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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源头若耶溪，朵朵浪花都是诗！
鉴湖工程使得会稽风景如画，而其源头就在若耶山中。若耶溪不仅景色清秀，而且水质甜美犹如陈酿，可以醉人。若耶溪东有沉酿埭和寒溪，“溪之北有郑公泉，泉方数丈，冬温夏凉，汉太尉郑弘宿居潭侧，因以名泉。”溪南旁有葛仙翁钓矶，又称葛仙石。
若耶溪上的诗意，应该溯源到两谢。《水经注》云：“葛稚川（葛洪）常投竿坐憩于此，谢康乐兄弟皆常游，每至此酬唱忘归。”又云：“若耶溪水，上承嶕岘麻溪，溪之下孤潭周数亩，麻潭下注若耶溪。水至清，照众山倒影，窥之如画。”嶕岘麻溪下的孤潭，“上有一栎树，谢灵运与从弟惠连尝游之，作连句题刻树侧。”两谢常从始宁经若耶溪到镜湖游玩，走的是一条便道和捷径，这要比从始宁顺江而下，再左转运河到会稽，几成一条直角的线路要近得多。谢惠连《泛南湖于石帆》诗云：“涟漪繁波漾，参差层峰峙。萧疏野趣生，逶迤白云起。”写出微波荡漾中涟漪无边的湖水，远处的参差峰峦峙立湖中，萧疏两岸呈现出原野的气息，此时逶迤的白云正从天际缓缓升起。
谢灵运由于政治上失意，便优游山水，栖居东山，写下大量有关会稽的诗篇，这些诗篇多有对耶溪风光的精致描述，也为他的山水诗创作增添了丰富的内容。南朝之后的若耶溪成为越地秀山丽水的标志，二谢的唱和开了后世文人吟咏若耶溪的先河。
历史上描写若耶溪风光最早最有名的诗，还数南朝诗人王籍的《入若耶溪》：“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阴霞生远岫，阳景逐回流。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此地动归念，长年悲倦游。”诗人从鉴湖泛一叶扁舟至若耶溪中，只见天空澄碧溪水清透，水天一色共悠悠，氤氲的云霞不断从远处的山岫生出，明媚的阳光追逐着迂回流动的溪水。耳边只听到林中的蝉噪、山上的鸟鸣，却越觉泉林静谧、山谷幽深。沉浸在若耶溪如此的美景中，不觉萌生了归隐的念头。王籍这种以有声写无声、以喧闹衬寂静的创新手法，将中国山水诗推向了更高层次，并对唐后诗坛产生了深远影响，如杜甫的“春山无伴独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题张氏隐居二首》），常建的“万籁从此寂，惟闻钟磬音”（《题破山寺后禅院》），王维的“月出惊山鸟，时鸣深涧中”（《鸟鸣涧》）等等，无不受到王籍《入若耶溪》的影响。
至唐，若耶溪真正迎来了诗潮歌浪。据统计，收录进《全唐诗》中的2200多位诗人中，泛游过若耶溪的竟达400多位。至于撒落在耶溪边的丽章佳构，多如两岸的奇花异草：孟浩然有“白首垂钓翁，新装浣纱女”（《耶溪泛舟》）；丘为有“一川草长绿，四时那得辨”（《泛若耶溪》）；李白有“若耶溪畔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采莲曲》），“遥闻会稽美，且度耶溪水”（《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并序》），“耶溪采莲女，见客棹歌回”（《越女词》）；杜甫有“若耶溪，云门寺