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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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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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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一十八章 运河两岸:烟水云山适越初

浙东运河,这条古老的水道,深藏着神秘信息,蕴含着奇妙代码,是一代代浙东人情感的归宿。清澈、悠远而极具灵性的生命之水,传承了静谧与祥和,串联起繁华与生机,荡漾着激情与欢畅,记录下苦难和沧桑,也孕育着发展和辉煌。“千古浙东大运河,至今千里泛清波。江南鱼米之乡地,众口同称赖此河。”被人称为运河三老之一的罗哲文曾经发出如此的赞叹。

正因为运河承担着灌溉、运载、战争等多项功能,兼有风俗、历史、美学、文学等多重意蕴,自然吸引着无数的文人墨客,他们多如过江鲫,代有文人来,以山作笔,以河为墨,书写出一篇篇锦绣诗文。

唐代诗人渡钱塘,别西兴,乘舟东行,进入越中。他们或鉴湖推篷,或耶溪泛舟,或山阴道行,或龙山远眺;或探幽访胜,或寄情山水,或问道论学。然后溯溪而上,直至剡中,攀登天台,再下台闽,一路上创作了成千上万的诗篇。因此,唐诗之路,先是水路!浙东诗歌,源自运河!

当然,浙东运河之美,正如上文所叙,在于远山近水。这个山就是会稽四明,这个水就是东西镜湖。李白“舟从广陵去,水入会稽长”(《别储邕之剡中》),他在《越中秋怀》一诗中盛赞:“越水绕碧山,周回数千里。乃是天镜中,分明画相似。”另一位诗人孟郊也赞赏越中山水,“碧嶂几千绕,清源万余流。”(《赴越中山水》)唐大和年间,曾任越州刺史的元稹,和杭州刺史的白居易分别写下了唱和诗:“舟船通海峤,田种绕城隅。”(元稹《春分投简阳明洞天作》)“堰限舟航路,堤通车马途。”(白居易《和微之春日投简阳明洞天五十韵》)明代诗人王稚登赞美运河这条山水长廊:“江东名郡古无双,处处青山照玉缸。竹箭一流明客枕,芙蓉两岸夹船窗。清猿夏断稽山庙,急雨朝平孝女江。此地何须叹沦落,买臣头白始为邦。”(《会稽道中》)清代诗人厉鹗更将河旁群山比作美女头上的发髻:“白塔湖边孤棹开,风回忽卷乱云堆。越山绝似西施髻,朵朵翠翘浮水来。”(《山阴舟中》)鉴湖在南宋被废之前,大部分与运河重合,再看这些诗句的描绘: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有“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一夜飞渡”,正与傍晚西兴登舟、平旦已到会稽相合。在《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又有“遥闻会稽美,且度若耶水。万壑与千岩,峥嵘镜湖里”。山阴古水道与若耶溪口相接,“且渡耶溪水”就自然而然;那么“万壑与千岩”,都在“峥嵘镜湖里”了;加上浙东运河贯通曹娥江,“入剡寻王许”也符合水路情况。孟浩然在《自洛之越》一诗中有“扁舟泛湖海,长揖谢公卿”。“湖海”,指镜湖和后海(杭州湾),孟浩然滞留越中四年之久,他自己就有“两见夏云起,再闻春鸟啼”(《久滞越中》)的交代;因此他往返浙东运河,想必司空见惯。刘长卿在《无锡东郭送友人游越》中有“烟水乘湖阔,云山适越初”。诗中之“湖”,当指镜湖而言,诗人想象友人游越,必先经过“湖阔”的绍萧段运河,“烟水”和“云山”相伴。刘商在《送友人至江东》一诗中也有“含香仍佩玉,宜入镜中行”。诗人送友人到浙江以东旅游,也自然想到会进入“镜中”,即绍萧段镜湖故水道。

另外,由运河起兴或涉及运河的诗篇还有很多,如李白的《送友人寻越中山水》:“闻道稽山去,偏宜谢客才。千岩泉洒落,万壑树萦回。东海横秦望,西陵绕越台。湖清霜镜晓,涛白雪山来。八月枚乘笔,三吴张翰杯。此中多逸兴,早晚向天台。”此诗分明是从运河入越的一份山水导游图。贾岛《送周判官元范赴越》:“原下相逢便别离,蝉鸣关路使回时。过淮渐有悬帆兴,到越应将坠叶期。城上秋山生菊早,驿西寒渡落潮迟。已曾几遍随旌旆,去谒荒郊大禹祠。”诗中的驿西指的是钱清驿。刘长卿也有《贾侍郎自会稽使加篇什盈兼蒙见寄一首……数事率成十韵》:“天长百越外,潮上小江西。”又《送崔处士先适越》:“山阴好云物,此去又春风。越鸟闻花里,曹娥想镜中。小江潮易满,万井水皆通。徒羡扁舟客,微官事不同。”

他们在运河观景、游赏、访古、揽胜、迎送、留别,他们在桨声中沉醉,在帆影下低吟,古塔斜阳、浮桥渔火、纤道白帆、禅院钟声,一齐进入诗中。

西小江(钱清江)附近曾出土过唐代诗碑,嘉泰《会稽志》卷十九中有记载:“萧山王兵部丝,尝发地得小青石版,甚薄,上刻诗三首,八分小字,甚工,妙诗云:‘摇漾越江春,相将采白苹。归时不觉夜,出浦月随人。’又曰:‘家寄征河岸,征人久远游。不如潮有信,每日到沙头。’又曰:‘乘晓南湖去,参差波浪痕。前洲在何处,孤悢与谁论。’不知何人诗也。”这三首在《全唐诗》中皆题作《春江曲》,疑当时曾有一次江边雅集。查第一首为王涯(764~835)所作,第二三首为张仲素(约769~819)所写。只是第三首的最后句不同,“孤悢与谁论”变成“雾里雁嘤嘤”,从诗境上来说,后句更胜前句。查竺岳兵《唐诗之路唐代诗人行迹考》,说王涯亲族多在江南,甚至出生于浙东;而张仲素并未收录。未收录不等于没到浙东,因其是符离(今安徽宿州)人,邻近浙江到过浙东,也是大概率的事情。

