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历史,人类的产生和发展都与大自然密不可分,自然界自然就成了文学创作的源泉。从《诗经》到《楚辞》再到汉赋。
自然,是画家笔下最爱驰骋的疆场;山水,是画家感情最为厚重的积淀。以山为德、以水为性的内在修为,咫尺天涯的时间空间,那种深远的意境,高雅的格调,生动的气韵,明暗的色调,没有那一个画科能像山水画那样给国人以更多的情感。画家们用心灵驾驭笔墨与自然碰撞,与天地渗透,与山水融合,浑然天成一道优美旋律,心物协奏一曲动人乐章,天人久久地感应,感应着山水,和鸣着天籁。
不管是画家还是诗人,对山水有种天然依恋:有时让你感到山水的慈爱,像在母亲的怀抱;有时让你感到山水的伟岸,像在父亲的身边。有时山水变成一位良师,让其“不令而行”;有时山水像位恋人,妩媚、秀丽,常在耳畔软语叮咛……这时,山水给予的不仅是一种资源,更是一种启示,一种思考方式。
其实早在晋唐之前,对于山水,先哲们就超越了实用,超越了宗教,上升为审美。《周易》提出天人相通,儒家和道家的创始人,把对山水的崇拜升华到一种审美境界。孔子认为山水和人性有相通之处,人们观赏自然可以获得一种审美体验。他“自卫返鲁,过隐谷之中,见香兰独茂,喟然叹曰:‘夫兰,当为王者香。’”也曾立于大川之上,望着滚滚东逝的流水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还有《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伺坐》中的那段描写;“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老子主张回归自然,以保持纯真的天性。他在短短五千言的《道德经》中,多次写到“天地”、“自然”、“万物”等字眼,主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庄子向往和追求自由,认为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庄子》一书多以自然万物展开,鱼类、鸟类、昆虫、树木、江河、湖海等等都是其寓言中扮演的角色。到了魏晋南北朝,人们对自然美的观赏进入了自觉的时代,以山水为表现对象的文学艺术应运而生,五彩缤纷的山水审美文化蔚为大观。特别是到了唐宋,诗人们对山水有着宗教一样的崇拜与敬畏,他们或 “独坐幽篁里”,或“相看两不厌”,欣赏着“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的萧瑟幽远,领略着“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波澜壮阔,充溢着“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瑰丽浪漫……
山水,已经成为中华民族文化心理一种独特的精神情感!
山水,已经成为中国古典文化一个普遍存在的文化符号。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当多情的文人一旦邂逅美丽的山水,就注定要产生这种超越时空的山河绝恋,如李白和三峡、庐山、九华和天姥,杜牧和杏花村,柳宗元和柳州,王勃和滕王阁,崔颢和黄鹤楼,范仲淹和岳阳楼,欧阳修和醉翁亭,苏轼和赤壁、西湖等等,然后诞生出一篇篇传诵千古的山水诗文。山水文学犹如一股不绝如缕的清亮溪流,一路晶莹剔透,流淌至今,滋润着后人的心田。
诗化的山水,动人的乐章,带着人们进入美不胜收的艺术境界。不论是山间的溪流,翠微的山岚;还是海上的日出,大河的波涛,它们都为我们带来一种健康的美感。江河奔腾不息是一种品格,溪流清澈宜人是一种品德;北国山川莽莽是一种品德,江南山水灵秀又是一种品格。山水成为古代文人最佳的审美对像,最终的精神归宿,在山水清音、草木荣枯中领悟自然法则和人生真谛,而自然界的万事万物也因此获得了与人类相对应的生命意识。
他们与山水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寻一处名山秀水,遁世隐逸。洗耳的许由,凤歌笑孔丘的楚狂人,曳尾涂中的庄子,耕钓富春山的严子陵,放浪形骸的竹林七贤,归去来兮的陶渊明,梅妻鹤子的林和靖等等,他们都以自己独有的姿态和方式,向世人展示他们对于山水的喜爱。然而,即便徜徉于山水中,真正有着悠游自得的心境和情怀的,能有几人?
