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因会稽山得名。
相传夏禹时即有会稽山之名。《史记》记载了汉时流行的说法:“或言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越绝书》外传记地传:“禹始也,忧民救水,到大越,上茅山,大会计,爵有德,封有功,更名茅山曰会稽。”
位于浙江中东部的会稽山,东起曹娥江,西连浦阳江,南至长乐江、东阳江,北濒杭州湾。南北蜿蜒,跨越了绍兴、诸暨、嵊州、上虞和东阳等地。会稽山自然形成山、原、海的阶梯格局,自东而西分为真如山脉、化山山脉、西干山脉,依次有曹娥江、若耶溪、浦阳江向北奔流。乡人理解会稽山为三个层面:一是会稽山脉,主峰为太白山,海拔1194米,横跨绍兴、嵊州、新昌、上虞、诸暨、东阳、义乌等县市,向北延伸成诸多孤丘,诸如卧龙山、蕺山、飞来山、柯山、骆峰山、羊石山等;二是会稽群山,以秦望山为主峰,包括刻石山、陶山、诸葛山等,连绵起伏;三是会稽山(小范围),主峰香炉峰,连及宛委山、石帆山、射的山等,古籍中之“南山”,或指秦望山,或指会稽山(小范围)。
因此,会稽山范围可以很广,“会稽山周围三百五十里,盖总言东南诸山之隶会稽者……”(《嘉泰会稽志》卷九);会稽山也可指一座独立小山,既可指秦始皇登临以眺南海的那座秦望山,也可指司马迁“上会稽,探禹穴”的那座宛委山,也可指孔灵符《会稽记》中指的覆釜山。会稽山之称名目繁多,“自经史地志所著,曰苗山,曰茅山,曰衡山,曰釜山,曰防山,曰覆鬴,又曰栋山,亦曰南山,实一山也”(《嘉泰会稽志》卷九)。
会稽山深厚的文化层积,成为华夏文明的一处重要发祥地。“东南曰扬州,其山镇曰会稽……会稽山列诸山之首。”(《周礼·职方氏》)在中国史书上,会稽山是被最早记载的名山之一,列“九大名山”和“四大镇山”之首。从绍兴的鉴湖越台出发,不仅能够寻访到民族英雄大禹与会稽山的渊源、始皇嬴政与历史伟人司马迁对大禹的祭探、越国文化的源头,还能够在其山脉边缘发现寺前山、马鞍仙人山、金帛山、跨湖桥、河姆渡等文化遗址,以及宗教和山水文化的传承与生发气象。所以,只有会稽山,才配得上“山之重大者”。
向着会稽山靠近,如同向着中华历史文化的纵深穿越,会稽山在历史时空中留下的文化图像与印记,处处都烙刻着中国历史的文化密码。“无余初封大越,都秦余望南,千有余岁而至句践。”“秦望山在县南三十里。山南有嶕岘,岘里有大城,越王无余之旧都。”
春秋时期的会稽山似乎从未停止过征战。“昔者,越王句践与吴王夫差战,大败,保栖于会稽山上。”(《越绝书》)“旧经,吴王城在会稽县东十里,夫差围句践于会稽山,伍员筑此城以屯兵”(宋嘉泰《会稽志》)。那时,伍子胥派兵修筑的吴王城,城址是在秦望山的北面,亦称会稽山北城,这才开始有了“城”的概念与军事工程。从“越师请降,子胥不听。越栖于会稽之山,吴退而围之。”到“越栖于会稽日,行成于吴,吴引兵而去”。会稽山成了吴越两国争战的见证。
会稽山不仅历史悠久,而且风光优美。晚唐诗人顾云《在会稽与京邑游好诗序》中,曾极赞会稽之美;“造化之功,东南之胜,独会稽知名。前代词人才子谢公之伦,多所吟赏。湖山清秀,超绝上国,群峰接连,万水都会。升高而望,尽目所穷,苍然黯然,兀然澹然,先春煦然,似画似翠,似水似冰,似霜似镜。削玉似剑者,霞布似窈窕者,霜清似英绝者。如是者千状万态,绵亘数百里间。则夫盘龙于泉,巢凤于山,蕴玉于石,藏珠于渊,固必有矣。真骇目丧精之所也。其土沃,其人文,虽逼闽蛮而不失礼节,虽枕江海而不甚瘴疫。斯焉郡邑,一何胜哉,将天地之乐,萃于此耶……”
