行,这时晚烟凄迷秋露渐重,只剩舟中一截短棹一盏孤尊。诗人就在在清冷的秋晚,清寂的黄昏,享受着难得的清欢。这时的夜很静,静得月亮初升时没有一点声响,静得月下江面更阔苍穹更低。就这样乘潮而去随风飘逝,以致误过那段雪夜访戴的子猷溪,直入天台山中白云深处。百年孤独和一味清欢,浓浓景语和淡淡忧伤,都水乳交融于这幅月夜泛舟图中。
唐末诗人任翻,举进士不第后曾漫游浙东,寓居台州,写宛委山时引其一首《葛仙井》,这里再欣赏其另一首《越江渔父》:
借问钓鱼者,持竿多少年。眼明汀岛畔,头白子孙前。
棹入花时浪,灯留雨夜船。越江深见底,谁识此心坚。
诗人对越江渔父是钦羡的,因为白发渔父身处汀岛美景,家有绕膝儿孙。棹入荷花深处,灯亮雨中航船。渔父的生活是辛劳的,也是幸福的。特别是“棹入花时浪,灯留雨夜船”一联,是那么富有诗情画意。
可以说,曹娥江流淌的不仅是一江碧水,而是连波诗韵。你若站在江边谛听,分不清那朵是浪花,那朵是诗歌!
唐代以降,历代都有诗人赞咏娥江。元代诗人韩性有《曹娥江》:“隔岸樯竿著暮鸦,待舟人立渡头沙。数拳顽石生云气,一半斜阳有浪花。”明代陈鹤有《曹娥江寄京口诸友人》:“乾坤故旧劳魂梦,客路星霜换岁华。鸣雁满天无信息,相思一夜遍天涯。”前诗写娥江之晚景,景虽萧疏,色自瑰丽。而后诗写娥江之夜,重在追怀,直言相思,写景倒在其次了。
一条曹娥江,因了多少诗舟的欸乃吱呀,多少诗人的高歌低吟,也就溢满了诗歌的芳香,充满了诗文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