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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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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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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四章 地理物产:东南山水越为首

毫无疑问,那些唐代诗人首先是被这条路上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村野牧歌、清流舟筏的景色所吸引。

浙东,群峰蔚起,东海环绕。东南部是一片崇山峻岭,中西部是起伏的丘陵台地,西北部则是河谷盆地。北濒杭州湾,平原上河湖交错,江流纵横,是片水乡泽国;自东汉马臻率众筑湖以后,这里就形成了一个大型人工湖——镜湖,周长358里、面积206平方公里。其东南会稽、四明、天台三山,群峰蔚起,万壑萧森,与剡溪、姚江互相襟带,使浙东呈现出水木青华、山川映发、平畴远风的一派胜景,展现出迥异于黄河流域的旖旎风光。

五胡之乱,西晋灭亡,中原士大夫纷纷避难江南,继而又往浙东求田问舍。他们一到山明水秀之乡,顿觉心旷神怡,难抑满心喜悦,不禁呼朋引伴,来此乐业安居。丘迟《与陈伯之书》曰:“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其意是面对如此良辰美景,劝导北去友人早日回返。南北朝时,众多文人接踵而至,倾情讴歌湖光山色。《世说新语·言语》篇载:“顾长康从会稽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这是著名画家顾恺之的评论;又载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王羲之云:“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在《兰亭集序》中写兰亭风光:“此处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流水激湍,映带左右。”孔晔《会稽记》写会稽山水:“会稽境特多名山水。峰崿隆峻,吐纳云雾。松栝枫柏,擢干竦条。潭壑镜澈,清流写注。”这些人可说是唐人东游的先导。

孙绰《兰亭集诗》之二中云:“流风拂枉渚,停云荫九皋。莺语吟修竹,游鳞戏澜涛。”其所传递的兰亭景色之美非唯笔调丰富,更弥满着生机,可谓山水诗兴起的标志。谢灵运在《山居赋》中,写他修营别业,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又叙剡溪景色:“拂青林而激波,挥白沙而生涟”,“竹缘浦以被绿,石照涧而映红”。除了《山居赋》,谢灵运还写下了诸多礼赞浙东美景的诗歌,如《过始宁墅》的“白云抱幽石,绿篠媚清涟”;《登池上楼》的“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登永嘉绿漳山》的“涧委水屡迷,林迴岩逾密”;《初去郡》的“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石壁精舍还湖中作》的“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等等。其笔触情致的敏感细腻,和审美意境的绮丽幽远,代表着山水诗发展的成熟。

谢氏族人谢朓承光其风,萧齐时亦在山水诗上大放异彩,遂与谢灵运并称“大小谢”,“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为李白等唐代诗人所倾心。甚慕谢灵运的南梁诗人王籍宦游会稽,《入若耶溪》中所咏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是公认的写景妙句。这也可见以谢灵运为代表的六朝浙东山水诗作,不仅使得浙东一带誉满天下令人神往;更因诗歌自身的继承发展,持续影响着后代诗人,成为浙东诗路的一个成因。

由于浙东山水的秀美和魏晋诗人的盛赞,孟浩然在《渡浙江问舟中人》时就表达出迫不及待的心情,李白《秋下荆门》来到剡中也表达了这种喜不自胜的感情,杜甫在《壮游》中表述了多少年前游历越地的依恋之情。白居易也曾说过:“东南山水,越为首、剡为面、沃洲天姥为眉目”(《沃洲山禅院记》)。

唐时的越中即浙东,是指浦阳江流域以东、括苍山脉以北至东海的区域,涉及绍兴、宁波、台州等地,面积达两万平方公里。“涛落浙江秋,沙明浦阳月。今游方厌楚,昨梦先归越”(李白《送杨山人归天台》)。在这一区域内,三条呈西南东北走向的山脉斜卧其中,它们分别是会稽山、四明山、天台山。三条山脉,“五岳烟霞连不断,三山洞穴去应通”(贯休《山居诗》);“碧嶂几千绕,清泉万余流”(孟郊《赴越中山水》),纵横交错,互相勾连,形成了浙东大地健美的骨骼。