意思是,大自然的造化,东南沿海的胜迹,唯独会稽知名。前代词人谢之伦,多有作品为之赞赏。湖山清秀,为吴越之冠。群峰连接,万水相汇。登高而望,极目远眺,苍茫深远,群山高耸,河水曲折,领春光之先,像画那样优美,像水那样明净,像霜那样洁白。山如佩着宝剑的剑客,如彩霞般美丽的窈窕少女,如霜清玉洁的英俊男子。这些山峰,千状万态,蜿蜒数百里。至于盘龙藏于深泉,凤凰栖于深山,美玉藏于岩中,珍珠藏于水中,一定都有。真是个令人销魂落魄的地方。这里土地肥沃,百姓有修养,虽靠近闽蛮而不失礼节,虽靠近江海而很少有瘟疫。这里的城乡,怎么如此之美,简直是将天地间的美,都荟萃在这里……
会稽山为传说中禹之葬地,《史记·越世家》载:“越王勾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会稽山就成为人们祭禹之场所,农历三月五日乃禹生日,官民每年都要前来祭祀,并留下诗作;《嘉泰会稽志》卷十六中,宋之问、徐浩、薛苹、崔词、孟简、元稹、李绅等官员,均有记录在案。大禹既为治水之神,因此每逢水旱之灾,地方官就会带领百姓,前来禹庙祈求。元和二年至五年(807-810),薛苹刺史越州期间,曾与崔述等十七人留下《禹庙祈雨唱和诗》;大和八年(834)十月,因为“冬暄无雪”,李绅“自访禹庙祈祷”,写下《登禹庙回降雪》。
会稽山的一个山峰,就是一个时代,就是一串惊心动魄的故事;会稽山的一块岩石,就是一页史书,就是一段流芳百世的佳话。因此,会稽山水点燃了历代无数诗人的目光,诗句如天女撒花,纷扬在这片神奇的山川中。唐朝李白有“今日赠予兰亭去,兴来洒笔会稽山”(《酬张司马赠墨》),“遥闻会稽美,且度若耶水”(《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会稽风月好,却绕剡溪回”(《赠王判官,时余归隐,居庐山屏风叠》),“铭功会稽岭,骋望琅琊台”(《古风》),“稽山无贺老,却棹酒船回”(《重忆一首》);张籍有“见说孤帆去,东南到会稽”(《送越客》);元稹有“兴庆首行千命妇,会稽旁带六诸侯”(《初除浙东,妻有阻色,因以四韵晓之》),“州城迥绕拂云堆,镜水稽山满眼来”(《以州宅夸于乐天》);李颀有“落日花边剡溪水,晴烟竹里会稽峰”(《送山阴姚丞携妓之任兼寄苏少府》);刘禹锡有“洛下今修禊,群贤胜会稽”(《三月三日与乐天及河南李尹奉陪裴令公泛洛禊》);刘得仁有“会稽山隔浪,天竺树连城”(《送姚合郎中任杭州》);李缟有“会稽王谢两风流,王子沉沦谢女愁”(《和三乡诗》)。宋朝诗人写会稽的更多:“此方定是神仙宅,禹亦东来隐会稽”(苏轼《宿建封寺晓登尽善亭望韶石三首其一》),“稽山不是无贺老,我自兴尽回酒船”(《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会稽迎太守,舟屋画粉雘”(梅尧臣《送刁景纯学士赴越州》);“江东风流会稽伯,玉壶贮香倾琥珀”(陈宗道《题谢氏西谷》);“忍教三叠唱阳关,相思空望会稽山”(洪适《浣溪沙·饯范子芬行》);“赫赫会稽郡,潭潭府公居”(曾几《绍兴帅相汤公会五客蓬莱阁登望海亭属某赋诗》);“见说会稽郡,风流如晋时”(宋无《送陈衡中之越》)。
下面就选择几首代表诗作,具体欣赏下各人笔下的“会稽”。越州人贺朝虽官止山阴尉,但与贺知章、万齐融、张若虚、邢巨、包融,俱为吴越名士,因文辞俊秀而名扬上京,请看其《南山》一诗:
湖北雨初晴,湖南山尽见。岩岩石帆影,如得海风便。
仙穴茅山峰,彩云时一见。邀君共探此,异箓残几卷。
这里的南山,是指会稽山中的宛委山、石帆山一带,唐时濒临镜湖。湖北雨后初晴,湖南稽山尽现。湖上海风浩荡,石帆(山名)似将远航。茅峰禹穴岩深,云散难得一现。与君一起探访,或得异箓数卷?优美景色中植入神话想象,平添了厚重的文化意蕴。
