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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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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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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一十四章 佛宗道源:禅师往来翠薇间

一个王朝的包容兼蓄大气磅礴,首先体现在开放的思想体系上;

一个时代的诗歌繁荣文章锦绣,可能与空气活跃思想解放有关!

开放的思想体系,繁荣了各个学术体系。与汉武帝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不同,唐朝奉行的是儒、释、道三教并存。孔子在唐代受到了高度重视,高祖武德二年(619)以国子学立周公、孔子庙;太宗贞观四年(630),又令州学皆建孔子庙;唐太宗命孔颖达撰《五经正义》,系统阐释了儒家思想,并作为全国学校教学与科举的教科书;玄宗开元二十七年(739)谥孔子为文宣王。李唐王朝又认道家始祖老子为本家,封他为“太上玄元皇帝”,把《老子》《庄子》等道家经典定为士子必读书籍,使儒、道得以盛行。唐王朝同时又大力提倡佛教,先后派遣玄娤、义净等赴天竺取经,并译出大量佛经,视之为“圣教”;唐太宗还亲自撰写《圣教序》,任行华严宗、法相宗、密宗、天台宗、禅宗等各种教派自由发展。

汉魏时期的佛教,还籍籍无名尚未流行,只有少数来自西域的僧人,在长安一带翻译佛经。过了250多年后到了东晋,佛教逐渐开始流行。清代著名考据学家钱大昕说:“晋南渡后,释氏始盛。”一些知识分子接触到大乘般若经,觉得佛理与儒道差不多,有的甚至认为“周孔即佛,佛即周孔”,三教于是开始互证、互补、互渗,掀起了一股“般若学”热潮。印度佛教开始中国化,中国化佛教开始诞生。

这股思潮有各种流派,综合起来有“六家七宗”。所谓“六家七宗”,指的是对佛教般若学不同解释的六个学术派别。围绕这“六家七宗”,吸引了众多哲学界、思想界、文化界、文学界的名士名人,形成了颇具规模的文化景观。这是佛教得到普及与深化的标志,也是佛教进一步中国化的标志。六家七宗分本无异宗、本无宗、即色宗、识含宗、幻化宗、心无宗、缘会宗六家七宗。“六家七宗”十位代表人物,其中8人隐居在沃洲山一带(另一人在北方、一人在建康),他们研讨学术、各树新说。因此当时的沃洲山,是孕育中国式佛教的母山;他们研修的般若学,就是中国化佛教的母学。唐代有位僧人曾问诗人鲍溶:哪里是修禅的好地方?鲍溶写诗回答道:“师问寄禅何处所,浙东青翠沃洲山。”

般若学“六家七宗”中,第一个开宗立派的是竺道潜。竺道潜字法深,俗姓王,琅琊人,晋丞相武昌郡公敦之弟。年十八出家,事中州刘元真为师。擅《法华》、《大品》等经,永嘉初避乱过江,甚为帝王将相所重。讲经30余载,既蕴深解,复能善说;晋哀帝好重佛法,多次遣使殷勤邀请至京讲经,道潜于御前开讲《大品经》,得皇帝和朝士赞誉;司空何次道曾“遵以师资之敬”(慧皎《高僧传》卷四)。他却挥别了南京乌衣巷的散漫斜阳,一路南行来到钱塘江畔,在西陵渡口登上一叶小舟,迂回辗转进入剡东沃洲,栖身于东岇山麓的水帘洞边。他在此结庐授徒、钻研般若,并以此作为自己的最后归宿。高徒竺法友、竺法蕴 、竺法济,竺法崇、竺法仰、竺法旷、康法识、竺道宝等先后星聚东岇,使这里成为传播般若学的大本营,形成了“六家七宗”中的三家,即竺道潜的“本无异宗”、竺法蕴的“心无宗”、竺道壹的“幻化宗”。支遁称竺道潜“体德贞峙,道俗纶综”,为“弘道之匠也”;孙绰亦赞其“道素渊重,有远大之量”,“旷大之体”(慧皎《高僧传》卷四)。

标杆在前,继者踊跃。支遁遣书竺道潜求买山而居,潜曰“欲来便给,未闻巢、由买山而隐”(《高僧传》、《世说新语》均载)。他于东晋建元二年(344)来到岇山,就在靠岇山一侧的小岭,建起了一座竹寮茅舍(沃洲湖筑成前原溪东村北之山岙里),雅称其为“沃洲精舍”(一称小岭寺)。“僧众百余,常随秉学”。晚年又移石城山立栖光寺,间至山阴、建康等地讲学,交游多为一时名士。其中与许询互相辩难,“两家不绝”,一时传为美谈。支遁尤精《般若经》,创即色宗,影响深远。