三山逶迤,溪湖环绕。这里有会稽史前古迹、魏晋遗风,有四明烟霞、仙风道骨,有天台名刹、华顶绝境;无论是镜湖秋色、禹穴兰亭、浣沙越女、若耶桃花,还是剡溪碧浔、潺湲四窗、天姥云烟、石桥赤城,都无不深深地吸引着诗人们的目光。他们纷纷前来,而且一来再来,一忆再忆。李白就曾四到浙江,三入剡中,二上天台;孟浩然、杜甫、白居易、刘长卿、孟郊、贾岛、杜牧、皮日休、陆龟蒙等著名诗人,都无不以来此一游作为人生一大快事:白居易认为“稽山镜水欢游地”(《元微之除浙东观察使,喜得杭越邻州,先赠长句》),孟浩然“久负独往愿,今来恣游盘”(《题云门山,寄越府包户曹、徐起居》),李白“此行不为鲈鱼脍,自爱名山入剡中”(李白《秋下荆门》),刘长卿“四明山绝奇……我来游其间”(《游四窗》),杜甫“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壮游》)……

浙东三山正是以其独特的地理、人文优势,成为诗人们向往之境种情之地,以至于到达如痴如醉、梦萦魂绕的地步;那海水、江水、湖水、溪水,那石帆、归舟、钓矶、鱼潭,那寺钟、山僧、云门、寒岩,那干将、浣女、牧童、樵翁,那烟渚、翠竹、孤松、啼猿……正是由于浙东三山无所不具,集唐诗意象之大成,才成为诗人取用不竭的源泉。然而,浙东三山虽然紧密相连宛若娈生兄妹,却以其独特的内涵展示着各自的风采,难怪孟浩然发出“我行适之越,梦寐怀所欢”(《题云门山寄越府包户曹徐起居》)的感叹。

“用艺术的形式表达激情的唯一方式是找到‘客观对应物’”(英国诗人艾略特语)。这是一个意象俯拾皆是的“山水州”,美景随处可遇的魂栖地,任何生命隐流与微妙情思,都可与这里的景物相对接,通过这里的象符来表达。当然,他们撷取自然意象进行表达的背后,涌动着的是悲欣的生命之流。刘长卿《送少微上人游天台》一诗:“石桥人不到,独往更迢迢。乞食山家少,早钟野路遥。松门风自帚,瀑布雪难消。秋夜闻清梵,余章逐海潮。”诗人享受的是视觉和听觉的盛宴,倾诉的依然是生命的止泊去留。诗人们正是借这里山水云树的欣欣生意,借三山丰饶深厚的历史底蕴,来冲谈个人的飘零之感,稀释内心的孤独情怀。故唐人诗中常出现天人、朝野对比的句子,而成为“此行”“恣游”的注脚。如孟浩然的《自洛之越》诗云:“皇皇三十载,书剑两无成”,故而才“山水寻吴越,风尘厌洛京”。

因此,我们是否可以从浙东唐诗之路中,寻觅到一条唐代诗人的精神之旅,感觉到一种令人意味无穷的东西:会稽—四明—天台,人间—仙境—佛地。从会稽经由四明,再到天台,所谓“坐有湖山趣,行无风浪忧”(白居易《想东游五十韵》),原不过是官场失意、生命空幻的遁词与避地,三山正好投合了这些精神游子的矛盾心态:先是为官场所累,后为失望所逐,再为流俗所驱,带着破碎的政治理想,试图从三山中得到安抚。此后随着三山的深入,现实渐轻,绿色益深;渐入佳镜,忘却营营;飘飘欲仙,终是一梦。最终隐入天台,遁入空门,找到最后的归宿。因此从会稽到四明再到天台,其实是他们的心路历程。