另一位同样任过山阴尉的孙逖,也写了首《和登会稽山》:
稽山碧湖上,势入东溟尽。烟景昼清明,九峰争隐嶙。
望中厌朱绂,俗内探玄牝。野老听鸣驺,山童拥行轸。
仙花寒未落,古蔓柔堪引。竹涧入山多,松崖向天近。
云从海天去,日就江村陨。能赋丘尝闻,和歌参不敏。
冥搜信冲漠,多士期标准。愿奉濯缨心,长谣反招隐。
会稽山是高旷的,耸立镜湖之上,势入东海之滨。登顶而望,周遭如笼轻烟但看得分明,脚下众峰起伏若波涛汹涌。山上迟花未落,柔蔓堪引;竹涧幽深,松崖齐天。这时云在海天聚集,变幻着各种云图;日向江村陨落,染成了一湖流金。面对如此美景,“望中厌朱绂”实属人之常情,出世之念会悄然而生。但这只是一时之念,很快就会回首红尘,“长谣反招隐”才是事实。
“大历十才子”之一的钱起,约于天宝初年到过浙东,《仲春晚寻覆釜山》写的就是会稽山:
蝴蝶弄和风,飞花不知晚。王孙寻芳草,步步忘路远。
况我爱青山,涉趣皆游践。萦回必中路,阴晦阳复显。
古岸生新泉,霞峰映雪巘。交枝花色异,奇石云根浅。
碧洞志忘归,紫芝行可搴。应嗤嵇叔夜,林卧方沉湎。
《太平御览》卷四十一引孔灵符《会稽记》曰:“会稽山在县东南,其上,石状似覆釜。禹梦玄夷仓水使者,却倚覆釜之上是也。今禹庙在下,秦始皇尝配食此庙。”诗歌以蝴蝶采花不知早晚以起兴,引出诗人寻芳忘路远近之目的。由于覆釜山山势萦迴,岩壁峭立,所以这里中路萦回,日光明晦;古岸新泉,霞峰雪巘;花色各异,石根云浅;碧洞忘归,紫芝可搴。大概对覆釜山情有独钟,诗人一访再访,诗歌一咏再咏。如《独往覆釜山寄郎士元》:“赏心无远近,芳月好登望。胜事引幽人,山下复山上。将寻洞中药,复爱湖外嶂。古壁苔入云,阴溪树穿浪。谁言世缘绝,更惜知音旷。莺啼绿萝春,回首还惆怅。”再如《登覆釜山遇道人》:“……真气重嶂里,知君嘉遁幽。山阶压丹穴,药井通洑流。道者带经出,洞中携我游。欲骖白霓去,且为紫芝留。忽忆武陵事,别家疑数秋。”
元稹白居易曾有“竹筒递诗”的文坛佳话,更有他俩互夸杭越的流风遗韵。822年7月,白居易被任命为杭州刺史,10月到达杭州;至824年5月赴洛阳,在杭州待了不到两年。823年8月,他的好友元稹罢相,出为越州刺史兼浙东观察使,至大和三年(829)九月离开,在越任职长达六年。元稹至越不久,就写了《寄乐天》一诗:
莫嗟虚老海壖西,天下风光数会稽。
灵氾桥前百里镜,石帆山崦五云溪。
冰销田地芦锥短,春入枝条柳眼低。
安得故人生羽翼,飞来相伴醉如泥。
首句就说“莫嗟虚老海壖西”,不要感叹在海边空地的钱塘虚度年华。其实经过整治,特别是李泌和白居易主政杭州时,把钱塘湖整治一新,恰似蓬棘妇变身美少女,美景名胜顿时海内鹊起,这在白居易《钱塘湖春行》、《春题湖上》和《忆江南》等诗中,得到充分体现。但元稹就是视而不见,“天下风光数会稽”,一副睥睨天下的气派。“灵汜桥前百里镜,石帆山崦五云溪”,桥、湖、山、溪,相映成趣,简直是幅优美的画图。诗人不但以杭州“海壖”作反衬,且以朋友“飞来”相激发。
白居易收读此诗后,莞尔一笑,挥笔以酬,《答微之见寄》:
可怜风景浙东西,先数余杭次会稽。
禹庙未胜天竺寺,钱湖不羡若耶溪。
摆尘野鹤春毛暖,拍水沙鸥湿翅低。
更对雪楼君爱否,红栏碧甃点银泥。
诗人说浙东浙西都风景如画,若排起名次还是余杭第一会稽第二,接着具体列举越州不及余杭之处。绍兴有大禹庙、若耶溪,杭州有天竺寺、钱塘湖,两地不分胜负,你不羡慕我,我也不嫉妒你。最可爱的还数湖中水鸟,那绝尘野鹤,临江理羽;沙鸥拍水,翅画圆图。更有那雪楼银泥、红栏碧甃,一幅生机盎然、色彩绚烂的画图,你说美也不美?
