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的渡口驿站,恰似今天的车站机场,每位往来的人,都从这里出发或抵达!那么浙东的渡口又在何处?
它在钱塘的南岸西陵渡。
“西陵遇风处,自古是通津。”刘长卿在《西陵寄灵一上人》一诗中,点出了西陵作为关隘的重要性。它不仅是唐代诗人出入浙东的津口,还是京杭大运河与浙东运河的隔江接口。因为西陵,唐代诗人的程途,可密集江南,又通向八方。
不过,关于浙东唐诗之路的起点,有西陵和渔浦之说,二地水路相距二十来公里,都是进入浙东的入口,也可能是出口。但相对来说,西陵与杭城隔江相望,唐朝诗人从长安、洛阳等地而来,从杭州渡过钱塘,再在西陵换船后沿浙东运河进入越中,这样走来更加顺畅;而渔浦则在西兴南面钱江上游,如果从越中溯富春江而上,或从富春江顺流下会稽,则在渔浦转乘更为便捷。
钱塘江为吴越两地的界河,西陵和渔浦都在钱塘江南岸,唐时均属越州,也就是浙东。因此西陵在历史上曾是两浙门户,自古为“浙东首地,宁、绍、台之襟喉”。
西陵之北原有铁岭关,地介海塘,据说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固陵遗址,形势险要,大有一夫固守、万夫莫夺之势,故名固陵。因其为越国之西陲,又称西陵,为古今兵家必争之地。宋宝庆《会稽续志》载范蠡大夫沿浙江(即今之钱塘江)之滨筑固陵城。
《越绝书》载有越国时期的“石塘”“防坞”“杭坞”等港口、码头、海塘设施。《水经注·渐江水》中也载:“浙江又经固陵城北,昔范蠡筑城于浙江之滨,言可以固守,谓之固陵,今之西陵也。”固陵应是越国第一大沿海港口,在越国航运及对外军事、经济、文化等活动中发挥着极为重要的作用。吴越交战,越国为了抗击吴国,在西陵附近的白马湖、湘湖训练水陆两军。六朝时改固陵为西陵,吴越王钱镠以“陵”非吉,改西陵为西兴至今。
西兴又是浙东运河的起点,西晋会稽内史贺循组织开挖萧绍运河,不久西接西兴,东贯娥江,从此南下的货客,可溯娥江而上,进入剡中,连通台闽。后来运河又东延明州,直达东海,全长200多里,既与京杭大运河贯通勾连,又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一个起点。
因为浙东运河是内河,而钱塘江是潮汐河流;又因运河水位低,钱塘江水位高,河江之间无法直接通航。需在水道上设堰挡潮,必要时开堰放水;并设置港口码头和埭以供船只停泊、阻水和交通盘驳。所以“上船下船西陵渡,前纤后纤官道路”,南北客商、东西货物必须在这里中转。这时的西兴万商云集,士民络绎,市容繁华,店肆林立。
