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门寺后秦望山,始皇登顶曾望远。
吞并六国后第11个年头,秦王朝发展到全盛时期。但秦始皇始终认为越人好战,东南有天子气,欲东巡以压之。《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三十七年(前210)十月癸丑……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东海之后海)。而立刻石,颂秦德。”遥想2200多年前的那个初冬,龙车凤辇、万夫簇拥着一代霸主,渡钱塘、临会稽、祭大禹,后登临秦望山巅,远眺山川河海,那种君临天下目空一切的威风,该是何等的气势!
但是历史的诡异之处在于,秦始皇煞费苦心建立万世基业之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根据《史记•项羽本纪》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意思是秦始皇游览会稽横渡浙江时,项梁和项籍一块儿去观看。项籍说:“那个人,我可以取代他!”项梁急忙捂住他的嘴说:“不要胡说,要满门抄斩的!”但项梁也因此而感到项籍很不一般,后来亡秦之人果然是他。
这就引出项梁项羽曾避仇隐匿于会稽山阴这个话题。根据佘德余的考证,项氏叔侄为避仇到达大越(即绍兴)的时间是秦王政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一月,至起兵反秦于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九月,项氏叔侄在山阴隐匿寓居的时间约20个月。这期间项氏叔侄的行踪,史志没有明确记载。但结合绍兴民间传说和文物考证,项羽和他的叔父项梁在会稽郡山阴县(今浙江绍兴)的行迹大致如下:秦王政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一月,项氏叔侄终于从家乡宿迁抵达大越。在会稽山北麓、古鉴湖南岸的项里溪边,搭起了三间茅草房,作为避仇隐匿的栖身之所。隐匿期间,项氏叔侄热情好客,广结善缘,多做好事,逐渐赢得了当地百姓的信任。项羽还演练了几套刀枪剑戟的武艺,更是博得了大越年轻人的崇拜和钦慕。
项里东南有个塔石村,那里的姑娘个个美若天仙,尤其是一个叫虞姬的姑娘长得特别漂亮,而且武艺高强。有一天,项羽为收服乌雎马,一路狂追到了塔石一带,刚好虞姬在山上采药,因为虞姬从小习武,她看到项羽坐骑失控,凭借一身轻功飞身上前,巧助项羽降服乌雎。就这样,23岁的项羽与15岁的虞姬一见钟情,相识相爱。后来虞姬跟随项羽东征西讨,相爱相守,直至垓下被围,在四面楚歌中拔剑自刎,以生命来表达了她对爱情的忠贞。
秦统一六国后,为消除于越部族对越地的影响,秦始皇采取了两项严厉的措施,一是更“大越”地名为“山阴”,二是强行将越人迁出大越。据考证,项羽与叔父项梁参观秦始皇东巡队伍的地点,极有可能就在虞姬的家乡塔石村,因为该地处在诸暨前往山阴的古道上,是秦始皇巡狩队伍行进的必经之地。而此时项羽与虞姬已经相爱,当时项羽可能与虞姬在一起,项梁所说的灭族之忧,自然也包括虞姬所在的虞氏宗族。