，吾独胡为在泥滓”（《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独孤及有“万山苍翠色，两溪清浅流”（《同徐侍郎五云溪新庭重阳宴集作》）；崔颢有“起坐鱼鸟间，动摇山水影”（《入若耶溪》）；皎然有“芳草行无尽，清源去不穷”（《若邪春兴》）；朱庆馀有“鸟飞溪色里，人语棹声中”（《赠陈逸人》）等诗句，都生动地描绘了若耶溪两岸的美丽风光……另外还有元稹的“灵氾桥前百里镜，石帆山崦五云溪”（《寄乐天》），刘禹锡的“明日汉庭征旧德，老人争出若耶溪”（《酬谢浙东李侍郎越州春晚即事长句》），宋之问的“犹闻可怜处，更在若耶溪”（《泛镜湖南溪》）等等。据统计，唐代共有40多位诗人，在若耶溪边留下了70多首诗篇。除了唐代，还有宋代的范仲淹、苏轼、王安石、欧阳修、辛弃疾、柳永、晏殊……明代的刘基、徐渭、董其昌、刘宗周、陈洪绶……因此，若耶溪虽然不长，却是一条真正的诗溪，这些诗歌有的先后被收入包括《唐诗三百首》在内的各种选本。历代文人雅士所留下的众多佳丽诗文，使若耶溪声名远播，从而成为“浙东唐诗之路”上仅次于剡溪的重要水路，并与“山阴道”一起，被奉作“古越文化双璧”。
的确，若耶溪最先映入眼帘，动人幽思的，就是眼前一掬水，远处连绵山。因此在诸多若耶诗篇中，山水诗占了很大比例。是若耶的山水，最先给他们以拥抱和抚慰；引山水为知音的诗人，就留下了抒怀和心声。孟浩然的《耶溪泛舟》写得景色清丽，人情和谐；从容不迫，闲淡飘逸：
落景余清辉，轻桡弄溪渚。澄明爱水物，临泛何容与！
白首垂钓翁，新妆浣纱女。相看似相识，脉脉不得语。
开元十八年（730 ）冬，诗人在长安求仕未成，沮丧地来到江浙一带漫游。一日他在耶溪泛舟，看到了晚霞下垂钓的老翁、浣纱的村女，那么自然和乐、无忧无虑地生活着，深深触动了诗人的内心，于是写下了这首诗，以表达他的愉悦心情。诗歌开头两句就描绘出一幅耶溪夕照图：渔舟唱晚、轻棹击水；夕照水面，浮光跃金。在落日余晖中，诗人泛舟而行，只见溪上漂浮着几只小舟，舟人轻轻划动着船桨。不经意间看到明净如镜的溪水中，游鱼正三五成群从容嬉戏。耶溪的水色山光，让人忘返；越中的风土人情，使人忘忧。“白首垂钓翁，新妆浣纱女”，满头白发的老翁，在夕阳下悠然垂钓；梳妆整齐的村姑，在清溪边洗衣笑谈。两幅图画更为耶溪泛舟活色生香。尾联写诗人和村民，虽陌路相逢、似曾相识，但仅仅莞尔、脉脉无语。这恬静和乐的山村，与陶渊明的桃花源多么相似，又与诗人的隐逸心情多么吻合！因此，这“似相识”确是诗人的思绪所念、情之所至。难怪诗人一念再念，一游再游，“台岭践磴石，耶溪溯林湍”（《题云门山》），“想到耶溪日，应探禹穴奇”（《送谢隶事之越》）。
孟浩然傍晚《耶溪泛舟》，而綦毋潜则是月下《春泛若耶溪》：
幽意无断绝，此去随所偶。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
际夜转西壑，隔山望南斗。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
生事且猕漫，愿为持竿叟。
诗人在一个春江花月夜泛舟若耶，看到两岸略无缺处的山水风光，自然会滋生出连绵不绝的幽美情趣。所以“幽意无断绝”一句，既指幽景也指幽情。这种幽意需要“此去随所偶”，不带任何指向和目的，而是随遇而安兴之所至。中间六句具体展开，晚风吹送着小舟，飘入春花夹岸的溪口；夜色中转入幽深的西谷，抬头间望见山那边的南斗。溶溶月色下乳白色的雾气在悠悠飘飞，两岸树木伴着月亮悄悄地退向身后。最后两句说自己完全可以置无涯生事于不顾，甘愿在若耶溪旁做一钓叟，抒发了这次“春泛”的感受。