因为钱塘江堤塘很高,浙东运河船舶西行至此,不能与钱江相通,就只能靠塘。于是催生出一个行当——专替过往客商转运货物的“过塘行”,与现在的“物流中心”相仿。过塘行就是把浙东南富庶地区出产的物品,转运到钱塘江以北;同样把北来的货物转运到浙东。船靠塘之后,如是货物,即刻便有挑夫上来;如是客人,也马上会有人来引领。进入过塘行后,待过塘行的老板联系好船只,便越过钱塘江的堤塘,不论物或人,都从钱塘江上散去。也有从江上来的人或物,过了塘,通过过塘行,沿官河(运河)输送到浙东地区。过塘行在整条大动脉上,便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关节点。“过塘行”多时曾达七十二爿半,是西兴商业全盛时期的标志。
因此,西陵的夜比秦淮河都要富丽繁华,高挂的红灯笼迎送着北往南来的货客。那时的西兴灯笼不单单是照明的工具,青楼、酒肆、旅馆,都用来作为招徕顾客的信号。夜航船在船头上挂起一盏灯笼,以引起别船警醒,注意交通安全。如今西兴灯笼的作用日渐式微,但作为一门非物质文化遗产,一盏灯笼仍旧朗照着运河的历史天空,闪烁着运河的文化内涵。
作为交通要冲的西兴,自然吸引过无数文人墨客在此驻足盘恒,他们或潮水阻途,或乘机观潮,或凭栏怀古,或流连勾栏。据不完全统计,西陵、固陵、樟亭,西陵驿、白马湖、城山等涉及西兴地域地名的,有近30名唐代诗人写下了近40首诗篇,其中不乏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名家大腕的壮丽诗篇。
李白就有一首《送友人寻越中山水》:“闻道稽山去,偏宜谢客才。千岩泉洒落,万壑树萦回。东海横秦望,西陵绕越台。湖清霜镜晓,涛白雪山来。八月枚乘笔,三吴张翰杯。此中多逸兴,早晚向天台。”诗中的“越台”,系越王勾践在此招贤纳士、抗击吴国所筑。杜甫来过浙东,自然到过西陵:“商胡离别下扬州,忆上西陵故驿楼。为问淮南米贵贱,老夫乘兴欲东游。”(《解闷十二首》)当时,胡人来到中原经商,随后来到浙东,杜甫为他写了此诗,表达了关心国家和人民的情怀。
在唐代,临江滨海的西陵既是渡口,又是理想的观潮胜地。因此,翻开带有“西陵”字眼的唐诗,目之所及,多是巨浪滔天、狂潮狮吼。如刘长卿的“西陵潮信满,岛屿入中流”(《重过宣峰寺山房,寄灵一上人》),郑谷的“漠漠江天外,登临返照间”(《登杭州城》,一作《题杭州樟亭》或《题樟亭驿楼》),李绅的“雨送奔涛远,风收骇浪平”(《渡西陵十六韵》)等等。
西兴堰还在西陵城西,这里才是真正的渡口。《嘉泰志》卷四载:“西兴堰,在萧山县西十三里,古西陵也。《水经》云:西陵湖一名西城湖,湖西有湖城山,东有夏盖山,湖水上承妖皋溪,下为浙江,谢惠连有《西陵遇风献康乐》。”谢惠连写的是首离别诗,写他与族兄谢灵运的一次告别:
我行指孟春,春仲尚未发。趣途远有期,念离情无歇。
成装候良辰,漾舟陶嘉月。瞻涂意少悰,还顾情多阙。
哲兄感仳别,相送越坰林。饮饯野亭馆,分袂澄湖阴。
凄凄留子言,眷眷浮客心。回塘隐舻栧,远望绝形音。
靡靡即长路,戚戚抱遥悲。悲遥但自弭,路长当语谁!
行行道转远,去去情弥迟。昨发浦阳汭,今宿浙江湄。
屯云蔽曾岭,惊风涌飞流。零雨润坟泽,落雪洒林丘。
浮氛晦崖巘,积素惑原畴。曲汜薄停旅,通川绝行舟。
临津不得济,伫檝阻风波。萧条洲渚际,气色少谐和。
西瞻兴游叹,东睇起凄歌。积愤成疢痗,无萱将如何!
