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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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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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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三十章 州城内外:烟云皆收一炉内

在我国,有好些名山的山峰称为香炉,如南岳衡山、北京香山、安徽黄山、江西庐山、绍兴稽山等。会稽山上的香炉峰,东临若耶,西、北濒湖,三面环水,今天已被城区所包围。

香炉峰为会稽山诸峰之一,海拔354.7米。每当晨光熹微,人们凭窗南眺,便见稽山连绵,云蒸霞蔚;一峰耸峙,似有所待;山巅金阁,熠熠生辉……那是香炉峰顶的观音古刹。仿佛镜湖南岸的一枚青螺、一叶归帆,或者稽山北麓的一个翠髻、一方金印。

那么古刹为何置于峰顶?传说宋代有位虔诚的佛教徒,从南海普陀请了一尊观音回家,路过炉峰脚下,忽逢大雪,道路泥泞,只好留宿山下。第二天发现所请观音不见踪影,雪地上却留下一串清晰脚印。此人心中好奇想探个究竟,就顺着脚印跟踪来到山顶,原来那尊请来的观音,正端坐于一块平整的岩石上。佛教徒知道观音想在这里普度众生,于是发下宏愿建立道场,倾其所有化缘募捐,历经数个寒暑,才把观音殿盖成。

从此,香炉峰成为闻名遐迩的观音道场。旧时绍兴府下的“八邑”香客,每逢观音菩萨“三大生日”,朝山礼佛,纷至沓来,由此形成著名的“炉峰香市”(又称炉峰庙会)。清代诗人沈宝森有“二月风光好天气,一年一度上炉峰”(《香炉峰进香竹枝词》)的描绘。其时,香炉峰下,南镇殿前,道路两旁,数里绵延,帐棚林立,万商云集,香客不绝,游人如织,成为当时一大景观。

炉峰乃进香圣地,也是游览佳境。香炉峰山势挺立,形如柱石,亦名天柱山。顶上巨石突兀,仅数十米见方,如带盖的香炉,似撑开的雨伞,每逢云雨天气,薄雾朦朦,祥霭漫漫,氤氲不绝,如炉袅烟。“炉峰烟雨”和咫尺相望的“禹庙苍松”,均被列入越中十二胜景。若值晨曦、夕照之际,更是霞染稽山,烛照九天,辉煌灿烂,气象万千。如作炉峰之行,一路涌泉澄溪,幽谷修篁;青山壁立,石径如挂;重岩迭幛,曲径盘纡;移步山脊,如履天路。其中有处形似鲫鱼背(俗称“瘦牛背”),最窄处不过三四米。这时峰顶摩天,高风琅琅;巉岩绕云,隐与摇晃。回眸俯瞰,削壁千仞,沟壑幽深;丹崖苍松,云雾缭绕。抬眼远眺,南有稽山回峦,雄峰奔浪;北有鉴水碧波,古城新貌;西有绿野平畴,乡村美景;东北麓,更有大禹陵庙、宛委山阳明洞天和若耶溪诸古迹胜景,如在翻阅一部历史和风情画卷。

南朝诗人王藉眼中的香炉峰:“香炉缭绕出无穷,夹道奇岩正好风。”南宋•王十朋在《会稽风俗赋并序》中有“香炉自烟,天柱可梯”之说,并作注曰“会稽一峰,状如香炉,人谓之香炉峰”。清朝文人朱绶(1789-1840)的《香炉峰纪游》,对香炉峰作了更加具体生动的描述:

出偏门五里而近,有香炉峰焉。盖与秦望诸峰毗连,而独秀拔,游之者或以险仄为憾。壬申春日,下榻会稽郡斋。郡斋故枕卧龙山麓,最高为松风阁。东南诸山,如列屏而峰之,变幻且百状。余谓客曰:是中必有异境,当一探之。