李白游黄鹤楼而未敢再题诗，只因已经有人题诗在上头，这位诗人就是崔颢，他也曾来到若耶边，并写下《入若耶溪》一诗，以表尘外之思和怡悦之情：
轻舟去何疾，已到云林境。起坐鱼鸟间，动摇山水影。
岩中响自答，溪里言弥静。事事令人幽，停桡向余景。
开头两句，轻舟快似箭，已到云门山，寺庙云绕林，真是好禅境。“轻”、“疾”、“到”三个词，不但状写出舟行迅疾之场景，也传达出将入佳境之欢欣。诗人一路上忽起忽坐，时而仰望碧空飞鸟，时而俯视清溪游鱼。由于起坐使船摇晃，山水倒影也随之晃动，一切变得迷离徜恍变幻荡漾。诗歌至此已入空灵之境，身心如云似鹤自由飘荡，与鱼鸟翔游与山水嬉戏。澄明静谧的溪水，一尘不染的心境，已浑然一体水乳交融。这时偶尔传来几声猿啼鸟鸣，溪崖山岩就会响起阵阵回音，仿佛在进行着互语对答；诗人和友人们有时言谈几句，反而更增添了溪谷的幽静。诗人在“事事令人幽”的美景中流连忘返，直到橘红的夕阳燃红了西边的天际，溪水荡漾起一片金色的光芒，诗人情不自禁地停桨痴望，整个身心沐浴着万道霞光。夜色降临而游兴未尽，留下悠长韵味淡淡惆怅！此诗以动衬静，以声显幽，出以形象，呈以境界，收到了“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效果。前有氛围创造后有新境拓展，给人以悠然不尽之感。难怪宋初此诗曾与李白诗混淆，把其归入李白《入清溪行山中二首》里面，一等一的高手才写出一等一的诗歌。
若耶和剡溪，是越中两大名溪。但其大小长短不可同日而语，宽狭纵深范围就自然有别，气派场面也就自然相异。而若耶不仅风光幽美，还人文厚重，再加上邻近州治，来到越州的文人墨客自然要先睹为快。所以若耶之于剡溪，恰似大戏开场前的序幕，盛宴开始前的点心，足以吊起人们的胃口，吸引大家的目光。诗僧皎然长住剡中，他即使来到若耶，写下《若耶春兴》一诗，也拿剡溪对比：
春生若邪水，雨后漫流通。芳草行无尽，清源去不穷。
野烟迷极浦，斜日起微风。数处乘流望，依稀似剡中。
诗僧笔下的若耶春光明媚，水是春水，流是漫流，源是清源，时是雨后。沿溪芳草无尽，远浦野烟迷离，傍晚春风沉醉。春景若画，趣味无穷。但“数处乘流望，依稀似剡中”，可以看出皎然爱若耶，更爱剡中，难怪他一提再提剡中，如“早晚花会中，经行剡山月”（《送至洪沙弥游越》），“春期越草秀，晴忆剡云浓”（《送丘秀才游越》），“剡路逢禅侣，多应问我曹”（《送禀上人游越》）。因为皎然在剡中生活过一段时间，那里还有他的山居别墅。
对于唐代诗人来说，若耶溪有泛舟探胜之趣，更有临流设宴之乐。肃宗乾元二年（759）重阳节，越州刺史兼浙东观察使独孤峻，带着幕僚在若耶溪畔新亭之上举行重阳宴集，独孤峻之侄独孤及写下《同徐侍郎五云溪新亭重阳宴集作》，可惜是这次唱和中仅存的一首：
万峰苍翠色，双溪清浅流。已符东山趣，况值江南秋。
白露天地肃，黄花门馆幽。山公惜美景，肯为芳樽留。
五马照池塘，繁弦催献酬。临风孟嘉帽，乘兴李膺舟。
骋望傲千古，当歌遗四愁。岂令永和人，独擅山阴游。