此诗作于元嘉七年(430年)仲春二月,二十四岁的诗人告别会稽(今绍兴),沿水路北上,向着京城建康(今南京)进发,首次踏上仕宦之途。一至四句表达了离别时的淡淡哀愁。诗歌一开头交代了出发的季节暑候,谢灵运答诗中也云“暮春虽未交,仲春善游邀”,说明两人分别时为仲春时节。再远的行程总会抵达,但离愁却没有尽头。这时行囊已经理好,行期也已选定。分别前两人荡舟赏月,却良辰美景虚设,诗人“瞻涂”“还顾”,去意回徨,也暗示了此次出仕的矛盾心态。五至八句描绘了两人的分别场景。先写族兄越城郭、穿林间、饯饮野亭,殷殷相送,终于在湖畔长揖作别。恋恋不舍之情若在眼前,依依惜别之意跃然纸上。在这组镜头依次呈现之际,还推出一个特写的镜头:“凄凄留子言,眷眷浮客心。”执手相看泪眼,难尽万语千言。然后诗人登上小舟,转过回塘;但见哲兄身影渐小,别音渐消。史载,灵运无所推重,惟与惠连结忘年交。九至十二句刻画了诗人拭泪启程后的怀抱。行迈靡靡,长路遥遥;心中戚戚,前程渺渺。绵绵的悲情尚可排解,但悠悠的愁思向谁倾述?山一程、水一程,路越走越远;叹一阵、愁一阵,愁越拉越长。长得像一条路;人走到哪里,愁就延到哪里。“离情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十三至十六句渲染诗人在西陵行舟受阻的场景,以此照应题目:浓云密布,遮蔽了起伏的山岭;惊风怒号,掀起了钱江的浪花。这时雨雪交加,滋润着大地,笼罩了林丘;白雾皑雪,昏暗了峭崖,覆盖上原野。这也是诗人“薄停旅”与“绝行舟”的原因。十七至二十句水到渠成悲慨作结。借用《孔丛子·记问》中“临津不济,还辕息鄹”之句,既是凭古伤今,也写眼中实景。茫茫原野,万物萧条,自然逼出最后四句。“西瞻”“东睇”,前程凶险;念知己已去,留满怀悲慨。全诗通过景物的细致描写与时间的缓慢推移,将那淡淡的愁绪渐渐推向极致,因而把诗人复杂的思想感情表达得淋漓尽致。读其诗,给人以回环往复、丝丝入扣、“渐入佳境”之感。
西陵不仅是江河之渡口,送往迎来之所在,更是八月观潮之胜地。因此唐代诗人写到西兴的,大致上表达两个主题,一是送别,二是写景。而钱江潮水是西陵最大的特色,唐代诗人薛据登进士第前,曾漫游齐鲁、梁宋及吴越等地,在西兴写有《西陵口观海》一诗:
长江漫汤汤,近海势弥广。在昔胚浑凝,融为百川泱。
地形失端倪,天色潜滉漾。东南际万里,极目远无象。
山影乍浮沉,潮波忽来往。孤帆或不见,棹歌犹想像。
日暮长风起,客心空振荡。浦口霞未收,潭心月初上。
林屿几遭回,亭皋时偃仰。岁晏访蓬瀛,真游非外奖。
前四句大处落墨,远景下笔:九曲浙江,汇聚百川;浩浩汤汤,近海弥广,描述了江海的沧溟浩荡、空灵玄妙的意象。接着从地形、天色、山影、潮波、孤帆、棹歌等多角度描绘,极写秋涛壮观,真是东南万里、极目无象。后四联时空转换,地点由潮及岸,时间从朝到暮。这时浦口霞飞,江心月上,林屿掩映,亭皋偃仰。虽然潮汛已过,但奔腾钱江,依旧壮观。此诗距今虽逾千年,诗中钱潮似乎仍在奔涌激荡。
正因为钱塘风凶波恶,常致渡者行程受阻,望江兴叹;一旦风平浪静,又唤呼雀跃,欣然开颜。孟浩然就有过这样的经历和感受,并书诸笔端,诗题叫《渡浙江问舟中人》:
潮落江平未有风,扁舟共济与君同。
时时引领望天末,何处青山是越中?
