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连嵊水兴何尽,路转仙源人自迷。”
自剡入台自古就是一条“仙源之路”,沿途分布着天姥、桃源、赤城、中桐柏金庭、司马悔山、灵墟等道教洞天福地。天台的洞天福地,数量之众,天下无双。赤城山玉京洞为十大洞天的第六洞天,桐柏金庭位列三十六小洞天的二十七洞天;在七十二福地中,北山灵墟排十四,司马悔山居六十。习道之人将洞天福地视为其中有众仙居住,可以直达上天,并将其作为建宫立观、精勤修行之所。
桐柏山为右弼真人王乔所治,王乔是周灵王的太子,曾从天台山道士浮丘公学《石精金光藏景录神》之法,后驾白鹤于缑氏山巅飞升登仙,受封为“右弼王领五岳司侍帝晨”,号“桐柏真人”,负责治理桐柏金庭洞天,兼管吴越水旱,成为天台山主神。
汉末葛玄登台岳而拓“仙山”,成为丹鼎、灵宝诸道派之祖,天台仙山由此驰名。唐玄宗言及天台,称“葛氏之天台”。
至唐睿宗为司马承祯建桐柏宫,开道教南宗祖庭之先声。司马承祯自少笃学好道,无心仕宦之途。作为陶弘景四传弟子,年二十一师事嵩山道士潘师正,得受上清经法及符箓、导引、服饵诸术。后遍游天下名山,约天授年间(690—692)隐居天台山玉霄峰,自号“天台白云子”,创建了天台桐柏观。桐柏山有玉霄、紫霄、翠微等九峰,世人历来推崇其为不死之福乡,养真之灵境。山上终日祥云缥缈,霞光笼罩,灵气映人,一派仙家气象,天台仙山之名,即由此而来。桐柏山建有桐柏宫、法轮院、鸣鹤观、福圣观等多座,桐柏宫经唐睿宗景云二年重建,规模空前,足以容纳千众。东西南北纵横数百步,观内有黄云堂、元辰坛;元辰坛东边是炼形室,南边为凤轸台,西边作朝真坛、北边建龙章阁;钟楼下有葛仙翁炼丹井、炼丹灶;又有上清阁、众妙台、道寮等一应诸殿。东西数百步,建有各类殿宇十多幢。
司马承祯文学修养极深,与陈子昂、卢藏用、宋之问、王适、毕构、李白、孟浩然、王维、贺知章为“仙宗十友”。武则天、唐睿宗、唐玄宗三位皇帝四度召见,向他请教养生与治国之道。
直至北宋邑人张伯端开创南宗,祈仙修道者摩肩接踵而至,天台桐柏宫就成为该宗的祖庭。
天台山还有许多高道真人隐修其间,可求仙问道,开启别样人生的法门;可交游结识获得举荐,走向仕途的辉煌。令唐代诗人趋之若鹜,孟浩然、李白、刘禹锡、元稹、陆龟蒙、皮日休等莫不如此。
天台山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旖旎多姿的山水风光,自然成为“元圣之所游化,仙灵之窟宅”。最终形成了“山水神秀,佛宗道源”。因此天台寺观棋布、仙释睦居,成为浙东宗教中心。
天台山不仅为道教南宗之祖庭,且为佛教天台宗之发祥地。东汉时,天台就有佛踪僧迹。汉末,石桥既建精舍。三国东吴赤乌年间,天台建有清化寺、翠屏寺、回峦庵诸寺。东晋时敦煌高僧昙猷来天台修习禅定,在赤城山紫云洞垒石接水,构建禅房,后就地创建中岩寺;又在石桥山石桥旁悬崖下卓石桥庵,后建方广寺,成为五百罗汉道场;还在万年山八峰间拔茅搭篷,草创万年寺。陈隋之际,智者大师在此开创了第一个中国化佛教宗派天台宗,被尊为“东土释迦”。至唐中叶,遗则盛传牛头禅,创佛窟学;普岸弘扬临济宗,建万年寺。
姜光斗《论唐代浙东的僧诗》中所举17位名僧,居住过国清寺和信仰天台宗教义的约占一半,禅宗诗僧天然、法常等都曾居天台,而居天台寒石山多年的寒山子,与国清寺丰干、拾得诗偈往来,更传为佳话,并有“和合二仙”之誉。
让天台山真正成为佛教名山,还是缘于智者大师与天台宗。智者大师即智顗,据说他在世时就能入定,进入灵山聆听释迦牟尼佛讲经说法。并在天台山创建了国清寺、高明寺、华顶寺、天封寺、九明寺等十二大寺院。他以《法华经》等佛教典籍为理论依据,在融通印度佛教教义的基础上,把佛家的出世思想与儒家的入世思想、道家的隐世思想结合起来,将儒家的以人为本、道家的以自然为本,容纳于佛教的以解脱为本的大建构中,进而创建出具有世界影响的天台宗。天台宗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本土化的佛教宗派,智者大师也因此被称为“中国的释迦牟尼”。
天台宗是中国佛教第一个宗派,是八大宗中唯一以地名命名的佛教宗派。国清讲寺是天台宗的发祥地与祖庭。唐时天台佛教兴盛,弘传天台宗的寺院有国清讲寺、修禅寺、佛陇寺、高明寺、华顶寺、真觉寺、龙山寺等。
禅宗自唐代中叶传入天台,在天台山也有很大发展,万年山八峰环抱中的万年寺,建有五百罗汉殿。日僧来寺求法,其禅学思想漂洋过海,万年寺遂成日本禅宗的祖庭。唐代诗人游历天台山,定然亲临寺院,在描述天台的诗篇中,与寺院僧侣相关的诗篇占了很大比例。
天台山以绚丽多姿的形貌和深邃厚实的内涵,孕育出华夏文明中散发着独特芬芳的一朵奇葩。她由天台宗为代表的佛教文化,以南宗为代表的道教文化和以理学为代表的儒家文化,经过一千七百年的互相渗透,形成了佛道共存、三教互融的文化格局,为人类文明的方方面面作出了独特的贡献。
