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委山很矮,海拔不到300米;宛委山又很“高”,黄帝藏书于此、大禹于此得书,道教第十洞天……其东南接白鹤山,西南邻香炉峰,北依石帆山,东傍若耶溪。
宛者曲也,委者源也。宛委就是诸峰环盘、中流溪涧,似有深藏、令人恍惚之地。宛委山山虽不高,却很陡峻,西南一峰峭壁万丈,形似玉笥,状若天柱,因此又称玉笥山或天柱山。宛委山重峦叠嶂,崖谷崔嵬,奇石林立;如屏似壁,如人似兽,形态各异。其中一处形似佛头的巨大崖石,据说是《会稽赋》所载的“阳明大佛头”。宛委山有神奇的自然风光,更有厚重的人文积淀,禹穴、阳明洞、龙瑞宫、飞来石、葛仙井、阳明大佛等如雷贯耳,是大禹文化、儒家文化、佛教文化、道家文化的多重集合。其中禹穴乃点睛之笔,吸引了无数探访之人。司马迁就曾“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史记·太史公自序》)
禹痛惜父亲治水不成身先死,于是劳身焦思,对各水系考察七年,“闻乐不听,过门不入,冠挂不顾,履遗不蹑;功未及成,愁然沉思。”《吴越春秋》记载:“禹案黄帝中经九山,东南天柱,号曰宛委,赤帝左阙之填,承以文玉,覆以盤石,其书金简青玉为字,编以白银,皆瑑其文。禹乃东巡,登衡山,血白马以祭。禹乃登山,仰天而笑,忽然而卧,梦见绣衣男子,自称玄夷仓水使者,却倚覆釜之山,东顾谓禹曰:‘欲得我山神书者,齐於黄帝之岳,岩岳之下,三月季庚,登山发石。’禹乃登宛委之山,发石,乃得金简玉字,以水泉之脉。山中又有一穴,深不见底,谓之禹穴。”
也就是说,距黄帝千年后的大禹,在此得到治水神书,得识山河体势,穷百川之理,终获治水成功。大禹治水完毕后,又将书藏于洞中,仅留一线缝隙。据《绍兴宗教》(朱关甫著)记载,二十世纪30年代,时山洪暴发,冲开泥层,现一山洞,内有石室,陈石几、石凳,壁有龛,刻有“古阳明洞”四字。
值得一提的是,据说宛委山旧有秦会稽刻石。《越绝书》所载会稽刻石“其道九曲,去县二十一里”所指即此,与《嘉泰会稽志》“龙瑞宫在(会稽)县东南二十五里”相去不远。《水经注》所记会稽刻石插于禹井与石匮山之间。顾野王《舆地志》云:“会稽山秦始皇刻石前有方石,广数丈,为始皇坐石,其旁八石,为丞相以相坐石。”因此地乃大禹发石匮得天书之地,故秦会稽刻石立于此山有震慑意义。张勃《吴地理志》有“秦柱山,一名望山。昔始皇登此台而望海,缘以为名”。天柱疑即秦望山。
宛委山北,即石帆山,通体岩石,东西走向,山形扁长。高达数十丈的山岩石壁,状如一叶顺风扬帆的航船,石帆山名由此而来。另有一种说法是“石帆来海上”。传说大禹治水功成,天赐神女圣姑,圣姑从东海乘石船、张石帆来到这里。据考证,石帆山留有七千年前卷转虫式的海侵遗迹,说明远古时期的石帆山地处海边,见证沧海桑田的巨变。石帆山上有石帆天街,与香炉峰遥相呼应又紧密相连,由石帆天梯直上山顶可以登高望远。