就在项氏叔侄隐匿山阴的这段时间里,项羽亲眼目睹大越百姓遭强行迁徙,如有反抗即遭杀戮的悲惨场面,反抗秦王暴政的思想逐渐产生。叔侄俩还暗中串联结识了一大批越族年轻人,隐藏在项里山中习武,十二面金铜锣就是在这个时候铸就。他们还着手聚集兵马、粮草、兵器等,为起义做准备,后来死忠于项羽的八千江东子弟,也就是在这段隐匿期间汇集。项羽还与山阴县令厉狄结下了友谊,据《嘉庆山阴县志》载:“秦,厉狄,与项羽起山阴。”虽是秦朝故吏,但正直的厉狄曾与项羽相约,一旦天下有事,他将起兵山阴,响应项羽。
秦二世元年(前209年)七月,陈胜吴广起义于大泽乡(今安徽宿州),会稽守殷通派人至山阴告项梁叔侄:“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後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项梁和项羽认为这是个极好机会,便答应殷通,等山阴之事处理完毕,便马上赴吴中一起起事。之后他们一方面加快教战练武的步伐,另一方面安排好走后队伍的隐蔽生存等问题,将多余的粮食、兵器藏于山中密室。当年九月,项梁和项羽叔侄俩带着队伍离开山阴奔赴吴中,投身到了秦末农民起义的浪潮之中。而年轻的项羽,也逐渐成长为秦末农民起义的主要领导者之一,对灭秦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唐代一些诗人诗僧为此写过一些诗歌,如李山甫的《项羽庙》,孟郊的《和令狐侍郎、郭郎中题项羽毛庙》,皎然的《项王古祠联句》。南宋诗人陆游也写有《项王祠》一诗。嘉泰《会稽志》卷六载:“项羽庙,在(山阴)县西南十五里,项里溪上。以亚夫范增配食,不知其始岁月,傍有聚落数十户,岁时奉祀。”
话说回来,正因为秦始皇渡钱塘、到会稽、祭大禹、眺望南海(杭州湾),才有“秦望”之名。其在会稽山上“立刻石,颂秦德”,命丞相李斯手书铭文,刻石记功,因此秦皇山又称刻石山。这是秦始皇第五次出巡以来的第七块刻石,也是最后一块刻石。据《越绝书》卷八记载,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东游之会稽。……以正月甲戊到大越,留舍都亭。取钱塘浙江岑石,石长丈四尺,南北面广尺六,西面广尺六寸。刻丈六于越东山上,其道九曲,去县二十一里。”会稽刻石铭文288字,每句四言,三句一韵,六句一段,形成十二段、二十四韵、七十二句的格式。其史料价值和思想意义,在于证实了秦始皇移风易俗、宣传教化和“始定刑名,显陈旧章”的史实。宋会稽人华镇在《秦望山》一诗中曾提出疑问:“秦人两世尽东游,辇路曾临到上头。睫在眼前终不见,不知登望竟何求。”
秦望山究竟是怎样一座山,引得一代雄主来登攀?2021年仲夏的一天,笔者从秦望山南的寺里头村后上山。寺里头村,也就是古云门寺遗址,其北枕秦望,南临若耶;三面环山,坐北朝南。从村口到山麓,有数里之遥,可想当年云门规模:辉煌寺庙遍布山谷,钟罄之声此响彼歇……