三月上巳,风日清美,有客四人,提壶拿榼,经大禹陵,过南镇,遂租笋舆载焉。初尚夷坦,稍深邃。左折百步,丛筿蒙密,有石无土,乱笋迸出。缘蚁径上,山忽开朗,灌木合抱,清风拂人。几四里许,闻鸡犬喧沓,与梵呗相应,盖法雨庵也。憩户槛,视日影,白云滃然起足底者肤寸。再上百步,径愈僻,石壁照人,有阴冷气。雨石夹径,狭不容武。舍舆侧足而入,如坠谷底,晦不见天。以手扪壁,湿寒沁肌。出峡后,石坡陡直,下临深潭。俯瞩松柏,空翠一点。细路诘屈,如羊肠蜿蜒而蛇赴之也。山石确萦,涌不受履。又百步,始达峰顶。三石环拱,矩圜而空。其中象形为炉。或曰旋折如螺,故以名也。右为螺庵,架岩为楹。循石梯而下,天风琅琅,吹满衣袂。回望城中诸山,已灭没云气,不可识矣。乃叹向之变幻以百状,云为之也,信乎异矣。就僧房假杯碟,出所载酒果,极酣而返。复偕诸客登松风阁于夜气蒙灭中,指峰而笑曰:吾辈今日所游处也。四客者,青浦王蔚宗,昭文张尔丕,金匮张荣光,南城喻崇煦。(录自《小方壶斋舆地丛钞》)

文章一开始就介绍香炉峰的特点,虽然秀美,但很陡峭,这也是人们望而怯步的原因,而作者在一年春天,夜宿公馆,眺望东南排列如屏的群山,才做出一探香炉峰究竟的决定,因为那里变幻莫测百态环生,一开头就给香炉峰披上了神秘的色彩。接着写登峰途中,先写清幽:因为是春天,因为有竹林,路上虽有石无土,乱笋还是从石中崩出。走出竹林,顿觉开朗,大树撑着华盖,清风拂面而来,中隐鸡鸣犬吠、佛号梵音,有点让人忍俊不禁,香炉峰只有寺庙,鸡犬之声从何而来?笔墨中多了一份烟火气息。作者到了法雨寺,坐在门槛上休息,抬头望日,日在眼前;低首玩云,云在足边。“白云滃然起足底者肤寸”。接着又回到岩石,这是香炉峰的特点:因为石壁光滑照人,阴冷之气扑面而来;因为路旁皆岩,窄得放不下脚步;因为侧身进入峡谷,暗得不见天日;因为走时以手扪壁,手指冷得刺骨。即使走出峡谷,又是陡直向上的岩脊,岩下嵌着碧潭,岩间立着松柏。岩路崎岖蜿蜒,似乎只有蛇才爬得上去;山石凹凸不平,滑得踩不住脚。作者调动一切手段,写出炉峰岩路的惊、奇、怪、险。就是到了峰顶,还是写岩,山顶三石环立,围成一圈,中空而像香炉,顺便交待香炉峰的由来;或者盘曲如螺,因此又叫螺山。

“就僧房假杯碟”一句,说明顶有寺庙。那么炉峰建寺,始于何时已不可考,那个传说也只是传说。但据载南北朝刘宋大明年间(公元457—464年),就有高僧慧静栖于天柱山寺(绍兴香炉峰在古时也称天柱山),并著《文翰集》10卷行于世;继而有僧法慧“持律甚严,隐禹穴天柱峰,诵法华经,足不履人间者三十年”。香炉峰唐时就有寺庙,徐凝之诗也可为证:“香炉一峰绝,顶在寺门前。尽是玲珑石,时生旦暮烟”(《香炉峰》)。诗中明确提示山顶就在寺门前,换言之寺院就建在山顶。唐代诗僧灵澈晚年亦住锡此寺,后卒于山中。

徐凝乃浙江睦州分水(桐庐分水)人,游览越州香炉峰完全可能。问题是唐时这里就叫香炉峰吗?有人说宋前叫石伞峰。香炉峰山顶地势平缓,远望似伞,越地百姓以石伞称之,也是情有可愿。石伞峰更有文字记载:北宋时期孔夫子四十六世孙、尚书司封郎中孔延之,于神宗熙宁五年(1072)编撰而成的《会稽掇英总集》,是绍兴现存最早的一部文学总集,收录了自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至北宋熙宁年间的805篇诗文,写到香炉峰的皆以石伞峰命之。其中《总集》卷四录入的唐元和五年(806)秋九月七日的“石伞峰雅集”组诗,也是以“石伞峰”冠之。只是这组诗《全唐诗》全佚,《全唐诗续拾》据之收录。

参加“石伞峰雅集”的共有六位诗人——齐推、杨於陵、陈谏、王承邺、卫中行、路黄中。据《会稽志》载:“石伞在会稽之别峰……齐推于峰下置书堂,后为精庐,今寿圣院有齐相书屋遗址存焉。元和初,杨於陵与其属来游,赋诗刻石。”齐抗于安史之乱中隐居石伞峰,后为刺史张镒辟为幕府,官至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齐抗出仕后,将其幽居读书之地付与弟齐推。元和元年秋九月七日,浙东观察使杨於陵及其幕僚卫中行、路黄中、王承邺,以及在永贞革新中被贬的八司马之一陈谏(当时为台州司马),与齐推在石伞峰聚会,作诗唱和,以齐推为首唱,杨於陵等各和一首,均为古体诗。

