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花边剡溪水,晴烟竹里会稽峰。”
唐代诗人李颀的《送山阴姚丞》,将剡溪水与会稽峰并提,可见其优美程度。剡溪的山光水色一直以其清朗秀丽著称。《剡录》卷二曰:“剡以溪有声,清川北注,下与江接。其水合山流为溪,殆如顾恺之所谓‘万壑争流’者。”《会稽郡记》也早有描述:“会稽境特多名山,潭壑镜澈,清流泻注,惟剡溪有之……是溪也,朱放谓之剡江,诗曰:‘月在沃洲山上,人归剡县江边。’李端谓之戴家溪,诗曰:‘戴家溪北住,雪后去相寻。’方干谓之戴湾,诗曰:‘戴湾冲濑片帆风,高枕微吟到剡中。’……齐唐谓之戴逵滩,诗曰:‘春树深藏嶀浦笛,夜猿孤响戴逵滩。’”除了秀美风光,还有人文典故。《绍兴府志》说:“自晋王子猷访戴而溪名乃显,故一时名流为山水胜游者,必入剡。”此后,文人雅士即以剡溪为山水胜地,每欲前往一游。
李白的剡中诗,很多是蘸着剡溪水写就,诸如“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梦游天姥吟留别》),“若教月下乘舟去,何啻风流到剡溪”(《东鲁门泛舟其二》),“多沽新丰醁,满载剡溪船”(《叙旧赠江阳宰陆调》),“会稽风月好,却绕剡溪回”(《赠王判官,时余归隐,居庐山屏风叠》)等等。甚至离开了剡溪,还追忆着剡溪的山水风光:“忽思剡溪去,水石远清妙。雪画天地明,风开湖山貌”(《经乱后将避地剡中留赠崔宣城》),向往过上“独散万古意,闲垂一溪钓。猿近天上啼,人移月边棹”的闲居生活。据统计,李白集中的诗,直接提到“剡中”或“剡溪”或“剡县”的有九首之多。此外如“乘兴嫌太迟,焚却子猷船”(《寄韦南陵冰余江上乘兴访之遇寻颜尚书笑有赠》),虽然没有提到剡溪,却用了有关剡溪故事的,还有好几首。这些诗篇,或寄寓对剡溪留恋之情,或表达对剡溪景物的向往,从中可以看出他对剡溪的一往情深。
李白诗中的剡中或剡溪,作用是各不相同的,有的流露向往之情,有的是以示现手法超前写出未来情景,有的是用来和现实境界相比拟。还有借与剡溪有关的故事或人物寄托深意。如《淮海对雪赠傅霭》中的“……兴从剡溪起,思绕梁园发”,这是暗用了王子猷雪夜访戴的故事,这里的剡溪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而成为许多联想的诱因。而“……辞君向天姥,拂石卧秋霜”(《别储邕之剡中》)中的天姥,已经不是梦游中的幻境,而是切实可到的地方。《叙旧赠江阳宰陆调》中的“多酤新丰醁,满载剡溪船……”,王子猷是独自饮酒后,忽然想到朋友“乘轻船就戴”;而李白则装了满船的酒,去和好友共醉。《秋山寄卫尉张卿及王征君》中的“月华若夜雪,见此令人思。虽然剡溪兴,不异山阴时”。王子猷访戴是雪夜,而现在是明月皎洁。“若教月下乘舟去,何啻风流到剡溪”(《鲁东门泛舟》)。就明写“月下”了,只要人物风流,雪夜还是月夜,都已无关紧要。李白在不同诗篇里,多次写到剡溪,又多次化用访戴故事,不厌其烦又各臻其妙。重要的不是写什么,而是怎么写。正如黄庭坚在《题李白诗草后》所说:“余评李白诗,如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无首无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椠人所可拟议。”
而杜甫诗中的越中胜境是这样的:
枕戈忆句践,渡浙想秦皇。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
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归帆拂天姥,中岁贡旧乡。
从杜甫游浙东,到写这首《壮游》,时隔35年之后,诗人还“欲罢不能忘”。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杜甫间关秦陇、崎岖巴蜀,有不少名山大川,来到眼底,可还是蕴含秀异的剡溪,是他所念,令其难忘。“剡溪蕴秀异”,虽只简单的五个字,却是对这一带自然风貌最好的概括。
明代诗论家谢榛《四溟诗话》说:凡作诗不宜逼真,如朝行远望,青山佳色,隐然可爱,其烟霞变幻,难于名状;及登临非复奇观,惟片石数树而已。远近所见不同,妙在含糊,方见作手。诗人写剡溪,只用“蕴秀异”三字;写天姥,只用一个“拂”字,却已表现出山水的引人入胜和难舍的亲和力。杜甫写剡溪,却不明点,而是有天姥山做背景,用环境来点明船行所在,读来印象更深。这“拂”字是神来之笔,读者很容易明白剡溪就在天姥山下,还把诗人读者融到景物之中。
同样,崔颢《舟行入剡》中两句,“青山行不尽,绿水去何长”,也不是对某一景点的刻画,而是从宏观的角度,对目接的景物经过综合,作一概括的描写。宋人刘宰《过剡溪》诗中“青山叠叠水潺潺,路转峰回更一湾”,采用的也是同样手法,善意于景物的具体描写,读来形象更见鲜明。而清人张乔林《剡溪》诗“日华映水龙蛇动,山势迎人虎豹来”,用“龙蛇动”来形容阳光照在水中,随着水波浮动;用“虎豹来”来形容山峰迎面而来的情景,构思新颖,很能写出人在舟中的感受。
唐时剡溪,水深流阔,桨响帆悬,一船船山货迤逦而出,一位位骚客翩翩而来:崔颢在《舟行入剡》一诗中说:“鸣棹下东阳,回舟入剡乡。”朱放在《剡山夜月》中记述了他月夜泛舟剡溪的情景:“漠漠黄花覆水,时时白鹭惊船。”许浑在《宣城赠萧兵曹》一诗中也提到:“舟寒剡溪雪,衣破洛城尘。”吴融在《山居喜友人相访》一诗中说到:“高于剡溪雪,一棹到门会。”唐时的剡溪不仅可行舟楫,东南溯流还可达天姥山麓,西北顺风直通会稽、山阴。开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杜甫就是在剡溪岸边的天姥山麓,中止了兴致勃勃的游程,乘着小船返回家乡。即使离开了,也对剡溪念念不忘。齐已在《渚宫西城池上居》提到,“犹有幽深不相似,剡溪乘棹到耶溪。”贾岛《题长江》中的剡溪通得更远:“长江频雨后,明月众星中。若任迁人去,西溪与剡通。”意思是说,在长江乘舟可以直达剡溪。
跟李杜同时代的萧颖士,才华横溢,但官运不济。他也来过越中,有《越江秋曙》为证:
扁舟东路远,晓月下江濆。潋滟信潮上,苍茫孤屿分。
林声寒动叶,水气曙连云。暾日浪中出,榜歌天际闻。
伯鸾常去国,安道惜离群。延首剡溪近,咏言怀数君。
诗人在一个秋天的清晨下船南进,沿曹娥江向剡溪漫溯。一览苍茫孤屿,潋滟波光,又赏浪中日出,听天边渔歌。这时的诗人很富有,整条悠长的曹娥江都是他的。随着航程的深入,诗人开始惦记起剡溪了。人家都说美极,到底是怎样一番光景?转而,他又想到自身的处境,羡慕起曾在这里隐居优游的山人,如梁鸿、阮裕、戴逵父子、孔淳之等等。
李嘉佑在肃宗上元中时曾任台州刺史,因为经常往来剡中,对于剡中风物很是稔熟。《和袁朗中破贼后经剡县山水上太尉》诗,其中“鸣茄山月晓,摇旆野云低。剪寇人皆贺,回军马自嘶”四句,很有《诗经·小雅·车攻》中“萧萧马鸣,悠悠旆锦”的情味。又如“破竹清闽岭,看花入剡溪”两句,把不同时间、地点的两个场景,集于一联,前者雄壮,后者悠闲,形成对比,两者因果,“象外求存”,于平淡处见功夫。他还有《送严维归越州》一诗:
艰难只用武,归向浙河东。松雪千山暮,林泉一水通。
乡心缘绿草,野思看青枫。春晶偏相忆,裁书寄剡中。
全诗看来只是平平叙述,没有什么警句,而深情寄于平淡之中。李嘉佑的一位朋友要来绍兴任职,他去送行,无物相赠,以诗表情,诗题就是《送越州辛法曹之任》:
但能一官适,莫羡五侯尊。山色垂趋府,潮声自到门。
缘塘剡溪路,映竹五湖村。王谢登临处,依依今尚存。
诗的本意在开头两句,后六句都为“一官适”作注,构思布局,别开生面。既劝慰友人知足常乐,又介绍了越中美景。意思是你如果心里闷,或者想念我时,可去这些地方转转。
晚唐诗人张籍的一首《送越客》,对剡溪熟悉得如数家珍:“见说孤帆去,东南到会稽。春云剡溪口,残月镜湖西。水鹤沙边立,山鼯竹里啼。谢家曾住处,烟洞入应迷。”生动地描述了剡溪的秀丽景观,这是明确写到剡溪口的唐诗。
借涓涓剡水,表依依之情,似成剡溪诗一大主题:如“落日花边剡溪水,晴烟竹里会稽峰”(李颀《送山阴姚丞》),“逶迤天乐下,照耀剡溪间”(严维《剡中赠张卿侍御》),“空性碧云无处所,约公曾许剡溪游”(杨巨源《送定法师》),“心系征帆上,随君到剡溪”(戎昱《成都送严十五之江东》),“何当折松叶,拂石剡溪阴”(贾岛《忆吴处士》)等赠别诗,都借剡溪美景,寄托对宦旅友人的问候与祝愿。此外,还有“剡溪木未落,羡尔过天台”(崔峒《润州送师弟自江夏往台州》),“月色寒潮入剡溪,青猨叫断绿林西”(陆羽《会稽东小山》),“其那知音不相见,剡溪乘兴为君来”(姚合《咏雪》),如此等等,不胜枚举。
刘长卿在《贾侍郎自会稽使回,篇什盈卷,兼蒙见寄一首》一诗中提到,“天长百越外,潮上小江西。鸟道通闽岭,山光落剡溪。暮帆千里思,秋夜一猿啼。”另外还有一首《送张继司直适越》的五律,也提到了剡溪:
时危身适越,事往任浮沉。万里三江去,孤舟百战心。
春风吴渚绿,古木剡溪深。明日沧州路,归云不可寻。
第三联是名句,特别是“古木剡溪深”,既写看到之树,又写观后之感,如一幅立体图画。如改为“剡溪古木深”,就剩一层意思,内容平淡了。
在唐代,剡溪流域不仅有“波涛漫撼长潭月,杨柳斜牵一岸风”(方干《路入剡中作》)的壮阔景观,而且处处可见“僧向云根老,泉从石缝流”(李白《石城寺》)的潺潺细流,更有那“篱落云常聚,村墟水自通”(皇甫冉《送王绪剡中》)、“猨护窗前树,泉浇谷后田”(刘长卿《初到碧涧招明契上人》)的农家山庄和田园风光。
剡溪不仅有树木,更有花草。杨凌就有《剡溪看花》一诗:
花落千回舞,莺声百啭歌。还同异方乐,不奈客愁多。
这里的剡溪,简直就是花的世界,鸟的天地,这异方的乐土,却有一个客愁的“我”。这种以乐写愁、以冷衬热的写法,对比强烈,印象深刻。剡溪地属江南,自然鲜花盛开。“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是南北朝诗人陆凯《赠范晔诗》中的梅花;“荷叶罗裙一色裁, 芙蓉向脸两边开。”这是唐朝诗人王昌龄《采莲曲》中的荷花;“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这是宋代诗人苏轼的《题惠崇春江晚景》中的桃花;“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这是南宋诗人杨万里《宿新市徐公店》的油菜花;“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这是南宋诗人陆游《临安春雨初霁》中的杏花。剡溪之花盛开在唐朝的天空上,赞花之诗流淌在唐诗的星河中。另外还有丘为的“南入剡中路,草云应转微。湖边好花照,山口细泉飞”(《送阎校书之越》),李嘉祐的“破竹清闽岭,看花入剡溪”(《和袁郎中破贼后》),秦系的“高吟丽句惊巢鹤,闲闭春风看落花”(《山中奉寄钱起员外》)等等。