上山之路开始不算难走,曲涧淌雪,栖鸟鸣曲。山麓草木蓊郁,半山万竿翠竹,终于攀上一个豁口,沿着山脊向右攀登,越近顶峰越是陡峻,最后百米几乎垂直,后者脑袋会碰着前者足跟。登顶之后不能四望,因有树木遮挡,沿峰东行,还好北面有处没有草木,似乎开了扇巨大天窗:俯瞰山下田野绿畦,阡陌交错,村庄相连,河渠纵横;眺望远处,城郭蔚起,高楼林立,那里应该是越城和柯桥。极目处,早不见当年秦皇眺望过的后海胜景,因为随着杭州湾海水的消退,已见不到一丝大海的影子。继续沿着山脊前行,这时的山脊已薄如刀刃,两边万丈峭壁,中间仅容立足。感觉腋下脚底会生出双翼,与鹰隼共翔于千山万壑,同游在蓝天碧空。这时西北而望,全无遮碍,见有五山相连,峰峰兀立,山脚下就是千年古刹天衣寺的所在;东南面群峰争翠,百谷生烟,近处平阳村,有若耶溪流过,环抱着化鹿山下的平阳寺。这块依山傍水的平原,据说是勾践迁都叫作平阳的地方,后来再从这里迁到现在的卧龙山下(今天的绍兴);南面就是我们上山的地方,曾经金碧辉煌、红墙飞檐的千年云门,云门前若耶如带,水库似盆,镶嵌在逶迤群山之间。远处则是绵延起伏、莽莽苍苍的会稽山脉。
在登山路上,秦望之巅,依稀看到郦道元的身影,他竹杖芒鞋、负包戴笠,披荆斩棘、登石攀岩,身手矫健、步履轻快,虽然面容清癯但目光如炬。只见他时而捻须远眺,时而环顾四周,把其所见所闻写入他的锦绣文章:“自平地以取山顶七里,悬隥孤危,径路险绝。《记》云:扳萝扪葛,然后能升。山上无甚高木,当由地迥多风所致。山南有嶕岘,岘里有大城,越王无余之旧都也。”在他寥寥数笔的记载中,勾画出秦望山陡路险的风光,和登攀时扳萝扪葛的艰辛,以及山顶无甚高木、裸岩灌丛的特点。从郦道元《水经注》这段话中,我们还会发现,秦望山南麓,原是越国旧都……一忽儿是秦皇登山的浩荡队伍,一忽儿是项氏叔侄的窃窃私语,一忽儿是勾践祖先的开基立国,这些恰似秦望山岚,变得扑朔迷离,朦胧飘忽。
登山队伍里,还有书生打扮的萧翼。他除了日夜觊觎着那幅《兰亭序》,窥视着辨才的举动外,偶尔也会寻幽若耶溪,登顶秦望峰。尽管脚步是飘浮的,目光是闪烁的,行动是诡秘的。他殚精竭虑地苦吟焦思,然后拿去找辨才请教切磋,以拉近两人的距离。其中就有一首写登顶秦望后的见闻感受:“绝顶高峰路不分,岚烟长锁绿苔纹。猕猴推落临岩石,打破下方遮日云。”这首《留题云门》诗,不仅写得气象万千,还俏皮可爱。唐时秦望山上的猕猴,应是常见之物;猕猴推落石头,也是常有之事;秦望山上云雾,也该时常出没。妙就妙在,诗人把三个意象巧妙组合,创造出一种惊人的艺术效果:是石头打破了云山之静,还是云山增添了猕猴之趣?辨才读后自然更加佩服,难怪两人愈发投机。
登山人群后面,还有位黄汝亨(1558~1626),他是明代书法家、文学家,他游云门山后作《云门山记》,登秦望山后又写《秦望山记》。其实《秦望山记》不止写秦望,还涉鉴湖、柯岩、柯亭等,这里全文照录,算是对相关篇章的照应,更是对这段诗路的补充:
秦望者,史记秦始皇东游会稽,登而望海,故名,于越峤中最为奇绝。从云门溪风桥转而上,余与肃之肩小舆同游。珍卿、张众之及尔韬兄弟、陈清长俱骑行。
是日亦微雾,行数百步,有白乳泉。志称洌而甘,埋没沙草中。予披得之,令仆夫汰之,涉不可尝。此亦少一题认作护耳。又三里许,为秦望山足。石磴陡峻,而磊块不便舆马,俱舍而步。又数百武,不便长袖,各解去,衣短衣相扶掖行遥睇山顶,如在天际。缘地回多风,无高木,惟黄茅茂草相践尔,时荒芜亦尽。而当其半,忽有峰壁立,露青芙蓉,相传为望秦山。其下有松孤峙,亭亭云表。遂相与坐松下。肃之云,此昔者钱八山子弃妻子、焚衣冠处也,叹羡久之。循此而上,并樵踪溪溜所成,径益险益窄,石益危,即扶掖不及施,乃相攀茅附葛,猿引而升。寺僧亦怯登,命山童携茶铛前行。