又有高僧于法兰,《高僧传》叙其“少有异操,十五出家,便以精勤为业。研讽经典,以日兼夜,求法问道,必在众先。”至20岁,“道振三河,名流四远。”他闻知江东山水剡县称奇,又有同门中人驻锡沃洲,于是定居于石城山讲经扬佛。于法兰弟子于法开亦为当时名僧,“深思孤发,独见言表”,又通医法,曾为晋孝宗视脉;长期居石城寺,与支遁争辩即色教义,四远闻名,创六家七宗之识含宗。谢安曾这样评价他们:“深量(即竺道潜对佛学深究之量)、开思(即于法开对佛学的深思)、林谈(即支遁的谈说)、识记(即与竺道潜为友的剡山高僧康法识,博通众典,又善草隶,作右军草,旁人莫能辨别)”。沃洲、石城,一时成为僧众的“麦加”。其时剡地还有葛岘山的竺法崇。他“敏而好学,笃志经记,而尤长《法华》一教”,东瓯学者,“竞往凑焉”,佛名远扬。始宁山(今嵊县三界)的竺法义为竺道潜弟子,幼而颖悟,“游刃众典,尤善《法华》”(《高僧传》)。曾在京师,大开讲席,宰相王导等均临会听讲,他在始宁山有受业弟子百余人。还有剡隐岳寺的帛僧光又名昙光,“起茅茨于室侧,渐成寺舍,因名隐岳”,处山53载,春秋110岁而卒,名传释界,人人敬仰。

“六家七宗”的出现,是“天下学术文化之大柄,盖渐为释子所篡夺”(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的一个标志;也证明着“自此以往,庄老玄理,遂不得不让位于西来之佛法”(钱穆《庄老通辨·记魏晋玄学三宗》)这一现状。“六家七宗”是当时社会科学的一门显学,也是辩证思维发展阶段上的高级哲学。他们打通佛道二脉,融会三教精义,形成佛教中国化的早期哲学——般若学。刘勰在《梁建安王造剡山石城寺石像碑记》中说:“般若炽于香城,表刹严于净土”。意思是说因为剡中般若学说非常炽盛,所以在这里建造起庄严的佛寺。

那个时期完成的石城大佛,可谓“六家七宗”般若的体现——寺殿面额上挂着四块不同的匾额,一块写的是“大雄宝殿”,分明供奉的是佛祖释迦牟尼;一块则写的是“逍遥楼”,意思又是座道家的楼阁。更为有趣的是中间一块,写着“弥勒洞天”,“弥勒”是佛,“洞天”属道,实在让人莞尔,意趣无穷!

佛、道共融,儒、玄相交,蔚然成风。这并不局限于宗教中人,如竺道潜,“……优游讲席三十余载,或畅方等,或释《老》、《庄》,投身北面者,莫不内外兼洽。”就是官宦名流,也乐在其中,如王羲之虽信奉道教,亦与僧人多有往来,其与支遁定交,则因遁与之讲论《庄子·逍遥游》篇,“才藻新奇,花烂映发。王遂披襟解带,留连不能已”。谢灵运则著有《辨宗论》,欲以道家得意之说诠解顿惭,折中孔释,并与僧人法勗、僧维、慧驎、法纲等往复问难。梁末江摠避乱会稽,憩于龙华寺,撰有《修心赋》,赋中述其居寺心态:“折四辩之微言,悟三乘之妙理,遣十缠之系缚,袪五惑之尘滓。”沈约《桐柏山金庭观碑》,叙其得居于天台山金庭观,“翘心属念,晚卧晨兴,餐正阳于停午,念孔神于中夜,将三芝而延伫,飞九丹而宴息”。通过江、沈两文可见,宦游会稽的南朝儒臣与佛、道关系非常密切。

时代的统一,也呼唤着佛教理论的统一。隋时就出现了智者大师,他开创的第一个中国化佛教天台宗,可谓集“六家七宗”之大成。由儒、佛、道三教融合后形成的崭新哲学,让当时的知识分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努力在诗文表达中获得理趣的愉悦。这种诗与禅的结合,迎来了山水诗文的辉煌,也促使唐诗之路的形成。因此佛教中国化的形成,不能忘记“六家七宗”的孕育;当人们记住佛教的开山祖师时,更不应该忘记竺、支等佛学先驱。所以智顗和支遁们,是矗立在佛教中国化上的两块丰碑,也是矗立在浙东唐诗之路上的两块丰碑。