诗路首站是稽山镜水,草长莺飞山水和美。这里的气候是:“越风东南清”、“越天阴易收”(孟郊的《下第东南行》);这里的地形是:“稽山碧湖上,势入东溟尽。烟景昼清明,九峰争隐嶙”(孙逖《和登会稽山》诗云);这里的城池是:“越嶂绕层城,登临万象清”(孙逖《登越州城》);这里的湖水是:“试鉴镜湖物,中流到底清”(孟浩然《与崔二十一游境湖寄仓贺二公》)。很显然,镜湖水碧、九峰山清的不只是自然万象,更是诗人们壅塞于胸的涣然冰释。诗人经过运河的安抚,镜水的洗濯,稽山的暗示,一种飘如转蓬的感情终于在此止泊,一颗伤痕累累的心终于得到慰藉。当然,会稽真正吸引人的地方,更在于不可胜数的历史古迹、先贤流风、美人遗姝,“此地饶古迹,世人多忘归”(丘为《送阎校书之越》);“越溪自古好风烟”(陆龟蒙《伤越》)。无论是李白之“今日赠予兰亭去,兴来洒笔会稽山”(《酬张司马赠墨》),孟浩然之“将探夏禹穴,稍背越王城”(《游镜湖》),还是白居易之“勾践遗风霸,西施旧俗姝”(《和微之春日投简阳明洞天五十韵》),杜牧的“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古今同”(《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这时的会稽已经转化成一位益友良师,正以自己的沧桑变迁宽解着诗人的窘途困境,正以自己的博大厚重启迪着诗人的得失荣辱。于是,大禹之公而忘私,勾践之卧薪尝胆,王谢之旧时风流,均成了可资借鉴的榜样:“右军本清真,潇洒出风尘”(李白《王右军》);“门掩右军余水石,路横诸谢旧烟霞”(薜蓬《送剡客》)。断断续续的历史香烟,丝丝缕缕的人间情怀,犹如不绝如缕的袅袅歌声,浇你块垒明你眼眸益你心智。然而,伤逝凭吊,古今茫茫,一切都似黄鹤一去、风流云散,在现实与历史的背景下,时光交错,恍然梦境:“夏禹坛前仍聚玉,西施渚上更飞沙”(张继《会稽郡楼望雪》),让人感觉真实而虚幻。

而越女西施,是会稽的又一个意象。汪遵《越女》诗云:“倾国美人妖艳远,凿山良冶铸炉深。”而李白的《西施》则曰:“西施越溪女,出自苎萝山,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颜,浣沙弄碧水,自与清波闲。”她们美丽清纯得像镜湖上的出水芙蓉,无疑成为诗人们向往和追求的对象。王维为越女营筑了这样一个场景:“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山居秋暝》),李白就直唱赞歌,“镜湖水如月,耶溪女如雪”(《越女词》),杜甫更大声附和:“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壮游》)。就连诗僧皎然,也禁不住僧心怦然,写下“芳心动越人”的诗句。越女是会稽山上的一抹流云,剡溪畔的一点胭红,稽山镜山有她显得婉约灵动。

诗人们渡镜湖、绕稽山、入耶溪、访越女,对于诗人来说,名利的枷锁正在脱落,亲近的山水慢慢走近。“溪边逢越女,花里问秦人”(法振《越中赠程先生》)。这时的越女成了导游,这里的美景成为桃源。桃花源中只有“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自然万物,和“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秦人世界,而稽山镜水不仅山水秀丽更有越女西施。因此“虽然不是桃花洞,春至桃花亦满溪”(贯休《山居诗二十四首》)。稽山下的若耶溪不是桃源胜似桃源,“晚风吹行舟,花路放溪口”(綦毋潜《春泛若耶溪》);“春溪缭绕出无穷,两岸桃花正好风,恰是偏舟堪入处,鸳鸯飞起碧流中”(朱庆余《过耶溪》)。两处的环境也何其相似,“潭影竹间动,岩阴檐际斜。人言上皇代,犬吠武陵家”(綦毋潜《春泛若耶溪》);而丘为的《泛若耶溪》,则更如一幅人间和乐图:“短褐衣妻儿,余粮及鸡犬。日暮鸟雀稀,稚子呼牛归。”面对如此良辰美景,总视自己为时代弃儿的诗人们,触景生情后真的不忍遽离,希望“结庐若耶里,左右若耶水”(丘为《泛若耶溪》);“石城花暖鹧鸪飞,征客春帆秋不归”(杜牧《越中》);“空持钓螯心,从此谢魏阙”(李白《同友人舟行台越作》)。然而,儒家的入世和道教的出世,常在诗人的内心争斗,退忧进忧的矛盾心理,终成心灵的桎梏和枷锁,使其难逃永无休止的精神苦役,因此所谓的“从此”、“不归”,不过是一时兴起,注定他们重新启程如云飘泊,不断寻访人生的意义,寻找精神的归宿。