若耶溪流入镜湖处有个状似龙舌的地方，当地人称其龙舌嘴。它的东南不远处就是若耶溪与上灶溪相交汇的地方，因此当年的新亭可能就在龙舌嘴上。站在新亭之上眺望，东南方两岸青山，排沓着送来一湾耶溪；身后镜湖碧波万顷，还有棋布在山会平原上的村庄城郭。这里的确是个宴集雅会的好地方。独孤及的从叔是越州最高长官，加上自己掌文学之任，地位自然有别于他人，在宴集上呈才使性挥斥方遒，也是理所当然情理之中。所以诗歌一开始就别开生面不同凡响：万峰苍翠、双溪清浅的背景，菊香满庭、繁弦急管的场面。还有东山永和的对比，美景芳樽的衬托；更有风流蕴藉的高朋，对唱应和的诗作。其融和而热烈的气氛，白露黄花的美景，真的可与兰亭雅集相比。
正因若耶溪的幽丽，引来了唐代诗人的雅聚。大历年浙东唱和活动，就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参加诗人达57位，联唱诗歌有47首，《入五云溪寄诸公联句（从一字至九字）》和《自云门还泛若耶溪入镜湖寄院中诸公》联句记录了当年的盛况。正缘于此，唐代的文人雅士不但在若耶溪上享受泛舟探胜之趣，还临流设宴、交流友情、切磋诗艺。独孤及《同徐侍郎五云溪新亭重阳宴集作》便是一例。诗人以酣畅淋漓之笔，将这次重阳雅集描绘得别开生面。结尾两句“岂令永和人，独擅山阴游”，更是傲视千古，可与永和雅集比肩。
顾况、顾非熊父子都是诗人，都游历过浙东，都留下了诗篇。《入云门五云溪上作》，就是顾非熊游越后留下的作品，这是写若耶溪中难得的一首六言律诗：
舟泊有时垂钓，舟行不废闲吟。
沿山寺寺花树，枕水家家竹林。
鸳鸯昼飞溪静，鸲鹆夜转村深。
忽闻风动莲叶，起见波间月沉。
诗歌属对工整，音韵和谐，一幅恬静幽美的耶溪图呈现眼前。诗人以乘船而行的视角来观察两岸景色：枕水人家，竹木掩映；沿山寺庙，花树繁茂；鸳鸯昼飞，溪流宁静；鸲鹆夜啭，村巷幽深。全诗如幅横轴画，渐次展开，各自独立，又相关联。最妙的是末联，诗人因风动莲叶起身察看，只见一轮明月沉向西面的波间。妙在不说月悬而写月沉，而且沉入莲叶之中，使这轮月亮富有动感，并且染上了荷香。诗人从白天写到黑夜，从黑夜写到清晨，可见荡舟时间之长，为美景陶醉之深。
顾飞熊的鸳鸯意象用在句中，朱庆馀的鸳鸯意象出现句末，而且一用再用，足见其偏爱程度，我们就来看他的《过耶溪》一诗：
春溪缭绕出无穷，两岸桃花正好风。
恰是扁舟堪入处，鸳鸯飞起碧流中。
诗人是本地人，写过很多歌颂家乡风物的诗篇，若耶溪自然也不例外：春溪缭绕，出自千山万壑的稽山深处；两岸桃花，随习习春风舞得落英缤纷。正当一叶扁舟转入仅可通舟的桃花深处，惊得几只鸳鸯啪啪地飞起于碧流之中。色彩是那样鲜明，动感是那么活泼，仿佛置身于一个动画之中。特别是最后句振起全诗，最富情趣，一下使画面充满生机。大概诗人也最为得意，所以一写到耶溪镜湖就会有“鸳鸯”飞入，如其《榜曲》一诗：“荷花明灭水烟空，惆怅来时径不同；欲到前洲堪入处，鸳鸯飞出碧流中。”在水雾迷蒙的镜湖上划着小船，这时荷花隐现水烟氤氲，方向迷失来路难寻；正想划到前面仅仅能通过小船的沙洲旁，忽然碧水之中飞出了一对鸳鸯。此诗与另一首诗《采莲》相近，然而意境不同：“隔烟花草远濛濛，恨个来时路不同；正是停桡相遇处，鸳鸯飞去急流中。”一个“飞去”，一个“飞出”，“飞出”比“飞去”更让人惊喜，意境更为深远。
耶溪两岸，不仅山水优美，而且田园静好。苏州嘉兴（今浙江嘉兴）人丘为，玄宗天宝二年（743）登进士第。入仕前曾在若耶溪边隐居过一段时间，王维《送丘为落第归江东》诗，即作于丘为隐居耶溪之时。丘为写有《泛若耶溪》一诗：