由于“六家七宗”的渊源,般若学说的源头,魏晋南北朝时期,浙东佛寺林立,高僧遍布;钟敲长夜,梵唱深谷。除了“六家七宗”,晋时山阴嘉祥寺的慧虔、山阴显义寺的竺法纯,宋时山阴嘉祥寺的超进、天柱山的慧静,齐时山阴法华寺的慧基、山阴天柱山的法慧,梁时山阴云门寺的智顺等等,均是一代高僧。特别是梁时的会稽人慧皎,《续高僧传》赞其“学通内外,博训经律,住嘉祥寺,春夏弘法,秋冬著述”,于梁武帝天监十八年(519)撰《高僧传》,为中国佛教史上第一部高僧传。慧皎居会稽嘉祥寺,学通内外,博训经律。他著有《高僧传》13卷,记述了佛教自东汉永平十年至梁天监十八年,凡四百五十三载间五百余位高僧的遗闻逸事,是中国佛教史上的一朵奇葩,被誉为佛教的“史记”。再加上陈末隋初,创中国佛教第一个宗派──天台宗的高僧智顗。可见唐时浙东佛学鼎盛,文士诗人争相晋谒。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当时的浙东素有“寺山皆遍”的美誉,记载可考的有近300所,占到同期南北寺庙总数的1/10,如龟山寺、法华寺、天衣寺、云门寺、称心寺、南岩寺、沃洲寺、兴善寺、国清寺、天台寺等处。据《嘉泰会稽志》载,至南宋中期,会稽地区还剩有两晋南北朝时建的寺院71处,其中晋时留存的还有16处,可见唐时这里佛寺香火多么盛大。例如沃洲真觉院,《嘉泰会稽志》云:此寺院“居沃洲之阳,天姥之阴,南对天台山之华顶、赤城,北对四明山之金庭、石鼓,西北有支遁养马坡、放鹤峰,东南有石桥溪,源溪出天台石桥,故以为名。晋白道猷、竺法潜、支道林、乾、兴、渊、支、道、开、威、蕴、崇、实、光、诚、斐、藏、济、度、逞、印尝居焉。”如此众多高僧聚居于此,可以想见沃洲禅院在禅林中之地位,难怪唐大和二年(828)有头陀白寂然来游而恋恋不能去,而浙东观察使兼越州刺史元稹要在此筑室,白乐天欣笔为此作记:“东南山水,越为首,剡为面,沃洲、天姥为眉目。夫有非常之境,然后有非常之人栖焉!”(白居易《沃洲山禅院记》)白居易举了上述十八高僧外,又举十八高士名人,即戴逵、王洽、刘恢、许元度、殷融、郗超、孙绰、谢万石、王羲之、王蒙等“或游焉,或止焉”。

另据严耕望《魏晋南北朝佛教地理稿》统计,慧皎《高僧传》所载东晋高僧的驻锡地,北方最多的是长安,达17人;南方最多的是建康与会稽,皆10人,其中剡县达6人。其他地方仅1人,最多的如庐山、荆州也只有5人。严氏又统计《高僧传》所载的东晋高僧游止地,人数最多的也是在长安、建康和会稽,分别为27人次、23人次和17人次,其中剡县达8人次。这些高僧无一不是品格弘毅、学问渊综的盖世之才,可谓一代风云人物的杰出代表,他们聚集都城长安、建康当在情理之中,而驻锡浙东就不同寻常,令人吟味。为何南渡士人纷纷进至于此?为何道教洞天福地多分布于此?为何浙东唐诗之路又形成于此?似乎可以从中找到答案!

李邕《东林寺碑并序》说:“古者将有圣贤,必应山岳。尼邱启于夫子,鹫岭保于释迦。衡阜之托恩,天台之顗岂徒然也?故知土不厚则巨材不生,地不灵则异人不降。”佛教中国化的首个宗派——天台宗的形成,就是剡中和天台佛教长期活动发展的升华和结晶。