“遑遑三十载,书剑两无成。山水寻吴越,风尘厌洛京”(《自洛之越》)的诗人,“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如鹰放长空,龙归大海。他自洛之越,沿汴水南下,过杭州渡江,经广陵(西兴)到越州(今绍兴)。在杭州时诗人“今日观溟涨”,也就是说渡江前钱江潮涨,潮落舟路始通,诗人便迫不及待登舟续行。首句就直陈其事,三种平淡的日常语,三个停顿的短音节,表达出为潮信阻留又重登旅途的愉惬心情。钱江江面宽阔,诗人乘上“扁舟”一叶;同船者彼此素昧平生,却并肩促膝济济一船,一种亲近感就油然而生。尤其是在舟小客少的情况下,更有一种“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觉。虽然大家只是初见,登岸后又要各奔东西,更会油然而生一种飘零之感,因此偶然邂逅也会倾盖如故,以“君”相呼笑脸相向。这种淡朴如水的家常话,如掏心窝的称谓语,传达出淳厚的世风与人间的况味。当隐约看见对岸一带青山浮现,就激起诗人的多少好奇与时时翘望:青山隐隐的地方应该是越中了吧——那个心中早已向往的地方?对这方山水虽然神往心驰想兹念兹,诗人却盘马弯弓点到为止,大片留白让读者自由想象。使用问句作结,读来亲切自然,意境高远。
写完这首诗后诗人仍意犹未尽,登岸后又写下了《初下浙江舟中口号》:“八月观潮罢,三江越海浔。回瞻魏阙路,无复子牟心。”刚过钱塘的孟浩然,就不再有魏阙之念,无复子牟之想,反衬出浙东的神奇。那么诗人入越后,向往成为现实,如愿能否以偿?他在《题云门山》诗说:“我行适诸越,梦寐怀所欢。久负独往愿,今来恣游盘。”孟浩然开元十六年(728)赴长安求仕,但失意而归。开元十八年(730)秋经西陵渡到浙东,“两见夏云起,再闻春鸟啼”(《久滞越中贻谢南池会稽贺少府》)。历时四年饱览浙东名胜,留下了很多诗篇。
想见浙东是那样心情迫切,离开越中又那样愁肠百结。孙逖这首《春日留别》,描写了当时西陵的春江夜景:
春路逶迤花柳前,孤舟晚泊就人烟。
东山白云不可见,西陵江月夜娟娟。
春江夜尽潮声度,征帆遥从此中去。
越国山川看渐无,可怜愁思江南树。
此诗或写于归途之中,或作于多年以后。总之,那个春夜,西陵渡的潮波涌着孙逖的一生。由江南返回北地,西陵是必经的渡口。踏出船篷,却愁思涌起,诗人便为自己寻了个停留的借口——“孤舟晚泊”。谢安隐居的东山已不在视线之内,夜色下的西陵是片花月春江。好一方江南山水,也只得就此作别!回到长安后的孙逖,一路开挂。“开元十年,他登文藻宏丽科,拜左拾遗,迁左补阙。开元二十一年,又改考功员外郎,后拜中书舍人,历刑部侍郎,改太子左庶子,仕终太子詹事。”孙逖随着时代步入了盛唐,但他的少年情愫,却一直存放于初唐的浙东山水之中。
孙逖写的是春夜的西陵美景,而吴融的《西陵夜居》,把秋夜西陵写得别有一番情韵:
寒潮落远汀,暝色入柴扃。漏永沉沉静,灯孤的的青。
林风移宿鸟,池雨定流萤。尽夜成愁绝,啼螀莫近庭。
吴融与孙逖,相同的渡口,不同的人生。孙逖 (695-761年)幼时英俊,文思敏速。开元二年(714年),中进士。哲人奇士,手笔俊拨,三科第一,成为朝野尽知的少年状元。开元十年、十四年(722年、726年),高中文藻宏丽、贤良方正二科,名震长安,拜左拾遗。而吴融(?——903)正如《唐摭言》卷五载:“吴融,广明、中和之际,久负屈声,虽未擢科第,同人多贽谒之如先达。”虽然早有令誉,却久居场屋。吴融《祝风》诗亦自谓:“余仍轗轲者,进趋年二纪。”困于举场廿四载之久,心情郁闷可想而知。因此,孙逖是考场顺利,仕途得意,踌躇满志,离开山阴后,《春日留别》时,触目所见,春路虽逶迤但穿花拂柳,孤舟虽晚泊但靠村近镇,东山隐退了悠悠的白云,钱江荡漾着娟娟的明月,这时春江夜尽,征帆始行,家山渐远,愁思渐起。所以孙逖的眼前春和景明,内心波澜不惊,即使心生愁思,也是淡如江雾。而吴融的诗就不一样,氛围是寒潮、暝色、夜漏、孤灯、林风、池雨,再衬之以宿鸟、流萤、啼螀,真是辗转难眠,凄怆欲绝。估计此诗当作于屡举不第而再次赴举之时,而西陵之夜让他找到了一诉衷曲的平台。