剡溪的碧树红花,源自剡山的蔚然深秀。唐时的剡溪流域,古木萧森,竹影婆娑。“春风吴渚绿,古木剡溪深”(《送张司马罢使适越》);刘长卿在《赠微上人》一诗中又说:“禅门来往翠微间,万里千峰在剡山。”剡溪岸边的沃洲天姥,更是千树蔽日,万竹拂云。在《秋夜肃公房喜普门上人自阳羡山至此》的诗中,刘长卿还说:“早晚来香积,何人住沃洲。寒禽惊后夜,古木带高秋。却入千峰去,孤云不可留。”鲍溶在《送僧择栖游天台》诗中也说:“师问寄禅何处所,浙东青翠沃洲山。”皇甫冉在《曾东游以诗寄之》中说:“嵯峨天姥峰,翠色春更碧。”许浑在《早发天台中岩寺度关岭次天姥岺》一诗中说:“丹壑树多风浩浩,碧溪苔浅水潺潺。”剡山陇冈有古松、巨枫、山梅,剡水溪畔有翠竹、溪桔、荷花。贾岛《忆吴处士》一诗中说:“何当折松叶,拂石剡溪阴。”李白在《别储邕之剡中》诗中说:“竹色溪下绿,荷花镜里香。”崔颢在《舟行入剡》诗中说:“山梅犹作雨,溪桔未知霜。”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剡溪两岸良好的生态环境,自然成了夏日避暑的最佳处。唐代诗僧齐已在《夏日寓居寄友人》诗中说:“日月坐销江上寺,清凉魂断剡中山。”在《江上夏日》更夸耀:“无处清阴似剡溪,火云奇崛倚空齐。千山冷叠湖光外,一扇凉摇楚色西。”诗僧贯休在《泊剡江》诗中也说:“岸如洞庭山似剡,船漾清溪凉胜簟。”
有专家作过考证,《全唐诗》收载的2200余位诗词作者,其中泛游过剡溪的计有278人。《唐才子传》收录才子278人,游览过剡溪的就有173人。人数既众,又有各色人等,因此剡溪是美丽的,热闹的,也是有趣的。众诗人留下的数百首诗词,连带其中洋溢的款款诗情,流入剡溪,滋养剡水,也滋养着我们的记忆。
然而,在唐代的诗作中,则往往把剡溪、剡江与剡县、剡中乃至越地、会稽连在一起,而更多诗作是把剡溪与剡中、越地的名山胜景连在一起。李白在他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一诗中说,“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杜甫在他的《壮游》诗中也说,“剡溪缊秀异,欲罢不能忘。归帆拂天姥,中岁贡旧乡。”张籍在《送越客》一诗中也说,“春云剡溪口,残月镜湖西。”茶圣陆羽在《会稽东小江》一诗中,又说,“月色寒潮入剡溪,青猨叫断绿林西。”众所周知,天姥山地处古剡县的东南部,位于今新昌县东南四十里许。镜湖即汉代会稽太守马臻修筑的大型水利工程——鉴湖。会稽东小江即今天的曹娥江。在唐代,由于越山植被良好,鉴湖尚未淤积,水与曹娥江连接,舟出鉴湖溯江而上,可直至剡溪。此外,他在《赠王判官》诗中说,“会稽风月好,却绕剡溪回。”就是说,赏了会稽的风月,可以绕剡溪回来的。把剡溪与天姥山连在一起的唐诗,还有温庭筠的《宿一公精舍》:“茶炉天姥客,棋席剡溪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