宛委山最早见诸文字记载的,为先秦史籍的《汲冢周书》。唐初司马承桢称会稽山洞为道教三十六洞天第十洞天。道教中“阳明”指东方青帝,即太阳神。洞天前最早出现阳明二字,据说源自唐末杜光庭《墉城集仙录》一书,书中有云华夫人助禹治水的故事:夫人对大禹说,要想疏导百谷万川是很难的事,上天命我助你,授你以灵宝真文,其书就在明明之天处(大禹得知天书的又一版本),这便是阳明洞天最早的出处。阳明洞天从此就有二说:一是专指禹穴处,二是泛指会稽山。《龟山白玉上经》说,会稽山,周迥三百五十里,名阳明洞天,皆仙圣人都会之所。
方圆三百多里的会稽山脉,皆称阳明洞天,那么宛委就是该洞天的入口。古时宛委山树木参天,碧水环绕,群山叠翠,水木清华,进入这里确有步入仙境别有洞天之感。久而久之,后人就把宛委山称为阳明洞天。嘉泰《会稽志》卷九载:“阳明洞天在宛委山龙瑞宫,《旧经》云,三十六洞天之十一洞也,一名极玄太元之天。……洞外飞来石下为禹穴。《传》云,禹藏书处,一云禹得玉匮金书于此。”阳明洞天、禹穴、龙瑞宫基本在同一地方,《越中杂识》甚至指出阳明洞天具体方位:“阳明洞天在龙瑞宫旁,是一巨石,中罅。道家第十洞天也。”这个说法流传至今。
那么阳明洞天为什么有人又称其第十一洞天?唐初的司马承桢称会稽山洞为第十洞天,后来改为十一洞天与宋朝的二李有关:北宋皇佑元年,虔州道士李思聪,认为第十洞天不是会稽宛委山,“大禹出西羌,禹穴在蜀中”,四川平阳山,才是大禹藏书之所,乃极玄大元之天,于是在他的《洞渊集》中作了重要修正;为了安慰越州龙瑞宫,李思聪将若耶福地位次晋升一位,由17位进至16位。到了北宋大中祥符三年,越州刺史李宗谔上奏《越州图经》,将会稽山的阳明洞天改为第十一洞天,后《会稽掇英集》也采用了李宗谔之说,南宋成书的《嘉泰会稽志》也按《越州图经》的口径,阳明洞天于是便成了十一洞天。
为了纪念黄帝和大禹,南朝宋人孔灵产入道后,在黄帝所建宛委山候神馆原址上重建怀仙馆。唐神龙元年,政府接管怀仙馆,初名中兴观。至开元二年(714年)龙见(方士叶天师设祈雨而龙现),唐玄宗因此赐名龙瑞宫。龙瑞宫是浙东最早的道观,因是黄帝藏书、大禹探书、灵宝五符之所出处,实非一般道宫可比。
龙瑞宫的准确地点应在禹穴东面,即今龙瑞宫刻石东面。康熙《会稽县志》卷十六曰:“龙瑞宫在宛委山下,其旁为阳明洞天。”当年龙瑞宫门外道路两侧皆参天古松,门前便是泊船码头,并有斗牛桥、观山桥、洞天亭,还保存有不少古代碑刻。
龙瑞宫上有飞来石。这块巨石,如帽如锅,似髻似螺,其势欲倾,其状欲堕。因上有索痕三条,传从海上飞来,故得名。“一人推之,若欲崩坠,百人推之,亦复如故。”“石岩高丈余,南面侧平如削。”高4米,宽9.8米,石面上遍布自唐至清摩崖石刻近三十幅,因刻凿过密,故常有后刻覆前刻、大字叠压小字之现象,为越州境内密度最高的摩崖群。人们还将飞来石作为阳明洞口的镇洞盘石,成为阳明洞天的标识标记。葛玄葛洪在此炼丹后,又赋予此石神秘色彩。因此石可上溯远古下追当今,就被称为中国历史的记忆之石。
“去禹穴二十五步”,又有“禹井”,“谓禹穿凿,故因名之”。原井“大如盆盂,其深尺许,清泉湛然”。此井后来也为道教文化所覆盖,称“葛仙翁炼丹井”。南宋末年龙瑞宫被破坏,明朝初期再被破坏,从此一厥不振。
但飞来石至今还在,更因贺知章的《龙瑞宫记》摩崖石刻而闻名于世。相传贺知章应乡亲相邀欣然书丹,并命工刻于石壁岩面之中心位置,周刻线框。框高76厘米,宽69厘米。文为楷书阴刻,12竖行,满行15字,字径3.5厘米。贺知章的书法存世极少,《龙瑞宫记》便是其中之一。刻石题名《宫记》,实为《龙瑞宫管山界至记》,现习称《龙瑞宫记》。全文如下:
宫记
秘书监贺知章
宫自黄帝建候神馆,宋尚书孔灵产入道奏改怀仙馆,神龙元年再置,开元二年,敕叶天师醮,龙现,敕改龙瑞宫。管山界至:东秦皇、酒瓮、射的山;西石箦山;南望海、玉笥、香炉峰;北禹陵、内射的潭、五云溪、水府、白鹤山、淘砂径、茗坞、宫山、鹿迹潭、葑田、茭池。洞天第十,本名,天帝阳明紫府,真仙会处,黄帝藏书,盘石盖门,封宛委穴,禹至开,得书治水,封禹穴。
明代王守仁当年曾在“阳明洞天”筑室讲学,他对“阳明”所指的东方青帝即太阳神十分景仰,就依洞天之名自号“阳明子”和“阳明山人”,后世称其为阳明先生。王阳明在残址上结庐读书(王守仁因筑室于会稽山阳明洞,自号阳明子,学者称之为阳明先生,人称王阳明),潜心研究心学,终成一代大师。清康熙《会稽县志》载:“王文成守仁为刑部主事,时已告归,结庐洞侧,默坐三年,了悟心性,今故址犹存。”
“幸游建德乡,观奇经禹穴”(南朝谢灵运《游山》诗)。 据记载,自汉以后,前来寻访禹穴,甚至到禹穴旁隐居的名人不少。翻开《全唐诗》,诗人们寻访宛委山的诗篇不时可见:李白的“禹穴藏书地,匡山种杏田”(《送二季之江东》),“禹穴寻溪入,云门隔岭深”(《送纪秀才游越》);杜甫的“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问讯今何如”(《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孟浩然的“想到邪溪日,应探禹穴奇”(《万山潭》),“将探夏禹穴,稍背越王城”(《与崔二十一游镜湖寄包贺二公》);白居易的“军门郡阁曾闲否,禹穴耶溪得到无”(《酬微之夸镜湖》);刘长卿的“旧都怀作赋,古穴觅藏书”(《无锡东郭送友人游越》);张继的“禹穴探书罢,天台作赋游”(《会稽秋晚奉呈于太守》);韩愈的“东野窥禹穴,李翱观涛江”《此日足可惜赠张籍》);方干的“亦恐浅深同禹穴,兼云制度象污樽”(《僧院小泉井》);卢纶的“孔家唯有地,禹穴但生云”(《送耿拾遗湋充括图书使往江淮》);耿湋的“万里南天外,求书禹穴间”(《常州留别》);高适的“谢家征故事,禹穴访遗编”(《秦中送李九赴越》);徐浩的“探穴图书朽,卑宫堂殿修”(《禹庙》。
宋之问《游禹穴回出若耶》,题目就交代了他的游踪:
禹穴今朝到,邪溪此路通。著书闻太史,炼药有仙翁。
鹤往笼犹挂,龙飞剑已空。石帆摇海上,天镜落湖中。
水低寒云白,山边坠叶红。归舟何虑晚,日暮使樵风。
去掉中间四联,也能湊成一诗,叙事抒情,主旨清晰,表达完整。但这样承载不了宛委丰富的内涵,显示不出历史之厚重。于是中间四联的前两联,写景之中连用五个典故,历史价值一下凸现。后两联虽是纯粹写景,又写出不同他处的地方特色:石帆镜湖,本是地名;云白叶红,正是秋天。这样,山水相映,上下相照,静景变动,色彩缤纷。诗人欣然之心情,流淌于字里行间。
开元二年,孙逖授山阴县尉,同一姓邢的判官寻访龙瑞宫,并写下《寻龙湍》一诗:
仙穴寻遗迹,轻舟爱水乡。溪流一曲尽,山路九峰长。