王涯(764~835)、张仲素(约769年~约819年)与于鹄(?-814?)差不多同时代人。于鹄写有《江南曲》一诗:“偶向江边采白苹,还随女伴赛江神。众中不敢分明语,暗掷金钱卜远人。”这首闺怨诗,主要写闺中女子对情人征戍远游异乡的缠绵情思。王涯、张仲素和于鹄三人都写江南风情,谁受谁的影响不得而知,但都成为唐诗中不朽的经典。

小江驿与西陵驿相似,都是送别之地。因此唐人留在西小江的诗,除了写景诗,还有赠别诗,尤以赠别居多,皇甫冉就写有《小江怀灵一上人》:

江上年年春早,津头日日上行。借问山阴远近,犹闻薄暮钟声。

其实比皇甫冉写此诗早几天,灵一就写有《酬皇甫冉将赴无锡于云门寺赠别》:“湖南通古寺,来往意无涯。欲识云门路,千峰到若耶。春山子敬宅,古木谢敷家。自可长偕隐,那言相去赊。”诗歌最后两句可看出皇甫冉并不乐意赴任,而更愿与灵一“长偕隐”,这与其无锡尉任上不久就想辞官而“忆旧游”吻合。而且他对灵一一忆再忆,船到西小江写《小江怀灵一上人》是一忆,船到西陵驿写《西陵寄灵一上人》是再忆,到了无锡任职后又忆,可见两人感情之深。

陈羽(733—?)为吴县人,早年曾在镜湖、若耶一带漫游,贞元八年登进士第。写有《小江驿送陆侍御归湖上山》:

鹤唳天边秋水空,荻花芦叶起西风。

今夜渡江何处宿,会稽山在月明中。

诗意苍凉而诗境雄阔。开头两句为赠别营造了一种凄凉氛围:连着镜湖的运河,秋水空旷,鹤唳声声;荻花扬雪,芦叶摇秋。后两句是设想,小江驿一别,渡江后的好友不知会投宿何处,只有会稽山的明月伴其远行,与“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有异曲同工之妙,而比其意境更加高远情意更加缱绻,收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

与别人写赠别亲友不同的是,温庭筠写的是《西江上送渔父》:

却逐严光向若耶,钓轮菱棹寄年华。

三秋梅雨愁枫叶,一夜篷舟宿苇花。

不见水云应有梦,偶随鸥鹭便成家。

白蘋风起楼船暮,江燕双双五两斜。

温庭筠出身没落贵族家庭,为唐初宰相温彦博后裔。富有天赋,文思敏捷。其诗辞藻华丽,秾艳精致;词更刻意求精,注重文采声情。然恃才不羁,又好讥刺权贵,多犯忌讳,又不受羁束,纵酒放浪;因此得罪权贵,屡试不第,一生坎坷,终身潦倒。我们可以从此诗看出其风流才思,也可窥见其内心忧伤,只能“却逐严光向若耶,钓轮菱棹寄年华”。好在诗人的心胸开阔洒脱,尽管风景有些惨淡,但都加以轻轻化解。

就这样,诗人们在运河渡船上,或移篷邀月,倚窗听雨;或掬水弄月,临波摘星;或帆扯晨曦,橹摇云天。诗兴随河水激荡,豪情随风帆鼓吹,写下了首首红荷碧莲似的诗篇。

南宋诗人陆游(1125年—1210年)是山阴人,无论是青壮年担任官职往返,还是晚年退休居家,舟楫来往浙东运河自是常态。他在《钱清夜渡》中写道:“轻舟夜绝江,天阔星磊磊。地势下东南,壮哉水所汇。月出半天赤,转盼离巨海,清晖流玉宇,草木尽光彩……”描绘出一幅钱清渡头夜色迷人的景象。他在另一篇《舟行钱清柯桥之间》又写道:“逾年梦想会稽城,喜挂高帆浩荡行。未见东西双白塔,先经南北两钱清。儿童鼓笛迎归舰,父老壶觞叙别情,想到吾庐犹未夜,竹间正看夕阳明。”描写了归心似箭云帆轻,家人鼓乐喜相迎的动人情景。

稍后陆游的姜夔(1154年-1221年),多次入越游览,他在自度曲《征招》一词小序中写道,“越中山水幽远,予数上下西兴、钱塘间,襟抱清旷。越人善为舟,卷篷方底,舟师行歌,徐徐曳之如偃卧榻上,无动摇突兀势,以故得尽情骋望。予欲家焉而未得,作徵招以寄兴……”词是这样写的:

潮回却过西陵浦,扁舟仅容居士。去得几何时,黍离离如此。客途今倦矣。漫赢得、一襟诗思。记忆江南,落帆沙际,此行还是。迤逦。剡中山,重相见、依依故人情味。似怨不来游,拥愁鬟十二。一丘聊复尔。也孤负、幼舆高志。水葓晚,漠漠摇烟,奈未成归计。

据说词人雇了艘乌蓬船,移蓬见天,躺身骋目,仰望苍穹,侧观四野。在棹歌声中,他“漫赢得、一襟诗思”。“在“迤逦”前行中,“剡中山,重相见、依依故人情味。”这就是词人的“记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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