结庐若耶里，左右若耶水。无日不钓鱼，有时向城市。
溪中水流急，渡口水流宽。每得樵风便，往来殊不难。
一川草长绿，四时那得辨。短褐衣妻儿，馀粮及鸡犬。
日暮鸟雀稀，稚子呼牛归。住处无邻里，柴门独掩扉。
诗人用朴实语言，白描手法，信手描绘出一幅农家生活图景，生动自然有陶潜风格。诗歌仅用樵风一个典故，却蕴含着安于清贫之趣，恬然自得之情。全诗写得清幽而不萧条，逶迤而不闲散。戴叔伦亦曾隐居在若耶溪边，写过同样题材的《越溪村居》，以轻快生动的笔触展现这段生活，不妨对比一读：“年来桡客寄禅扉，多话贫居在翠微。黄雀数声催柳变，清溪一路踏花归。空林野寺经过少，落日深山伴侣稀。负米到家春未尽，风萝闲扫钓鱼矶。”虽然客居简陋的乡村，但诗人的心情轻松愉悦，春天到来翠微一片，黄雀声声催柳转青，诗人伴着春风，背负米袋，踏花而归，充满诗情画意又不乏生活气息。颔、颈联对仗之工整、用词之巧妙、立意之新颖，一直为后世所膜拜。
刘长卿虽是河间（今属河北）人，但剡中是他的第二故乡。肃宗上元二年（761）至代宗大历二年（767），他主要隐居在剡县石城山碧涧，足迹遍布越州各地及天台，留下了很多诗篇，其中有《上巳日越中与鲍侍御泛舟耶溪》一诗：
兰桡缦转傍汀沙，应接云峰到若耶。
旧浦满来移渡口，垂杨深处有人家。
永和春色千年在，曲水乡心万里赊。
君见渔船时借问，前洲几路入烟花。
孟浩然《耶溪泛舟》时，相逢的是钓翁浣女；丘为《泛若耶溪》时，看到“结庐若耶里”的乡村场景；綦毋潜《春泛若耶溪》，表达一种“愿为持竿叟”憧憬向往；崔颢《入若耶溪》，找到“事事令人幽”的意境；而刘长卿此诗所表达的是，对若耶胜境的期待和渴盼。所以诗歌一开始就充满着向往，从兰桡慢转穿汀傍沙而行时，就估计前接云峰到达若耶。来到欧冶铸剑的铸铺村，春汛水涨渡口升迁，垂杨深处有农户人家。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日子，自然会想到羲之等人修禊兰亭的千古韵事，通过眼前的曲水想到北方的家乡。但这种乡愁马上被眼前美景所驱散，碰到迎面而来的渔船就借问，“前洲几路入烟花”?在兰桡慢转之时，瞩目垂杨人家，联想永和故事，向往云门胜境，意境更显幽远，兴会更加超妙，余味更是无穷。诗人的《东湖送朱逸人归》一诗，也同样表达了厌倦尘网、寄情山水田园的志趣：“山色湖光并在东，扁舟归去有樵风。莫道野人无外事，开田凿井白云中。”
当然山水田园，越人其中；诗写越人，越女为多。许景先《若耶春意》就写耶女“春心”：
越水正逶迤，艳阳三月时。中有婵娟子，含怨望佳期。
鲜肤润玉泽，微眄动蛾眉。解佩遗中浦，折芳怀所思。
彩色岂不重，瑰艳难久滋。一歌江南曲，再使妾心悲。
题虽若耶春意，实写越女怀春。让人欣赏若耶明媚风光的同时，也领略耶女的婉美动人。那深情的神态、缱绻的情怀，宛如一幅风俗画，给人无穷遐想。