渔父歌金洞,江妃舞翠房。遥怜葛仙宅,真气共微茫。
从州城出发,寻龙瑞,访宛委,有三路可走,一从禹寺后翻山,二从香炉峰下山,三从若耶溪进入。宋之问走的是第一条,即从禹寺翻山入宛委、出若耶;而孙逖走的是第三条,即从州城溯若耶溪而上,至望仙桥,右转耶溪,进入宛委。正如诗歌所写,为寻仙穴遗迹,轻舟荡入水乡,一曲溪流尽头,九峰环绕绵长。江上渔父歌唱着金洞传说,山中美女蹁跹在茅舍翠房,遥望已经仙去的葛玄旧宅,真气和着雾气杳杳茫茫。当时邢判官也写有《寻龙瑞观归湖中》,可惜此诗散佚不存。孙逖和有《同邢判官寻龙瑞观归湖中》:“星使下仙京,云湖喜昼晴。更从探穴处,还作棹歌行。丝管荷风入,帘帷竹气清。莫愁归路远,水月夜虚明。”
宛委山中的禹穴,永远激荡着诗人的游兴,激励着他们的探寻。再来看看唐彦谦的《游阳明洞呈王理得诸君》:
禹穴苍茫不可探,人传灵笈锁烟岚。
初晴鹤点青边嶂,欲雨龙移黑处潭。
北半斋坛天寂寂,东风仙洞草毵毵。
堪怜尹叟非关吏,犹向江南逐老聃。
诗人可谓仕途偃蹇,十载不第;落寞悒郁,可想而知。入仕前曾漫游浙东,既是散心也是游历,诗歌引入传说渗入感慨,也就自然而然。此诗亮眼处并非寄怀抒慨,而是中间两联的描写。雨后初睛,鹤(化入白鹤山地名)点青山蓝天之间;天阴欲雨,龙(融入叶天师祈雨而龙现之典故)游宛委山外射的潭;现在北斗星照耀下的龙现坛一片沉寂,东风吹拂下的禹穴荒草萋萋。将自然景色与历史传说水乳交融,再配以天候之变,把个阳明洞周围写得扑朔迷离出神入化。
在宛委山北端,靠近石帆山的北岩,至今还有卷转虫海侵之痕迹,是万年前山会平原被淹之表征。方干曾写有《登龙瑞观北岩》一诗:
纵目下看浮世事,方知峭崿与天通。
湖边风力归帆上,岭顶云根在雪中。
促韵寒钟催落照,斜行白鸟入遥空。
前人去后后人至,今古异时登眺同。
由于北岩靠近石帆山,石帆山唐时北临镜湖。所以登北岩,近瞰耶溪,远眺镜湖;东瞩射的山,南观白鹤山,西南望香炉峰,宛如图画中,是宛委理想的登临处。诗歌开篇不凡:诗人屹立于陡直的北岩之巅,俯视仰望仿佛与天通连,感觉超尘拔俗如登仙界。纵目四看,镜湖风劲吹送归帆(此处双关,既指湖上归帆,又指石帆之帆),香炉峰顶雪浮云端,寒钟频敲似催落照,白鸟斜行融入碧空。上述各景,表现诗人构思深曲之才情,也最能代表北岩所见之奇景。诗人还写有龙瑞观另一诗——《题龙瑞观兼呈徐尊师》:“或雨或云常不定,地灵云雨自无时。世人莫识神方字,仙鸟偏栖药树枝。远壑度年如晦暝,阴溪入夏有凌澌。此中唯有师知我,未得寻师即梦师。”
《嘉泰会稽志》卷九引《道书》曰:“阳明洞天一云极玄太元之天,山巅有飞来石,其下葛仙翁丹井。”晋神仙家葛玄,从左元放(慈)受九丹金液,好神仙导养之法,浙东多有其遗踪,传说在宛委山成仙,现留有葛仙翁钓矶石和炼丹井。因此葛仙井也自然成了唐人歌咏的对象,唐末诗人任翻就写有《葛仙井》诗:
古井碧沈沈,分明见百寻。味甘传邑内,脉冷应山心。
圆入月轮净,直涵峰影深。自从仙去后,汲引到如今。
诗歌前四句都写井,分别可以四字概括:古、深、甘、冷。五六两句再入之月形、涵之峰影,益见井水之净之深。最后两句写得明白如话,却回味无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