很多隐逸山林的文人,多是因了那种不为人知的无奈。官场尔虞我诈,转入山水之间。人在江湖,又心存魏阙之下。虽然几度归隐,又难禁红尘诱惑。再遭倾轧排挤,再回山水怀抱。
南朝文学家、史学家吴均因撰《齐春秋》,“帝恶其实录”,触怒梁武帝,遭焚书贬官。富春江山水却因此而大幸,《与朱元思书》即是其中的代表。唐宪宗永贞元年,柳宗元因参加王叔文领导的政治革新运动失败,被贬为永州司马。这一贬却使永州山水名传千古,《永州八记》也成为中国文坛上的一朵奇葩。滁州又何其有幸!宋仁宗庆历五年,朝廷给它送来了欧阳修,然而那颓然就醉一人独乐的太守,洋洋自得中掩藏着的是寂寞和无奈。
佛家说悟禅有三种境界: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中国文人的目光很难穿越最后那重山,首鼠两端的匆匆步履终究翻不过那座山,他们一脚踏在“魏阙”,一脚伸向“江湖”,在两者之间荡着秋千。身处魏阙时,目光越过碧瓦飞甍,流连于青山绿水之间,多情的山水也投来邀约的目光;身处江湖时,又频频回首京城宫阙,投注天子脚下,眼波哀而不怨。就这样,佛、道召唤着他们走进山水,却禁不住儒家的长绳一抖,他们又乖乖停住了前进的脚步,兴奋得“仰天大笑出门去”,感叹“我辈岂是蓬蒿人”,似乎把山水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如果文人一旦收回凝视朝堂的目光,卸去了身上的政治重担,山水就会顿时“失重”,好像安泰离开了大地。不管是屈原的《离骚》,还是司马迁的《史记》,还有后面的一大批诗文,一长溜名字。山水只是外形,朝堂和黎民才是内涵,一旦失去了朝堂和百姓,山水就会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千古文人,概莫能外。所以中国的文人注定要在山水之间负重苦旅,辛苦辗转。
因此,山水之于文人是良师,是益友,是心灵的栖息地,是精神的后花园。她是思考的凭借,是智慧的源头;得意时欣赏她,获得审美的愉悦;失意时向她倾诉,抒发心灵的苦闷;看破红尘时,遁入山林,与她为伴;以退为进者,走进山水的怀抱,沽名钓誉,以之为复出的终南捷径……
宗教更与山水如影随形,互为生命。佛因山而显赫,山以佛而著名。一个“仙”字道出道家与山水的关系:左边是人,右边为山,人入山则为仙。天下名山多为释道所占,浙东多名山大川,故列为神仙处所者亦特多。浙东的三座大山会稽山、四明山和天台山的文化内涵,主要是宗教的积淀。
奇特的山水促进了文化的形成,悠久的文化又充实了山水的内涵。宗教使山水变得深沉含蓄,传说使山水变得温馨浪漫,诗文使山水变得灵气飞动,绘画使山水变得形象传神。
山水,不仅丰富了中国的文化艺术,也丰富了文人的精神世界。它是文人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艺术源泉,甚至就是文人们的生命源泉。
在和平生活的环境中,诗人们对大漠朔北的喜爱已不及对水村山郭的追求,而琼崖闽台又路途遥远、交通不便,于是浙东就成了“众望所归”。不仅如此,浙东还濒临东海,沿海的风情与一般平原、山村风情比,更具独特的魅力,使在内陆生活惯了的诗人情有独钟,心向往之。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浙东的山水是中国诗歌的母山。正如宗白华先生所言:“中国山水诗画的最高境界,只有置身于东南山水中才能深刻体会到。”
诗人们留下的浙东唐诗之路,其实就是一次浙东山水之旅(也有怀古、咏史、思乡等)!唐代山水诗继承了传统禀赋,成为中国山水诗历史上的第一座高峰。
回顾元嘉之前,已有不少诗歌出现了山水的倩影,甚至惊鸿一瞥靓丽耀目,但整体上讲山水并未作为一种审美的对象——在先秦两汉的诗歌中山水只是一种背景陪衬,在魏晋诗人那里山水也只是一种悟道的工具。
山水诗的书写,由魏晋发展至隋唐,由附庸而至独立,由雕琢而至圆融。个体对山水的感知,以审美觉醒为契机,以情感为媒介,以玄理为旨归,使审美主体体道自然。其中,以谢灵运为代表的南朝山水诗,具有关键的转捩作用,他带动了后世“浙东唐诗之路”上的山水诗书写,为盛唐山水诗的成熟导夫先路。