诗人在变,西陵未变,一如既往地摆渡着命运遭际,流逝着岁月变迁。西陵有少年高中者眼中的西陵,久困考场者眼中的西陵,那么为官者眼中的西陵呢?唐长庆二年,公元822年7月,白居易任杭州刺史,他大概赴越而回,路过西兴,时间已晚,已无渡船;或者潮水刚至,要等明天,于是他就夜宿西陵,写下《宿樟亭驿》一诗:“夜半樟亭驿,愁人起望乡。月明何所见,潮水白茫茫。”全诗表达了诗人的思乡之情,用潮水明月深化了乡愁这一主题。
白居易因归乡受阻而生乡愁,皇甫冉因离开越中更念亲朋,他在泊渡西兴时,写过《西陵寄灵一上人》一诗:
西陵遇风处,自古是通津。终日空江上,云山若待人。
汀洲寒事早,鱼鸟兴情新。回望山阴路,心中有所亲。
皇甫冉大约在肃宗乾元元年(758)到代宗广德元年(763)在越,期间与越地诗人灵一、严维友善,与旅越诗人刘长卿、李嘉祐等有交谊。这次他离开越州,前往无锡,而西陵是越州的最后一站,渡过钱塘亲朋就留身后,所以他来到西陵,好在潮涌风阻,可以再留一晚。但潮落风退后,还得过江远行,一种惆怅之情油然而生。尤其对方外之交的灵一倍加怀念,在越中往访剡中、天台时,曾在小江驿写下《小江怀灵一上人》,“借问山阴远近,犹闻薄暮钟声。”此次离越前,特意赴云门辞别,并写下《赴无锡别灵一净虚上人云门所居》。而此时来到西陵渡头,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灵一,写下《西陵寄灵一上人》一诗。当然灵一对皇甫冉也感情深挚,作别时写了《酬皇甫冉交赴无锡于云门寺赠别》,和这首《酬皇甫冉西陵见寄》:“西陵潮信满,岛屿没中流。越客依风水,相思南渡头。寒光生极浦,落日映沧洲。何事扬帆去,空惊海上鸥。”
皇甫冉和灵一上人的友谊如钱江水,西陵渡就是他们友情的见证。也是这条江和这个渡,见证了另外两位诗人的友情,成就了“竹筒递诗”的一段佳话。穆宗长庆三年(823)八月,元稹自同州刺史授越州刺史兼浙东观察使,同年十月途经杭州,看望一年前已任杭州刺史的白居易。白居易见到好友,自然要设宴款待,以尽地主之谊。宴席上元稹赋诗一首,题目就是《赠乐天》:“莫言邻境易经过,彼此分符欲奈何?垂老相逢渐难别,白头期限各无多。”那时元稹约四十四岁,正值人生盛年,虽然官运亨通,但内心充满沧桑,只怕人生无多,白头期限都在,一别以后可能就成永远。元稹的诗,白居易懂;元稹的心,白居易通,他当即写下《席上答微之》以示安慰:“我住浙江西,君住浙江东。勿言一水隔,便与千里同。富贵无人劝君酒,今宵为我尽怀中。”元稹要离杭赴越了,白居易又设宴为好友饯行,并遣乐妓商玲珑吟唱元诗。元稹面对美女挚友,更是难分难舍,又写下《重赠》一诗:“休遣玲珑唱我诗,我诗多是别君词。明朝又向江头别,月落潮平是去时。”白居易又答诗一首——《答微之上船后留别》:“烛下尊前一分手,舟中岸上两回头。归来虚白堂中梦,合眼先应到越州。”明朝总要江头别,别时舟岸两回头。现在元稹只身渡钱塘、到西陵、日将暮,他深情地回望江对岸的杭州,别有一番离愁别恨绕心头,又写下《别后西陵晚眺》一诗,以竹筒贮诗递送杭州:“晚日未抛诗笔砚,夕阳空望郡楼台。与君后会知何日,不似潮头暮却回。”