接着元稹又写有《以州宅夸乐天》、《重夸州宅》、《再酬复言和夸州宅》,白居易有《答微之夸越州州宅》、《微之重夸州居其落句有西州罗刹之谑因嘲兹石聊以寄怀》,一齐并入涉及会稽郡城的下一章中。
穆宗长庆四年( 824)春天,白居易应邀来到越州。他们一起上宛委山,元稹作《春分投简阳明洞天作》,白居易作《和微之春分投简阳明洞天五十韵》;一起游云门寺,元稹写下《游云门寺》诗,白居易也有《云门寺》诗;一同访法华寺,元稹有《题法华寺》诗,白居易也有《题法华寺》诗。还一同泛镜湖,白居易写有《会二同年》诗:“一樽聊接故人欢,百岁堪嗟鬓渐残。莫见白云容易爱,照湖澄碧四明寒。”所谓二同年,即指元稹和崔玄亮。崔玄亮时为湖州刺史。此前,白居易有《得湖州崔十八使君书,喜与杭越邻郡因成长句代贺,兼寄微之》诗,并自注道:“贞元初,同登科,崔君名最在后”便是明证。说明游镜湖时,崔玄亮也在。
白居易在杭州待了不到两年,元稹在浙东任职六年,所幸的是这两位诗人都重视筑陂塘,修水利,创造了良好的政绩。两人的对诗,既具文学趣味,也是两人生活足迹和为官心态的侧面反映。
会稽山不仅风光秀丽,还文化深厚,是座历史名山,诗歌中自然多怀古咏史,晚唐诗人胡曾的《会稽山》就是其中一首:
越王兵败已山栖,岂望全生出会稽。
何事夫差无远虑,更开罗网放鲸鲵。
诗歌没有落笔于勾践当年兵败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发愤图强、一举灭吴的壮举,而是着眼于夫差再二再三、中越计谋,最后兵败自刎的结局。这可能是诗人面对藩镇割据现实的有感而发,让人不得不佩服他敏锐的政治眼光。越中怀古,李白有《越中览古》,窦巩有《南游感兴》,胡曾此诗显然受到两位影响,欲借“前朝事”,直陈现实情。
写会稽之美,还推戴复古。他是台州人氏,南宋诗人。“性好游,南适瓯、闽,北窥吴、越;上会稽,绝重江;浮彭蠡,泛洞庭;望匡庐、五老、九嶷诸峰”(毛晋《石屏词跋》)。一生不仕,浪游江湖,足迹遍及南中国。他的诗作以描写江南秀丽风光为多,也有一些感伤时事、表达收复中原之志的作品。《会稽山中》一诗属于前者,展现出迷人的会稽风光:
晓风吹断花梢雨,青山白云无唾处。
岚光滴翠湿人衣,踏碎琼瑶溪上步。
人家远近屋参差,半成图画半成诗。
若使山中无杜宇,登山临水定忘归。
一个雨过天晴的春晨,晓风拂面,雨收花枝;青山妩媚,白云入怀。首句从近景起笔,“晓风”“花梢”“雨”滴,仿佛一个个特写镜头,通过晓风下微颤的花枝,花枝上闪烁的雨珠,巧妙地交代出这是一个雨过天晴、万物清新的早晨。第二句由近及远,点出花梢雨的背景是青山白云,诗人就是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早晨,行进在会稽山中。因雨后乍晴,山岚还在谷中弥漫;因初阳映照,薄雾披上了五彩霞光。因为雨幕刚收,草尖叶梢还挂着雨露;因为朝暾降临,这些雨珠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王维有“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书事》),“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山中》),山中翠色只是一种虚写一种幻觉,而戴复古则实写了晨光滴翠绿染衣衫的实景,显得更加生动真实。“踏碎琼瑶溪上步”一句,是从苏轼“可惜一溪明月,莫教踏破琼瑶”(《西江月》“照野弥弥浅浪”)中化出。琼瑶原为美玉,此代月色。诗人踏着月光,信步溪畔,只见远近农家,稀疏错落;如迷桃源,似入画图,充满着无限的诗情画意。难怪他从晓风随身到明月伴行,都流连忘返于如此良辰美景。正当诗人物我两忘之时,突然传来的杜宇叫声,方知自己身处异乡会稽,应该到了返家的时候!杜宇,亦称杜鹃、子规,相传古蜀国国王杜宇,号望帝,后失国身死,魂魄化为鸟,故以杜宇名之。其鸣声凄厉,能动旅人归思,故又称“思归”或“催归”。最后两句不直写杜宇催归,而说若无杜宇相催定当忘归,翻叠之妙出人意表,强化了对会稽山的无限眷恋,和又不得不归的遗憾,真是曲尽其妙一唱三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