浙东的林立寺院、得道高僧,自然引起了唐代诗人们的极大兴趣。这些寺庙又往往建筑在山水俱佳的名胜之地,当诗人们在现实中遇到挫折困顿时,这些地方就成为他们隐逸之所和向往之地。诗人中有的信佛,有的信道,或者两者皆信。如宋之问《湖中别鉴上人》有云:“愿与道林近,在意逍遥篇。自有灵佳寺,何用沃洲禅。”崔颢《舟行入剡》:“谢客文逾盛,林公未可忘。多惭越中好,流恨阅时芳。”钱起《宿云门寺》:“出寺宜静夜,禅房开竹扉。支公方晤语,孤月复清辉。一磬响丹壑,千邓明翠微。平生厌浮世,兹夕更忘归。”亦有钦慕智者大师的,如刘长卿《送惠法师游天台因怀智者大师故居》:“翠屏瀑水知何在,鸟道猿啼过几重。落日独摇金策去,深山谁向石桥逢。定攀岩下丛生桂,欲买云中若个峰。忆想东林禅诵处,寂寥惟听旧时钟。”贾岛《送僧归天台》:“辞秦经越过,归寺海西峰。石涧双流水,山门九里松。曾闻清禁漏,却听赤城钟。妙宇研磨讲,应齐智者踪。”齐己《怀天台华顶僧》:“华顶危临海,丹霞里石桥。曾从国清寺,上看月明潮。好鸟亲香火,狂泉喷泬寥。欲归师智者,头白路迢迢。”浙东涌现出刘长卿、韦应物、钱起、李端这样耽于禅理的诗人,也出现了寒山、灵一、皎然、灵澈、拾得、湛然这样溺于诗情的僧流,而介乎两者之间的就是秦系、陆羽这些隐士。

同时,我们也明白了唐代诗人为何喜欢沃洲的原因。如孟浩然、李白、杜甫、崔颢、刘禹锡、贾岛、李嘉祐、严维、秦系、罗隐、方干、邱为、温庭筠、孟郊、陆龟蒙、皮日休等著名诗人,都曾在此流连忘返、纵歌放怀。如追缅支道林等人的诗:“支公身欲老,长在沃洲多”(刘长卿《赠普门上人》)、“此地绕古迹,世人多忘归”(丘为《送阎校书之越》)、“谢客文愈盛,林公未可忘”(崔颢《舟行入剡》)……有许多诗,则是借支道林、竺法深等人的事迹以自勉的,如:“松间傥许幽人住,更不将钱买沃洲”(秦系《宿云门上方》)、“支遁初求道,深公笑买山”(孟浩然《宿立公房》)、“忆君南适越,不作买山期”(皎然《哭觉上人(时绊剡中)》)、“天生支公与凡异,凡情不到支公地”(皎然《支公诗》)、“闲来共蜡登山履,一旦扬眉望沃洲”(刘禹锡《送僧仲剬东游兼寄呈灵澈上人》)等,不胜枚举。皎然《支公诗》“山阳诗友喧四座,佳句纵横不废禅”的诗句,是对当时诗友如云、雅集沃洲的生动描述。沃洲在会稽山之南,故曰“山阳”。沃洲原是以幽静可隐诱人,这时竟成了喧闹的旅游区,这就难怪刘长卿劝别人“莫买沃洲山”,说是“时人已知处”。而他自己则邀他的诗友来共隐,说“沃洲可共隐,不用道林钱”、“定攀岩下丛中桂,欲买云中若个峰”。

初唐诗人魏征,早年入剡,写有有《宿沃洲山寺》一诗。如果此诗确为魏征所写,则可谓是开启浙东唐诗之路第一人。值得注意的是,他为追踪沃洲高僧支遁遗踪而至,为浙东唐诗之路定调,至少也让佛教中国化的内容,成为唐诗之路上诗人吟唱不绝的主题之一。

开元十七年,另一位唐朝大诗人孟浩然在“皇皇三十载,书剑两无成”,求取功名无望之际,慨然南下,赴浙东,入剡中,称“山水寻吴越,风尘厌洛京”;“扁舟泛湖海,长揖谢公卿”(《自洛之越》)。自越之剡之台再返回剡中,在此徘徊二三年之久(见台湾淡江大学教授吕正惠《孟浩然浙东行迹新考》),他在许多入剡诗中,表达了对支、竺佛教中国化创立之功的缅怀。如其《宿立公房》、《同王九题就师山房》、《晚春题远上人南亭》等。这些诗中,无不涉及追寻支竺遗风题材。开元十九年腊月初八日,他到剡县石城寺(今新昌大佛寺)礼拜石弥勒大佛,并写下《腊月八日于剡县石城寺礼拜》一诗……

张国刚在《佛学与隋唐社会》一书中指出:“佛学为中国文学带来了新的意境、新的文体、新的命意遣词方法……般若和禅宗的思想影响了陶渊明、王维、白居易等文学家的诗歌创作,使他们的诗歌创作能于山水、田园、玄言之外,推向‘理趣’的境界……隋唐时代,佛学在推动文学新体裁的出现,影响文学创作理念和内容等方面,都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不论是当时文人的诗作,还是民间文学作品,都折射出佛教的价值观念、生命观念及生活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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