东晋士人长期处于江南秀丽的山水中,无形中增强了他们对自然美的敏感。谢灵运成为山水诗的鼻祖,自有其产生的土壤和内在逻辑,可以追溯到他的曾祖父谢安。谢安40岁之前隐居东山,一边流连着湖光山色,一边教导着家族晚辈,孕育成描山绘水的家族传统。因为谢安将“官—隐”“庙堂—山水”的生活理想,将对山水自然的赞美向往,融入到每一位谢氏子孙的血脉之中。而谢混(字叔源)是谢安之孙,曾和殷仲文倡导山水诗,沈约在《宋上层》中称“仲文始革孙许之风,叔源大变太元之气”,只是谢混诗中的玄言诗成分还是太重。而谢灵运将自然从诗人感情中脱离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诗歌主题,从此山水诗成为一种独立的体裁,山水诗就成为南朝诗歌的主流。如果说谢灵运的山水诗还留有玄言诗的尾巴,那他的宗侄谢眺则删去了这条尾巴。“谢眺诗变在唐风”,一些诗的声律和意境都已接近唐诗,如“绿草蔓如丝,杂树红英发。无论君不归,君归芳已歇”(《王孙游》)。
因此,山水诗滥觞于先秦,产生于魏晋,全盛于唐宋。“浙东唐诗之路”上的山水诗,是对汉魏六朝以来山水诗的发展。其以自然山水为审美对象,以山水感发人生,体道自然。越中山水,俯仰之间,其美益显。
浙东唐诗之路上的山水诗,逐渐摆脱了六朝景色与玄理相割裂的弊端,将情、景、意融为一体,圆美流转,或清丽自然,或明媚妖娆,或幽深悠远,或淡泊清浅。以深情之意,写清丽之章,兴玲珑之象,与其他山水诗一起,共同促成了山水诗在唐代的成熟和发展。
“吸引唐代诗人留恋于这条唐诗之路的不仅是秀丽的山水,浙东文化源远流长,在历史演进中渐成人文荟萃之地,中国的山水诗在此诞生,佛教、道教在此交汇,成为当时人们向往的精神乐园。”中国唐代文学学会会长傅璇琮认为,魏晋名士寄情山水、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对唐代诗人乃至后世文人影响很大。自山阴至天台的旅途,诗人们其实是一场人文山水朝圣。
山水和文化的结合,构成了唐代文学带有灵性和隐逸的特质,又和唐代积极向上的文学品格相互补充。这样一个集地理意义、山水风光和文化底蕴的产物,才是我们认可的“大唐气象”。
公元754年,也就是唐玄宗天宝十三载,54岁的李白送别好友魏万归隐故乡王屋山,并写下《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一诗,清晰地勾画出了一条唐人往浙东,溯江而上水尽登山的游历路线。李白在对魏万的赞美,其实隐含自身的青春回忆与自我江南文学地图的组合——这张地图上的绵延诗路,又不仅仅是李白,而是整个唐朝诗人,对于浙东自然与文化的追寻。是浙东秀丽的山水成就了山水诗,还是山水诗更加优美了浙东山水?其实是个互相成就的过程。沈德潜在《归愚文钞余集》中说道:“余尝观古人诗,得江山之助者,诗之品格每肖其所处之地。”正是浙东的“江山之助”,才催生出一条唐诗之路。
查阅《全唐诗》不难发现,出现浙东三山称谓的频率分别为:会稽山117次,四明山90次,天台山327次,总计434次。如果把这三座山脉称作“母山”的话,那么分别位于这些母山中的子山,如在唐诗中经常出现的宛委山、历山、桐柏山、白石山、天姥山、沃洲山等等,这些子山数量的相加,会比“母山”多得多。因而,这里成为诗人们访道探胜、思想寄托的理想之地,也就不足为奇了。
除了诗歌,与山水诗相伴兴起的六朝山水画,诸多名家皆曾居游浙东,浙东风光自然会成为他们的画作题材。东晋顾恺之说会稽山川之美:“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从其文字的强烈画面感来看,作为丹青圣手的顾氏难道没有图绘此景?长居剡中的戴逵、戴勃父子,皆擅山水画,难道其画没有及于当地景色?为何他们没有作品存世,皆因历代画作易毁难传。今仍可知描绘浙东景物风貌而传至唐初的六朝名画,有顾宝光“越中风俗图”,宗炳“永嘉屋邑图”、毛惠秀“剡中溪谷村墟图”等,可谓劫后余烬弥足珍贵。除这些名家之作外,还有不少无名画匠的浙东山水之作,如孙绰《游天台山赋》极尽渲染其景之神秀绝胜而影响巨大,其序即称此山长期失于记载,幸有图像存其彷佛,流传于方术士之间。又如刘宋文帝元嘉年间,朝廷曾遣画匠高手赶赴剡东绘天姥峰状于圆扇,其上标有刘、阮二人采药遇仙之处并广为流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