各小坐,泼茗以进。呼啸动山谷,或倚或伏,或跳或踞,亦各勃勃不得已。日午,乃得至顶。顶狭,可仄布十数人坐。是时蒙雾渐豁,日色加朗,四面旷绝。俛视万山,潆以川流,绣错罗列,不可枚指。东则宛委、香炉诸峰,南则云门、若耶诸胜。西则鹅鼻、茅岘。而东北则海门浩渺,卧龙飞来,累累而是,大观哉。逍遥乎,汗漫乎。古来贤达如王谢陶谢诸公,自有此山相啸歌觞呼,不知其几?吾辈此游同杯,而未可知于富贵何有哉。因相与藉草趺坐,举杯小酌,而从者耻罍,遂大笑。挽手起,循故道而下。
时尔韬不能上,从山半见遲,余辈笑其怯,而韬亦复相笑曰:吾在山半,仰视蛇行,渐上渐低,若木杪草衣,及挽而下,则垂垂如覆盂伏蒲,此景诸公不自知也。复相与太噱下,仍就云门饭,而陈生清长忽后,则已飘忽坠马,幸饮嘬无恙。浮大白,益复矫矫。仍各从舆骑,抵平水下舟。时清泉修竹,苍翠互献,不可名状。而陇头一枝,早已破腊。遂命童子折作酒筹,催花鼓,痛尽欢而罢。日已夕,舣舟水欠。予带醉作别。肃之与诸郎仍相推拥去,就陔萼楼寝。次早,乃得别去。肃之诸君仍载酒见送,循镜湖而西,曰:不妨公西陵归舟也。湖光清远,竟昨游所未历,较双溪更旷。遥指水中一阜块立,山骨崚崚,出水涯,则贺季真幽栖处,俗称道士庄是也。
又行数顷,肃之指为沈酿川,昔巨君赴洛,饯者酒尽,命以钱投水,依价量水,各醉而去。至今傍川者,半为酒鬼。余叹曰:异哉,昔人亦何必荷锸营丘为,于是引觞鼓檝,忽至柯亭。则云汉蔡中郎避难亭下,鉴赏椽竹,取以作遂处。又前则柯山一石佛,高数丈余。吾乡大佛,头几为侏儒。相传一高僧,幻化三世身凿成者。愿力深至如此。一伧道人作层屋障之,可恨。从石佛而右,二石洞,是匠石采凿处。空洞如渊,下视百丈,侧身而入,如螺盘。石工置炬数十盏,如繁星下坠,谷声如雷。从者股战,流汗如雨。复相与抵掌曰:昨登秦望而高,今俯石壑而深,升沈何常。其为吾醉,资胜具则一耳随。把臂过七星岩,坐石屋,剧饮。临舟次,黯然薄暮,烟光翳湖水间,始成别矣。是游也,得水什九,得山什七……(录自《古今图书集成》)
这篇游记的最大特色,就是把自己的感受贯穿其中,写得惟妙惟肖、真切感人,让你感同身受、如历其境。如“即扶掖不及施,乃相攀茅附葛,猿引而升”,意指即使相互搀扶提携,也不可能上去,只得像猴子那样,又攀茅草、又抓葛藤,才能上去。“各小坐,泼茗以进。呼啸动山谷,或倚或伏,或跳或踞,亦各勃勃不得已”。意谓众人坐下休息喝茶。山风呼啸,天动地摇,我们有的靠着,有的躺着,有的跳跃,有的蹲着,都兴奋不已。“因相与藉草趺坐,举杯小酌,而从者耻罍,遂大笑”,意思是我们坐在枯草上,举杯小酌,而仆从却说酒已喝光,便开怀大笑。“吾在山半,仰视蛇行,渐上渐低,若木杪草衣,及挽而下,则垂垂如覆盂伏蒲,此景诸公不自知也”。意思是我在半山,抬头观看,你们蜿蜒曲折爬行,越高人越小,像树梢草叶。看到拉着手往下走,一个个像倒置的盆、放下的蒲团,这种形态诸位自己不知道罢了。“而陈生清长忽后,则已飘忽坠马,幸饮嘬无恙。浮大白,益复矫矫”。意思是忽然觉得陈清长落在后面,原来他从马上掉了下来,幸而身体无恙,给他喝了一大杯酒,他更是勇气倍增。如“而陇头一枝,早已破腊。遂命童子折作酒筹,催花鼓,痛尽欢而罢”。意谓山冈上的一树梅花,早已含苞欲放。我们叫童仆折下一枝梅,作为酒筹,作催花游戏,开怀痛饮。如“空洞如渊,下视百丈,侧身而入,如螺盘。石工置炬数十盏,如繁星下坠,谷声如雷。从者股战,流汗如雨”。意思是石洞很深,下看如百丈深渊,侧身盘旋而进,石工放了数十盏灯,像星星下落,凿石之声如雷响。仆从们很害怕,流汗如雨。