好在“洞里无尘通客境,人间有路入仙家”(牟融《天台》)。于是他们来到诗路的第二站——四明山。《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载:四明山旧称名胜;岩壑幽邃,奇洞飞瀑,故不乏逸人隐士,仙家辈出。四明东北大隐山,洞天福地称六十三福地,东晋时即有虞喜隐居于此,三召不就,大隐成名。孟郊《大隐咏》首句:“古人留清风”,想必有凭吊之意,诗中后四句为:“安得一蹄泉,来化千尺鳞。含意永不语,钓璜幽水滨。”天下第一隐士、千古传诵不衰的严子陵,其终隐之地陈山(客星山),今在余姚慈溪交界处,此乃四明之余脉。李白《酬崔待御》诗云:“子陵不以万乘游,归卧空山钓碧流。”子陵虞喜,隐者高士,为四明披上一件潇洒的道袍,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而作为“四明山心”的四窗岩,据《幽明录》、《太广平记》记载,为东汉刘晨、阮肇遇仙之地,明人张瓒《石窗》诗中,“自从刘阮游仙后,溪上桃花几度红”,指的正是此事。相距四窗不远的白水潺湲,相传为后汉刘纲、樊云翘夫妇向白道人学仙之处,故皮日休《潺湲洞》诗云:“水流万丈源,尽日泻潺湲……料得深秋夜,临流尽古仙。”因此,作为道教第九洞天的四明山,无论怎么看,都与“仙”字相关:“海色连四明,仙舟去容易”(胡幽贞《归四明》);“平野水宽阔,舟丘连四明。仙都最高秀,群峰似翠屏”(寒山《诗三百三首》)。因此,张籍《送施肩吾》一诗云:“世业偏临七里滩,仙游多在四明山。”的确,四明山的真正魅力在于那些仙风道骨的潇洒身影,“白云本无心,悠然伴幽独。对此脱尘鞅,顿忘荣与辱。能笑天地宽,仙风吹佩玉。”(刘长卿《游四窗》)而施肩吾的《四明山》,已然是一片仙境:“半夜寻幽上四明,手攀松桂触云行。相呼已到无人境,何处玉箫吹一声。”

“天台连四明”。天台也是一处人间仙境,诗人继续他们的寻幽觅仙,“近抛三井更深去,不怕虎狼唯怕人”(崔道融《天台陈逸人》),“难与英雄论教化,却见猿鸟共烟梦”(杜荀鹤《别四明钟尚书》)。然而两山的仙境神界,充其量只是一种美好传说,“失向来之烟霞,惟觉时之枕席”(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来是空言去绝踪”(李商隐《无题四首》其一),李商隐借刘晨重入四明寻觅仙女不遇的故事,点出人神阻隔的主题:“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同上)曹唐也曾发出凄美的疑问:“晓露风蹬零落尽,此生无处访刘郎”(《仙子洞中有怀刘郎》),并感叹“烟霞不是生前事,水木空疑梦后身”(《小游仙诗九十八首》);“今来尽是人间梦,刘阮茫茫何处行”(章八元《忆游天台寄道流》)。张钴在《题余姚龙泉观》时追问:“待漱葛仙井,此生其奈何。”与世隔绝全然幽独是不是真正的宁静?餐风饮露采药炼丹是不是终极的人生?“潺湲半空里,霖落石房边……自古惟今日,凄凉一片泉”(冷朝阳《瀑布泉》)。飞瀑之飘动,清泉之流逝,唤起诗人无限伤感。正是方干所谓的,“未能割得繁华去,难向引中甘寂寞”(《再题龙泉寺上方》)。人终非仙,长林深筱,依然人间。“回首望四明,矗若城一堵”(张钴《游天台山》)。而白居易也忠告,“悲哉梦仙人,一梦误一生”(《梦仙》),促成多少人的幡然醒悟。于是,诗人精神探险的最后一站,由仙入佛,寻找最终归宿。