钱塘潮水退去总有回来的时候,但与好友的再见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收到诗筒的白居易读到此处,不觉眼睛一酸,心头一热,翘首东望,似乎看到好友忧愁的面容蹒跚的脚步,于是低首捻须思考片刻,写下《答微之泊西陵驿见寄》:“烟波尽处一点白,应是西陵古驿台。知是台边望不见,暮潮空送渡船回。”诗人望到了烟波尽头那白色的西陵驿台,但实在看不见一路东去好友的身影,只望到了载友过江的潮头在暮色中寂寞回来!白居易写好封筒,付于邮驿递送越州。钱江两岸的“竹筒递诗”,成就了中国诗坛的一段佳话,和元白两人的蕴籍风流。白居易还在《与微之唱和,来去常以竹筒贮诗,陈协律美而成篇,因以此答》一诗记载过此事:“拣得琅玕截作筒,缄题章句写心胸。随风每喜飞如鸟,渡水常忧化作龙。粉节坚如太守信,霜筠冷称大夫容。烦君赞咏心知愧,鱼目骊珠同一封。”
在西陵所写的诗文中,有咏钱潮的,有吟乡愁的,有歌友情的,也有叹贫寒的,周匡物的《西陵馆题诗》就是其中一首,可谓唐代寒儒的发难之作:
万里茫茫天堑遥,秦皇底事不安桥。
钱塘江口无钱过,又阻西陵两信潮。
此诗《全唐诗》中施肩吾名下亦有收录,只是施诗略有不同:“天堑茫茫连沃焦,秦皇何事不安桥?钱塘渡口无钱纳,已失西兴两信潮!”施肩吾乃睦州府分水县桐岘乡(今杭州市富阳区洞桥镇》人,他赴京赶考并不要经过西兴,但也要渡船。大概与周匡物相同的年代,相同的经历,相同的感受,借题发挥写成此诗。《唐诗纪事》载:“匡物,字几本,潭州人(今福建龙溪)……家贫,徒步应举至钱塘,乏僦船之资,久不得济,乃题诗公馆云……郡牧见之,乃罪津吏。”据推考这位郡牧叫杨於陵,是位贤者。据说从此以后,唐代舟子再不取举选人钱。那么周匡物此次赴京,是否考取了功名?可从《及第后谢座主》一诗中看出:“一从东越入西秦,十度闻莺不见春。试向昆仑投瓦砾,便容灵沼洗埃尘。悲欢暗负风云力,感激潜生草木身。中夜自将形影语,古来吞炭是何人?”原来诗人《西陵馆题诗》十年以后才博得功名,那一年是宪宗元和十一年(816)。
综上所述,唐代诗人写西陵的诗歌,主要是写景诗和赠别诗两类,而渡口、长亭又是精典的惜别场景。就拿西兴来说,赠别诗远非上述几首,还有刘长卿的《西陵寄一上人》,皇甫冉的《赋得越山三韵》《寄江东李判官》《西陵寄灵一上人》,灵一的《酬皇甫冉西陵见寄(一作西陵渡)》,皎然的《送契上人游扬州》,严维的《酬王侍御西陵渡见寄》,张南史的《西灵怀灵一上人兼寄朱放》,李绅的《却渡西陵别越中父老》《欲到西陵寄王行周》,方干的《送钱特卿赴职天台》等等。西兴,我们可以将其升华成一种美学意象——渡口意象。显然诗中的渡口不局限于现实生活功用的意义,而是蕴含着中国文化的独特审美情思。虽然各个朝代的诗词中,渡口所具有的特定功用和意义有所不同,但“渡口”都寄托着漂泊的辛酸,对家乡的留恋,好友的惜别,和亲人的思念。作为连接水陆运输的纽带,也作为联系起点与终点的关口,西陵带来了无尽的审美想象空间。“渡口”既是诗人的“送别之地”“返乡起点”和“停泊之地”,也是他们“送别”“漂泊”的“归宿”。
现在,西兴已是杭州闹市里的一个小镇,恰似一面长满绿锈的铜镜,在高楼林立的市区之间,还保留着小桥流水的风味,不管是其历史文化,还是现实栖居,西兴有着日益珍贵的价值。在已经完全都市化的滨江区里面,宛若空谷足音沧海遗珠,它既有都市的繁华,又享小镇的悠闲,能够让居民和游人,时时感受到古人留下的盎然古韵,享受最为质朴的那份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