雅集之诗由陈谏作序,即《登石伞峰诗序》:“中书侍郎平章事高阳齐公,昔游越乡,阅玩山水者,垂三十载,初栖於剡岭,后迁於玉笥。自解薜此山,未二纪而登台铉。乃施旧居之西偏,为昌元精舍,其东偏石伞岩,付令弟秀才推。俄而中书即世。推高尚之致,文行之美,与伯氏相侔。至元和九年秋九月七日,浙东廉使越州牧兼御史中丞杨公洎中护军王公,率僚佐宾旅,同游赋诗,纪登览之趣。小子承命,序其梗概以冠篇。窃谓斯地也,斯文也,必传於后世,与兰亭、东山,俱为越邦之不朽者矣。”

齐推为雅集首唱,诗题《登石伞峰》,其余五位和者同题:

能以郡中暇,不遗尘外踪。啸俦得鸳鸯,探策入云松。

缘径历空际,望崖来剑峰。况当会天人,复此陈歌钟。

贱子固多癖,偶兹安一峰。步林欣有适,筑室幸可容。

宁期樵牧处,忽与轩盖逢。仰荷高兴属,俯惭危磴重。

攀幽破岩霭,践滑触苔封。秋景山光动,寒丛菊艳浓。

赏心惬觞酌,逸韵陶襟胸。仍叨勒名字,永纪今所从。

齐推为定州义丰(今河北安国)人,一作高阳(今属河北)人。德宗时宰相齐抗之弟。齐抗出仕后就将石伞岩书堂交给齐推。元和元年(806)秋,齐推邀浙东观察使杨于陵及其幕僚游其地,并赋诗纪游。此诗皆系吟咏山林之乐,未见任何干谒之辞,可见其当时之威望。

杨於陵答诗曰:

夙志慕遐峤,偶时叨抚封。幸兹秋成候,得与心期从。

宛在洲渚外,稍跻林岭重。紫垣感嘉惠,丹壑畅幽踪。

之子绰有裕,结庐枕前峰。亭台互亏蔽,物象分轻浓。

玉伞践危石,苔枝栖古松。登攀逐群彦,息偃惭衰容。

阊阖如可接,灵仙疑暂逢。海帆去的的,霜雁来噰噰。

赫奕护军重,导迎裨将恭。回舟迟新月,鼙鼓迎疏钟。

其诗除表达对自然山水欣赏之外,还流露出对同道的友爱之情。此诗更深的背景是,当时永贞革新已经失败,诗友中有几人与此相关,而杨与革新集团关系密切,诗中自然流露出惋惜同情之情。

王承邺答诗曰:

作镇得良牧,抚戎惭匪仁。每观龚黄化,煦物如阳春。

政简似多暇,游从邀众宾。鸣驺镜水畔,舍棹耶溪津。

偶兹逢胜境,顿觉离嚣尘。丞相筑室在,季方结庐新。

登临经绝顶,瞩眺怡心神。金章照玉伞,龙节陵松鳞。

笙歌入中流,声角闻城闉。更吟琼瑶篇,愿言书诸绅。

王承邺宪宗时宦官,元和元年(806)任浙江东道中护军。与杨于陵同游越州石伞峰,作诗纪行。此诗除了对山水美景的称赏之外,还对杨的政治才能赞美有加。

陈谏不但作序,也写有和诗:

贤相昔未遇,耶溪藏卧龙。宛然东山居,已韵西林钟。

仲氏亦遐旷,尔来习高踪。杨公偶閒暇,中贵同游从。

曲渚拥驺驭,回潭转艨艟。既登寅缘岸,遂践岧峣峰。

径侧萦巨石,磴危攀茂松。伞开自罗列,笥闭谁箴封?