天台山儒释道三教,历史上也有纷争,甚至教内亦有相贬,但在和合思想的浸润下,慢慢融入儒释道三教意旨之中,从而呈现出儒释道三教和合共生共荣,乃至一山容二教的局面。如赤城山就是一座著名的佛道双栖仙山;儒以济世、道以修身、佛以治心,三教和合,各显神通。
智者大师创立的天台宗,即是圆融南北各家义学和禅观之说,加以整理和发展而成。以一念三千,三谛圆融,止观并重为要义,其所强调的教观总持、解行相应,也就是知行合一,要求以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对待人和利益,强调了人与人的和合;至九祖湛然创造性地发挥了天台宗思想,提出“无情有性”说,强调了人与自然的和合。至传灯的《性善恶论》,已是受儒家思想影响的产物,佛儒在天台山和合思想的主导下进一步相融。
天台道教创始时即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始终与儒佛相互影响,相互渗透,从司马承祯的“遂我自然”的《坐忘论》,到张伯端的“教虽三分,道乃归一”,强调用道教修炼性命之说融合三教,先命后性,性命双修,把道教修炼和禅宗顿悟有机结合起来。
儒家作为和合思想的倡导者,秉承以和为贵,强调中庸之道,一直践行和合思想。如宋郑至道《谕俗七篇》以教化民众,倡导家和族合邻睦,其实是和合思想的具体体现和运用;朱熹、徐大受在天台讲学都强调自我节制,和合民众;元时曹文晦总结天台山“新山别馆十景”,十景皆以自然和合名之,并在诗歌中体现人与自然和合及对此的向往之情。
的确,天台山每一片树叶的颤动,都是一种宗教的感动;每一片草叶的俯仰,都是一种信仰的礼拜;每一片白云的出没,都是一种自然的交流;每一滴流水的研涌,都是一声和合的交响。
和合思想融会儒释道三教,让天台山成为儒释道三教圆融、和合共荣之地,奠定了天台山和合文化的独特地位。在此后的岁月里,和合思想在天台山上历久弥新,影响历代人的思想、行为,融入艺术、建筑、饮食和日常生活之中;和合文化如水和空气一样,成为自然营养,渗透到人们骨髓之中。至清朝,寒山、拾得被雍正封为“和合二圣”,进入民间,成为宗教式的崇拜人物。和合文化内化于心、外化于行,让天台山成为和谐之地,终于在天台山结出丰硕成果,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以唐诗为代表的天台山诗歌,所阐发的和合思想更加深远。它如一股春风,弥漫在天台山水;如一股清泉,滋润着人们心田。
孟浩然《访寒山隐寺过霞山湖上》:“雁啄野菰窥浅浦,鸦归暮霭过平沙。千寻倒石波涵碧,几树飞丹岩落花。”皮日休《寄题天台国清寺齐梁体》:“十里松门国清路,饭猿台上菩提树。怪来烟雨落晴天,原是海风吹瀑布。”韩愈《送惠师》:“遂登天台望,众壑皆嶙峋。夜宿最高顶,举头看星辰。”李绅《华顶》:“石标琪树凌空碧,水挂银河映月寒。”都盛赞了天台山神山秀水的和合。
李白《琼台》:“青衣约我游琼台,琪木花芳九叶开。”孟浩然《越中逢天台太乙子》:“往来赤城中,逍遥白云外。莓苔异人间,瀑布当空界。福庭长自然,华顶旧称最。”刘长卿《赠微上人》:“禅门来往翠微间,万里千峰在剡山。何时共到天台里,身与浮云处处闲。”体现了诗人与神山秀水的和合及其向往。
孟浩然《舟中晓望》:“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坐看霞色晓,疑是赤城标。”郑薰《桐柏观》:“深山桐柏观,残雪路犹分。数里踏红叶,全家穿白云。”诗人已与自然融为一体,体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诗僧寒山子的感情和生命已与自然融为一体,并在诗歌中自然流露。“孤月夜长明,圆日常来照。”“碧涧泉水清,寒山月华白。”体现了诗人对自然和合的赞美;“一自遁寒山,养命餐山果。平生何所忧,此世随缘过。日月如逝川,光阴石中火。任你天地移,我畅岩中坐。”体现了诗人与自然的和合;“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三界横眠闲无事,明月清风是我家。”则已是自然即我、我即自然、和合为一;“梦去游金阙,魂归度石桥”、“默知神自明,观空境逾寂”、“泯时万象无痕迹,舒处周流遍大千”,则已达到了物我两忘、天地人和合的境界。
寒山子不仅咏唱大自然之间的和合、人与自然的和合,更强调人与人之间的和合,如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曰:只要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就是追求并倡导人与人之间和合的体现。寒山与拾得,非亲非故,却亲如手足,和合如一家人,他们以实际行动体现人与人之间的和合,因此被后世尊为“和合二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