文章说古道今,也妙趣横生、意味无穷。如“逍遥乎,汗漫乎。古来贤达如王谢陶谢诸公,自有此山相啸歌觞呼,不知其几”,是逍遥游呢?还是漫游呢?自古以来,贤士达人如王氏、谢氏等高门望族,陶渊明、谢灵运等诗人,自从有了这座山而对酒高歌不知有多少啊!如“又行数顷,肃之指为沈酿川,昔巨君赴洛,饯者酒尽,命以钱投水,依价量水,各醉而去。至今傍川者,半为酒鬼”。意思是船往前驶几里,肃之手指说那是沈酿川,从前郑弘(巨君)去洛阳,朋友们在这里为他送行,酒已喝光,便用钱投入水中,以酒价舀相当数量的水,大家都喝醉而去。现在靠近沈酿川的河边,一半是酒鬼的坟墓。
就是写景,也妙笔生花,让人如临其境。如“是时蒙雾渐豁,日色加朗,四面旷绝。俛视万山,潆以川流,绣错罗列,不可枚指。东则宛委、香炉诸峰,南则云门、若耶诸胜。西则鹅鼻、茅岘。而东北则海门浩渺,卧龙飞来,累累而是,大观哉”。意思是,当时,蒙蒙云雾渐渐散去,阳光慢慢明亮起来。眺望四周,空旷无际。下望万山,水流如带,色彩如锦绣,纵横交错,难以描绘。东面有宛委峰,香炉峰等山峰,南有云门山、若耶山等胜景。西有鹅鼻山、茅岘山。只有东北方向,大海浩渺,海潮如蛟龙飞来,一潮接一潮,十分壮观。如“临舟次,黯然薄暮,烟光翳湖水间,始成别矣”。意思是,到开船时候,夜幕已降临,天色渐暗,烟雾笼罩湖水,才在此道别。
再就是呼应得当。虽枝蔓较多,涉猎较广,由于照应得当,还是给人浑然一体的感觉。如开头“因相与藉草趺坐,举杯小酌,而从者耻罍,遂大笑”的描写,与后面的“沈酿川,昔巨君赴洛,饯者酒尽,命以钱投水,依价量水,各醉而去”的照应。如最后段的“昨登秦望而高,今俯石壑而深,升沈何常”、“是游也,得水什九,得山什七”等,都与前面的登秦望山遥相呼应。喝酒更是贯穿首尾,登顶要喝:“藉草趺坐,举杯小酌,而从者耻罍。”下山要喝:“幸饮嘬无恙。浮大白,益复矫矫。”归途要喝:“而陇头一枝,早已破腊。遂命童子折作酒筹,催花鼓,痛尽欢而罢。”舟中要喝:“于是引觞鼓檝,忽至柯亭。”石屋中也喝:“把臂过七星岩,坐石屋,剧饮。”层层呼应,前后照应,使文章前后脉络贯通、一气呵成。
几与黄汝亨相继踵的,还有山阴人张元忭,这位隆庆五年(1571年)的状元,也是张岱的曾祖父,可能多次登临过秦望山,也写有《游秦望山记》:
……自此磴益危,径益窄,后先相尾,攀萝葛而上,屡仆屡起,屡酌屡憩,乃陟其岭巅。广可数丈,平衍无木,相与藉茅趺坐,俯而四瞩,万山罗列其下。东望则宛委、香炉之间,夏后氏之所藏也;西望则鹅鼻、茅岘逶迤相接,志称秦皇之刻石、无余之故都在焉;北望则海波如练,郡城如带,万井如鳞,卧龙、飞来诸山累累如块,慨焉想句践之雄风,慕少伯之遐举;南望则云门诸峰起伏万状,若耶一水潆潆如线,任公子之所垂钓,王、谢、何、陶诸贤所从处而遨也……