迥立霄汉表,俯看严嶂重。远村暮杳杳,秋海晴溶溶。

染翰纪胜绝,飞觞畅心胸。仍闻待新月,归棹何从容。

诗歌开篇表达了对贤者的钦慕,同时也表达了自己怀才不遇反遭贬黜的忧愤。按《旧唐书》卷一四,元和元年八月“壬午,左降官韦执谊、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韩晔、凌准、程异八人,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石伞峰雅集在元和九月,彼时陈谏应刚接此诏,诗中对石伞峰自然景观的描写,隐含了诗人对前途的认识:巨石危蹬,岩障重重。

卫中行和路黄中都写有和诗。卫中行河东安邑(今山西省运城市夏县)人,德宗贞元九年进士。路黄中京兆三原(今陕西三原)人,德宗贞元间岳州刺史路怤子。两人都是宪宗元和元年(805)为浙江东道节度使杨于陵幕僚。路诗与卫诗纯属应景之作,看不出隐含之情,这里就不一一列举。

就是到了北宋,诗文中还称石伞峰。有意思的是,北宋也有三位文人搞了个雅集,写了同题诗歌《石伞峰书堂》。他们分别为齐唐(987—1074)、元绛(1008-1083)、祖无择(1011—1084),三人都在宋仁宗至宋神宗时期在朝为官,虽然没有三人交集的记录,更没有类似“石伞峰雅集”那样的记载,但可推想也是一个类似活动。

齐唐系越州会稽人,字祖之,齐廓弟,仁宗天圣八年进士。请看他的《石伞峰书堂》一诗:“伞峰一片崎危石,枕在青冥绝壁间。人作临梅资世济,迹留岩岫兴云闪。露盘高出长年殿,羽盖斜临宛委山。藐矣诸孙愧前躅,但开三径掩柴关。”祖无择乃蔡州上蔡人,字择之,仁宗宝元元年进士,请看他的《石伞峰书堂》诗:“伊人高步接夔龙,旧隐荒凉石伞峰。莘野躬耕闻往事,传岩代筑见遗踪。草茅岂合掩崇业,竹帛终能纪茂庸。朝暮油云肤寸合,何妨霖雨遍三农。”再看元绛的《石伞峰书堂》诗:“奇峰如繖见遥青,玉笥山头地有灵。三径荒凉丞相隐,一篇清绝放夫铭。孤标竦处天门近,直影圆时日御停。谁蹑严梯访遗迹,远孙高谢在鸿冥。”三诗都描写了石伞峰壮丽的景色,表达了对齐抗书堂的追怀。

其后宋元明清,文人墨客或发幽古之思情,寻觅先贤遗迹;或登峰呤诗,赞美香炉峰山势险峻、风光旖旎。南宋诗人陆游在《稽山行》中开笔写道:“稽山何巍巍,浙江水汤汤!千里亘大野,句践之所荒。”元代大画家王冕在《玉笥山》中形容香炉峰一带,“幽窅无人迹,空虚见远天。老夫多脚力,更欲上层巅。”明代王守仁《登香炉峰次萝石韵》诗中有“曾从炉鼎蹑天风,下数天南百二峰”之句。徐渭远眺炉峰、有感而发:“却喜香炉峰霭尽,明朝不用雨中登”(寓香炉峰下》)。清代刘正谊有“积翠香炉顶,藏书玉笥峰”之句,孟骙有“空青拔地三千丈,紫翠参天一万重”之句;陈石麟有“峨峨两高峰,对峙盘烟雾。有石为干柱,草木绝依附”之句,宗圣垣有“石帆翠积炉峰烟,万松丛结层崖巅”之句,张桂臣有“万仞峰高矗半空,烟云都入一炉中”之句。

晚明张岱《陶庵梦忆》中记香炉峰赏月,还谈及老虎。张岱与友人在香炉峰看过夕阳后,相约稍待以赏月,因山上之虎而有些担忧,但一友人提出虎也有“虎之道”,老虎晚上就下山找食物了,难道也会到山上赏月吗?所以如果遇到老虎,那就是命。这里的老虎也是慑人的,但山中月色却是虎去人取,人与虎倒也十分和谐。

如今的香炉峰整座山仿佛就是一座寺院:山下是以炉峰禅寺为主的群寺,山中间是四面观音殿,山上则是观音殿,所以人称其“寺为山,山为寺”,名不虚传。

在山脊石板上有摩崖石刻七处,如清同治己巳年孙庆书的“云门”,光绪戊戌年孙鼎烈书的“门对浙江潮”以及民国时期不知谁书的“海上飞来石”,其中以“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石刻最为有名。香炉峰顶,小小观音殿内,常年香客络绎,人头济济,信众们一批一批地进庙跪拜,祈求菩萨赐福。伫立峰巅,望四面景色,接八面来风,真会让心骛八极,思接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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