其实,“南国天台山水奇”(李郢《重游天台》)也好,“遥看瀑布识天台”(施肩吾《送人归天台》)也罢,诗人们的醉翁之意,不在乎山水之间;诗人们的寻寻觅觅,在于灵魂的寄托。天台无疑是安置现世生命的最后家园,传递着人类永恒的宗教情感。陆龟蒙《和袭美游天台》一诗,开宗明义地点出:天台,“应缘南国尽南宗”;而就地理方位而言,又恰好“去程犹在四明东”。早在陈太建七年(575),智顗率弟子二十余人居天台山十年,独尊《法华经》,创中国佛教一派天台宗。从此,由赤城、瀑布、佛陇、香炉、华顶、桐柏诸山组成的天台山,几乎无山不寺,除最著名的国清寺外,现存的尚有直觉寺、华顶寺、高明寺、方广寺,故唐人诗题每涉天台,大多与“僧”、“上人”有关。李郢另有一首《送圆鉴上人游天台》,其中两句,道尽了天台作为佛教胜地的的个中意蕴:“华顶夜寒孤月落,石桥秋尽一僧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衬托出一个恬淡宁静的世界。在这里,“童稚念经深竹里,猕猴拾虱夕阳中”(贯休《山居诗二十四首》),一切自成境界。“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终有烟霞约,天台作近邻”(贾岛《送无可上人》)。佛教视人生为无常与苦难,惟有皈依佛门方得解脱。因此,诗人们对这个终极归宿,心怀一份隐隐的期待,就连豪放不羁的李白,声称“此中多逸兴,早晚向天台”(《关友人寻越中山水》)。孟浩然亦有诗云:“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舟中晓望》)。温庭筠也称羡:“僧居随处好,人事出门多”(《赠越僧丘云》)。这种精神指归,刘长卿表现得更加强烈,在“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送灵澈上人》)中,“秋夜闻清梵,余音逐海潮”(《送少微上人游天台》),然后在“忆想东林禅诵处,寂寥惟听旧时钟”(《送惠法师游天台因怀智大师故居》)时,得到省悟和解脱。古刹钟声,佛殿梵音,对于进无所依、退无所据的诗人们,不管日照千山,还是夜半客船,谛听钟声成了他们最温馨的消受,坐禅山寺成了他们最亲切的归宿。“听钟投宿入孤烟,岩下病僧犹坐禅;独夜客心何处是,秋云影里一灯燃”(施肩吾《宿兰若》)。诗人正因为钟声的召唤而去投宿,烟霞中孤岩下坐禅的病僧,无限苍凉又无限安祥,悲智双修着自己的人生,此景成为一盏精神明灯。“天台山下寺,冬暮景如屏。因共真僧话,心中万虑宁”(刘昭禹《冬日暮国清寺留题》)。天台,止泊的不仅仅是肉身,更让人的心魂得到安宁。

当然,浙东的诗路也好,三山也罢,终非诗人们的终极家园,尽管他们在这里得到了心灵的栖息,但这里既无世外桃源,更不会刘阮遇仙,都不足以使他们的生命一劳永逸;而对天台山佛光梵音的倾慕与向往,也不过是人生游历的一段插曲,或者只是思想精神上的一次休整,他们注定还要离开。好比养好伤的骏马,总要回归它的草原;理好羽的苍鹰,总要飞回它的蓝天。尽管有几人留了下来,但毕竟凤毛麟角。一旦离去又故态复萌:“越国山川看渐无,可怜愁思江南树……”(孙逖《春日台别》)总之,在诗歌中寻求理想上的平衡,精神上的慰藉,如常人在亲朋中得到鼓励,都是人类固有的一种天性。浙东三山以其得天独厚、钟灵毓秀的自然文化背景,满足了至少曾经满足过诗人们的这一天性;由兹而生的关不住的诗情,使贫乏的生命变得富有情调,使苍翠的三山更加摇曳多姿,使浙东大地顿显飘逸厚重,使中华文化更加丰富璀璨,这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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