意思是,……从这里开始石级更高峻,山路更狭窄,行人后面的与前面的互相尾随,抓住藤蔓葛根攀登上去,一路上屡次跌倒屡次爬起,屡次停下来喝酒休息,终于登上了峰顶。山顶上宽大约有几丈,平平整整的没有树木,我们一起靠着茅草趺坐,低头向四面望去,万山罗列布排在我们的下面。朝东望过去,只见在宛委山、香炉山之间,是以前夏朝王族隐藏的地方;朝西望过去,只见鹅鼻山、茅岘山连绵起伏相互衔接,地方志说当年秦始皇东巡所刻的石块、夏朝君主姒少康的庶子无余的都城遗址均在那里;朝北望过去,只见大海泛起的波浪像白绢,绍兴城像条带子,千家万户的房子像鱼鳞,卧龙山、飞来山这些山峰重重叠叠像成团的东西,不由让人心生感慨,怀想越王勾践当年的雄性的气魄和霸气,仰慕范蠡当初功成身退的高洁的举动;朝南望过去,只见云门寺周围的各座山峰高低起伏呈现各种各样的姿态,若耶溪水波动荡像一根丝线,这里是当年任公子放下钩子钓鱼的地方,王、谢、何、陶这些家族孕育的贤德之士当初也在这里交往游玩……
登山队伍中,稍早于黄、张的还有董玘(1487-1546),董玘乃会稽上虞(今上虞区上浦镇渔家渡村)人。他自幼聪颖异常,号称神童。其父颐庵公以进士出知黟县,董玘出生于官署。明弘治三年,8岁的董玘被送回上虞渔家渡。据说回乡船上逢某御史,御史闻其名,疑而考之,出了个对子上联:“船载石头,石重船轻轻载重。”小董玘脱口对出下联:“丈量地亩,地长杖短短量长。”御史惊讶不已,却心有不甘,抬头看到江边的望江楼,又出一联:“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流千古,江楼千古。”小董玘看到旁有一口印月井,略一思忖,朗声对出下联:“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明弘治十八年乙丑(1505),十九岁的董玘举会试第一,廷试赐一甲第二(榜眼)。他也写过《登秦望山记》,这里与黄、张两文对比一读:
秦望山在越中,最为杰特。《史记》谓始皇东巡至此,故名。予昔以省觐归,得从游诸溪山,独歉未及秦望。今年冬仲,王邑侯道修除道,以邀予游,乃与司马邦柱、汪子宿会至云门寺,命舆而登。
循麓数百步,有泉锵然,折而北,至小阜,疑在霄汉间。问樵者,曰,此未及半。又数十步,石益峻,径益萦曲,乃摄衣攀援以上,至山之绝顶而止。遥望东海,渺弥一白,云起天末,隐若岛屿。俯瞰郡城,迤逦一带。八山累累,仅如卷石。南接宛委诸峰,列若屏障,左右拱峙,势如飞舞。禹陵在焉。西临鉴湖,烟水浮映,帆影出没有无间。盖一郡数百里之土壤,与夫千崖万壑之竞争者,皆在履舄下,一览而尽。久之,落日渐低,瞑色四合,林木震动,乃寻旧路而下。子宿与邦柱相顾叹曰:“吾越人,生长于斯,有终身弗获至焉者。今日之游,讵非幸欤”。予曰:“《传》有之,不登高山者,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者,不知地之厚也”。秦望且尔,况所谓泰岱、恒华者哉。若乃始皇之事,固无足道者,而兹山之胜,亦非秦所能辱也。(录自《古今图书集成》)
此属短文,数百字而已,笔墨必须经济,布局就得紧密。所以文章开头除简单交代秦望山的位置、由来、随行之后,作者就直奔主题——秦望。即使写秦望,也不像黄汝亨游云门、登秦望那样,多写沿途见闻,而是集中笔墨,写登顶而观:先遥望东海,“渺弥一白,云起天末,隐若岛屿。”只见白茫茫一片,云从天际而来,隐约如海上岛屿。再俯瞰郡城,“迤逦一带。”,蜿蜒如带。再四顾八山,“八山累累,仅如卷石。南接宛委诸峰,列若屏障,左右拱峙,势如飞舞。禹陵在焉。”八山起伏,就像卷石一般。南接宛委群峰,如屏风排立,左右相峙,振翅欲飞。传说中的夏禹陵,就在山上。再西瞩鉴湖,“烟水浮映,帆影出没有无间。”烟水相映,湖上帆影,时现时隐。