李白就写过五首《越女词》，兹录其与若耶相关的两首：“耶溪采莲女，见客棹歌回。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镜湖水如月，耶溪女似雪。新妆荡新波，光景两奇绝。”前一首写一位在若耶溪上采撷莲藕的女子，看见别船上的客人时便唱着歌掉转船头，伴随着欢乐的歌声将小船划入荷花丛中，并假装怕羞似的不再出来。透过“佯羞”二字，仿佛可以看到在密密层层的荷花丛中，那位采莲姑娘正偷偷地窥视着客人。鲜艳的花朵与美人的脸庞相互映衬，这和谐美妙的景象真令人魂萦心醉。后诗的大意是说，镜湖的水面澄澈，如皎洁的月光，耶溪的姑娘皮肤洁白，似晶莹的霜雪。穿着新妆的姑娘在明净澄清的水面上荡舟戏耍，那婀娜妩媚的倩影倒映在水间，显得更加娇妖可爱；那明净的湖水中滉漾着曼妙身影，增添了无限的色彩与情趣。人因水更美，水因人益清，这不正是“两奇绝”吗?把人和景融合一起相互映衬，构成一副美丽动人的艺术画面。除了《越女词》，李白还有《采莲曲》，写得更有故事情节，更富画面感：“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紫骝嘶入落花去，见此踟蹰空断肠。”
耶溪也有思古追怀诗，主要对象是西施和欧冶。据说耶溪是西施的故乡，又是其劳作的地方，自然就引出诗人思古幽情，施肩吾就有《越溪怀古》一诗：“忆昔西施人未求，浣纱曾向此溪头。一朝得侍君王侧，不见玉颜空水流。”李贺的《南园》，也是一首怀古诗：
长卿牢落悲空舍，曼倩诙谐取自容。
见买若耶溪水剑，明朝归去事猿公。
司马相如字长卿，这位大辞赋家才华横溢，早年因汉景帝“不好辞赋”，不得已客于梁孝王门下，“与诸生游士居数岁”，“会梁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并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只能在空舍里长自悲叹。曼倩是西汉辞赋家东方朔的字，他性格诙谐，言词敏捷，滑稽多智，常在武帝前谈笑取乐，“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汉书·东方朔传》）。但武帝始终把他当俳优看待，并不重用。他只能诙谐取容，怵惕终生。“猿公”，事出东汉赵晔《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范蠡献计于勾践，让他接见国内一位长于剑术的女子。女子北上见王，路上碰到一位老翁，自称袁公，希望与女子切磋一番。老翁手执竹竿拉开架势，当劲风催落的竹叶还未落地的时候，越女已然取胜。袁公飞身上树，化为白猿告别而去。女子见到越王后语以剑道，其言妙契精微，深得剑术之要，越王号之曰“越女”。
李贺意谓，既然历来斯文沦丧，还不如买一柄耶溪之铜铸就的利剑，寻访像“猿公”那样剑术高妙的隐者，或许还能有一番作为。纵观诗人墨客所为投笔从戎之句，表面的雄心万丈其实不过是壮志难酬的怅惘难言。如果长剑一挥即可决胜千里、扬名立万，那么心中的愁肠一缕怎么就难以一刀两断呢？长剑陆离，不过是文人难以割舍的英雄情结。
李绅的《若耶溪》，诚如其自注“西施采莲、欧冶铸剑所”，诗题虽若耶，实是思古诗：
岚光花影绕山阴，山转花稀到碧浔。
倾国美人妖艳远，凿山良冶铸炉深。
凌波莫惜临妆面，莹锷当期出匣心。
应是蛟龙长不去，若耶秋水尚沈沈。
因是追怀诗，首联的写景，是为下面张目，若耶溪两岸岚光青青，花影重重；山环水绕，碧浔深深。景色越美，衬托益深，就在这无限风光之中，却蕴藏惊天动地的历史。颔颈两联写美人与匠人，融婉约和阳刚，拓宽了诗境意境；两者交替着笔，属对工整，平实深沉。诗歌写景与抒情结合自然，于简淡中见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