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因为谢安“东山再起”的故事,惹得全唐诗人纷纷前来寻访感怀,盛极一时。据统计,《全唐诗》中有668首唐诗写到上虞东山和谢安。他们登临东山,因景生情,或仰慕,或慷慨,或长思,或短叹,挥洒狼毫,留下几多笔墨,几多赞叹。其中著名如李白,写赞美谢安的诗词达十八首之多,出现谢安、东山的达37处。
李白在开元后期、天宝年间数度盘桓越中,多次泛舟娥江上,徘徊东山巅;寻觅当风衣带,追怀木屐遗响。他艳羡谢安的进退有据、云淡风轻,也沉醉于谢灵运的潇洒率性、惊人才华。他以谢安石作为自己的政治坐标,也以谢康乐作为自己的人生楷模。他的心随“二谢”同频共振,他的情与“二谢”同喜共悲。可以说“二谢”是他的人生终极,他是“二谢”的生命延续。“我今携谢妓,长啸绝人群。欲报东山客,开关扫白云”(《忆东山二首》);“安石在东山,无心济天下。一起振横流,功成复潇洒”(《赠常侍御》);“谢公终一起,相与济苍生”(《送裴十八图南归嵩山二首》);“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净胡沙”(《永王东巡歌》),都是对标太傅自勉自励。他的《梁园吟》说得更直截了当掷地有声:“歌且谣,意方远。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应晚。”就是因“脱靴”得罪权贵、人生跌入低谷时,他也“北阙青云不可期,东山白首还归去”(《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只要一想到谢安,就会瞬间化解生命的苍凉,卸去命运的重轭。李白对谢灵运(世袭为康乐公,世称谢康)的钦佩也发自肺腑,“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且从康乐寻山水,何必东游入会稽”(《与谢良辅游泾川陵岩寺》),“路创李北海,岩开谢康乐”(《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楚臣伤江枫,谢客拾海月。怀沙去潇湘,挂席泛溟渤”(《同游人舟行游台越作》),“尔则吾惠连,吾非尔康乐”(《寻阳送弟昌峒鄱阳司马作》)。李白追粉谢灵运,从谢诗一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就可看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学习模仿:“梦得池塘生春草,使我长价登楼诗”(《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二首》),“梦得春草句,将非惠连谁”(《感时留别从史徐王延年从弟延陵》),“他日相思一梦君,应得池塘生春草”(《送舍弟》)。纵观李白诗作,提到谢安、谢灵运的至少有36次之多,他心志学谢安、性情学康乐,两谢几乎成为李白的精神综合体。只要一想到安石康乐,他就能俯仰人生、纵横天地,吞吐日月、笑傲江湖。因此,在李白的心中,谢安影响了他的人生,无疑是个伟大的存在。
纵观李白歌咏谢安的诗歌,大致可分三个方面:一咏谢安隐居东山。“小隐慕安石,远游学屈平。”这是李白在《秋夜独坐怀故山》一诗中的开头两句。谢安隐居上虞东山,虽一度出外任职,但很快就称疾辞官,重回东山隐居。李白既羡小隐的谢安,又学远游的屈原。隐居东山期间,谢安喜爱音乐、舞蹈。李白《携妓登梁王栖霞山孟氏桃园中》有“谢公自有东山妓,金屏笑坐如花人”的诗句。如花的艺妓,不仅金屏笑坐,而且跳舞唱歌。“尝闻谢安石,携妓东山门。楚舞醉碧云,吴歌断清猿”(李白《书情题蔡舍人雄》)。李白不仅羡慕谢安的妓,甚至钟情谢安的屐。这种屐正如沈约(公元441—513年)在《宋书·谢灵运传》中所说那样,“寻山陟岭,必造幽峻,严嶂千重,莫不备尽登蹑。常著木履,上山则去前齿,下山去其后齿。”李白称这种木履为“谢安屐”:“吴风谢安屐,自足傲履袜”(《登梅冈望金陵,赠族侄高座寺僧中孚》);“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梦游天姥吟留别》)。的确,李白对谢安真可谓效颦学步、亦步亦趋,携妓着屐,听歌观舞;游山玩水,逍遥快乐。
二咏谢安东山再起。“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永王东巡歌》)。安史之乱爆发,诗人年过半百。永王李璘起兵,李白被招麾下。诗人以为机会又到,于是怀着满腔热忱,高唱豪迈歌声,像谢安那样东山再起,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表现出极大的爱国热情,想不到跟错了人。他为何赞美谢安东山再起,因为谢安为了拯救天下苍生。李白在《江夏送倩公归汉东》一诗序中说“昔谢安四十,卧白云于东山;桓公累徵,为苍生而一起”;在《赠韦秘书子春》一诗中有“谈天信浩荡,说剑纷纵横。谢公不徒然,起来为苍生”;在《送裴十八图南蒿山》一诗中也说“谢公终一起,相与济苍生”;在《书情题蔡舍人雄》一诗中还有“暂因苍生起,谈笑安黎元。余亦爱此人,丹霄冀飞翻”的诗句。正是因为黎民百姓,东山出得伟大豪迈,“安石东山三十春,傲然携妓出风尘”(《山妓金陵子呈卢六》)。谢安出山,对内采取“镇之以和静”的治国方略,对外加强军事防御抵抗外敌入侵,使当时的东晋出现了难得的“中兴”局面。公元383年(太元八年),前秦苻坚,统兵百万,挥师南下;谢安谈笑自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派谢玄等将领,在淝水之地,以少敌多,一战而捷;后又趁前秦崩溃之际,让谢玄等率兵北伐,于次年(公元384年)收复徐、兖、青、司、豫、梁六州。对于这样一位千古一相、人生楷模,李白歌功颂德理所当然。三咏谢安功成身退。他在《登金陵冶城西北谢安墩》一诗中有个简短的序言:“此墩即晋太傅谢安与右军王羲之同登,超然有高世之志。余将营园其上,故作是诗也。”以下是诗的全文:
晋室昔横溃,永嘉遂南奔。沙尘何茫茫,龙虎斗朝昏。
胡马风汉草,天骄蹙中原。哲匠感颓运,云鹏忽飞翻。
组练照楚国,旌旗连海门。西秦百万众,戈甲如云屯。
投鞭可填江,一扫不足论。皇运有返正,丑虏无遗魂。
谈笑遏横流,苍生望斯存。冶城访古迹,犹有谢安墩。
凭览周地险,高标绝人喧。想像东山姿,缅怀右军言。
梧桐识嘉树,蕙草留芳根。白鹭映春洲,青龙见朝暾。
地古云物在,台倾禾黍繁。我来酌清波,于此树名园。
功成拂衣去,归入武陵源。
李白在诗中写出了谢安“东山再起”的历史背景,赞扬了谢安临危奋起、力挽狂澜、普济苍生、功成身退的历史功绩和政治风范。对于谢安的功成身退,李白一再赋诗赞美,“安石在东山,无心济天下。一起振横流,功成复潇洒”(《赠常侍御》)。对谢安功成身退之后的潇洒生活,李白是那样的追慕艳羡,“安石泛溟渤,独啸长空还。逸韵动海上,高情出入间。灵异可并迹,澹然与世闲。我来五松下,置酒穷跻攀”(《与南陵常赞府游五松山》)。就是对谢安所带的艺妓,如今早归古坟荒冢,今昔对比不禁伤怀。他的《东山吟》就表达了这种情感:
携妓东山去,怅然悲谢安。
我妓今朝如花开,他妓古坟荒草寒。
白鸡梦后三百岁,洒酒泛舟同所欢。
酣然自作青海舞,秋风吹落紫绮冠,
彼亦一时,此亦一时,浩浩洪流之咏何必奇。
李白曾带着妓女,到东山凭吊谢安,并写下这首乐府诗。后人曾谴责李白“狎妓”、“心态不正”,携妓到他人坟前“比美”。中国文人、士大夫一向有狎妓嫖妓的传统,李白也不例外。《东山吟》只是表达了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感慨:那如花似玉的“他妓”已化作“古坟荒草”,但“今朝如花开”的“我妓”呢,还不照样成为一堆“古坟荒草”供后人缅怀?今天我们从李白的“东山吟”上走过,我们的“东山吟”又在那里,今后又将被谁吟哦?无论你是谁,结局都“一堆”。由此想来,就会油然而生一种旷世的悲凉;而这种悲凉,就是诗歌的魅力。要说明的是,李白此诗的“东山”,不是上虞的东山,而是“去江宁城二十五里”的东山,也是“晋谢安携妓之所”。李白游到谢安曾经携妓歌舞过的这座东山,触景生情,赋诗咏叹,当在情理之中。诗的结尾,歌咏了历史长河如“浩浩洪流”,使人回味让人感叹。因此,诗人无奈之余,只能“怅然悲谢安”,写下了《忆东山》:
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白云还自散,明月落谁家?
东山上有谢安的蔷薇洞和白云、明月二堂,李诗里有蔷薇、白云和明月的意象,不了解的认为李白只是信笔写出,其实是诗人巧借地名语带双关,不见斧凿潇洒自然。更主要的是东山地名、李诗意象重合得天衣无逢,非常贴合主人公的身份性格传奇人生。
在诗人眼中,东山之隐是一种品格。它既对于权势禄位无所眷恋,又为了社稷苍生可东山再起。李白向往的隐和显,和谢安经历的入和出,是高度一致非常贴合:处江湖之远时,并不忘情政治,无视苍生;居庙堂之高时,又长怀淡泊之志,宁静致远。李白写此诗时,大约正在长安。唐玄宗并没有给他大展雄才的机会。相反由于诗人的正直和傲慢,却招惹了权贵的忌恨。李阳冰在《草堂集序》中说:“丑正同列,害能成谤,帝用疏之。公(李白)乃浪迹纵酒以自昏秽,咏歌之际,屡称东山。”这就是李白这首诗的背景。“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岁月流逝人生易老,诗人在默算着离开“东山”(自己以前的隐居地)的时日。他有谢安与东山那样的离别,却未有谢安那样的功业。因此,一种光阴虚度、壮怀莫展的感慨,就会如水漫流。而“白云还自散,明月落谁家”中所包含的感情,一方面是向往,一方面有内疚,觉得未免辜负了那儿的白云明月。这两句是一语三关,集叙旧、写景、抒情、论古于一炉,是那样的清新、自然、含畜、精妙。世上无不谢之花、无不朽之命,天上无不散之云、无不落之月,唯有东山永远屹立于天地之间!
诗人还有一首《忆东山》:“我今携谢妓,长啸绝人群。欲报东山客,开关扫白云。”诗人对东山的深情,对谢安的钦敬,在很多诗歌中充分流露:“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应晚”(《梁园吟》),“莫学东山卧,参差老谢安”(《送梁四归东平》),“尝闻谢安石,携妓东山去”(《书情题蔡舍人雄》)。就是晚年,诗人也心系东山,“所愿归东山,芜没谢公宅”(《春滞沅汀有怀山中》)。可以说谢安是李白的铁粉,李白朝思暮想成为谢安这样的风云人物,危时兼济天下,功成啸傲山林。
一柱指石,因了谢安当年的指点江山,不想成了中国文化的千年指向;一条娥江,因了李白的几度扁舟泛行,也就到处溢满诗歌的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