最后感叹,“盖一郡数百里之土壤,与夫千崖万壑之竞争者,皆在履舄下,一览而尽。”全郡数百里广大天地,以及争高竞胜的千崖万壑,都在脚下,一览无遗。作者还在山顶四顾徘徊、流连忘返,“久之,落日渐低,瞑色四合,林木震动,乃寻旧路而下。”眺望多时,落日慢慢下坠,暮色四起,林木摇曳,便沿来路下山。一般游记,画龙点睛,多在文末,董玘此记,也是此式。后有所议,议也有理,当然不能与《岳阳楼记》相比。但董玘此作,确实自成特色,文章庄重典雅,笔墨沉稳雄健,深得西汉文人的精髓。特别是登顶后的描写,其气魄非常人可比。
写秦望除了游记散文,更多的是诗词歌赋,尤其是有唐一代,罗隐、李邕、萧翼、薛据、皎然、白居易等都留下佳作。盛唐著名诗人薛据,当时诗名极大,与杜甫、王维、岑参、高适、刘长卿等交游,受到诸多名家的尊敬和推崇。且看他的《登秦望山》一诗:
南登秦望山,目极大海空。朝阳半荡漾,晃朗天水红。
溪壑争喷薄,江湖递交通。而多渔商客,不悟岁月穷。
振缗迎早潮,弭棹候长风。予本萍泛者,乘流任西东。
茫茫天际帆,栖泊何时同。将寻会稽迹,从此访任公。
诗的前六句主要写景,后十句多抒情。诗歌开篇视野开阔,意境雄浑;色彩绚丽,形象飞动。作者登山而望,极目后海(杭州湾),海天空旷,茫无涯际。这时一轮红日从海中冉冉升起,一半浸在水里,一半被潮托起,朝阳把晃朗动荡的海水,渲染得如同刚出炉的钢水。金波荡漾,海天通红,景象奇丽,气势恢宏。当熹微的曙色逐渐消褪,满天的红霞迎来日出,轻轻拂开缭绕的雾纱,霞光剪裁出稽山的剪影,只见千山万壑,急流喷薄;江河湖泊,纵横交错,多么雄伟瑰丽的景象!山河壮丽,日月永恒,在壮丽的大自然面前,益感人类的渺小,岁月的短促,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像渔商海客那样,蝇营狗苟、追求利禄,带着渔绳去赶赴早潮,停泊渔舟等候大风。我本来就是浪迹萍踪之人,总是随波逐流东西漂泊,真像茫茫天涯一叶孤舟,不知何时栖止何时停泊,共同到达某个码头港口。多想能像钓鳌的任公子那样,追寻这位前贤的风流足迹。诗人望海观日后的宽广胸襟,滋生出东海掣鲸的壮志豪情。雄壮之景与远大抱负的有机统一,构成了此诗的独特意境。
罗隐游了《秦望山僧院》,也引发出无穷的历史感慨:
巉巉危岫倚沧洲,闻说秦皇亦此游。
霸主卷衣才二世,老僧传锡已千秋。
阴崖水漱松梢直,藓壁苔侵画像愁。
各是病来俱未了,莫将烦恼问汤休。
从背倚越州的巍巍秦望,联想到登山望海的千古一帝。可叹秦朝天下才至二代,老僧传锡已经千秋。僧院之上崖深瀑漱松枝犹直,僧院之内藓苔侵壁画像斑驳。这样的历史遗憾谁都解决不了,将这种烦恼去请教高僧也可能无解。
登高,在古今文人的笔下都是一个永恒的话题,他们登高望远来抒发自己的深沉的情感。登高必赋,赋的是一种气节、一种志向,一种高度的民族意识,一种深沉的历史情感。这是中国知识分子所共有的一种精神特质。
秦望山在会稽群山中确实鹤立鸡群,它是会稽山诸如法华、兰渚、香炉、云门、委宛等众山的最高峰,一定意义上就是会稽山的代表。“秦望独出万山雄,萦纡鸟道盘苍空。飞泉百道泻碧玉,翠壁千纫削古铜”(明·王阳明《登秦望山》)。挺拔巍峨的山势,众峰之杰的雄竣,使秦望山成为俯瞰越中胜景的最佳场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