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之路源头,就在浙东运河!
距今4000年前后,卷转虫海退过后的山会平原,潮水出没,沼泽遍布;“万流所凑、涛湖泛决,触地成川、支津交渠。”(《水经注》)越族先民过着“水行而山处,以船为车,以楫为马;往若飘风,去则难从”(《越绝书》)的艰辛生活。
但“水德含和,变通在我”,公元前490年,越王勾践自吴返越,“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先令范蠡筑勾践小城和山阴大城,接着又采纳计倪“或水或塘,因熟积以备四方”的建议,在平原东部挖掘沟渠筑起大塘,这段沟渠就是浙东运河的雏形——山阴古水道。山阴故水道的修筑,畅通了都城与粮食基地富中大塘、冶金基地炼塘的水路交通,对越国富强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越绝书》卷八载:“山阴故水道,出东郭,从郡阳春亭,去县五十里。”它从东郭门至上虞练塘,达曹娥江,位置与浙东运河会稽段一致。
这条山阴故水道,与扬州邗沟一样,都是我国运河的源头。正因为有这个逆锋起笔,才有了京杭运河的潇洒一“竖”,形成中华文化的一根脐带,构成中华民族的一道脊梁。
汉顺帝永和五年(140),会稽郡太守马臻在故水道基础上筑坝建堤,围筑汇聚三十六源之水的镜湖。镜湖东西湖堤长56.5公里,面积172.7平方公里,蓄水2.68亿立方米。这是江南最古老的大型蓄水工程,并将山阴故水道纳入其中。
历史之河又流到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同样因为人口激增、粮食物资供给紧张等原因,时任会稽相的贺循,把目光投向了西部平原,决定将山阴故水道西延至钱塘江畔,主持开凿了由会稽郡城至萧山西兴的西兴运河。《嘉泰会稽志》卷十载:“运河,在(绍兴)府西一里,属山阴县,自会稽东流县界五十余里入萧山县,《旧经》云:晋司徒贺循临郡,凿此以溉田。”“凿此以溉田”,说明当初作灌溉之用,运输尚在其次。从此,萧绍段运河全线贯通,随后东延到上虞以东,与姚江、甬江的自然水道相连,浙东运河基本形成。嘉庆《山阴县志》卷四载:“城外之河,曰运河,自西兴来,东入山阴,经府城至小江桥而东入会稽,宋绍兴年间运漕之河也。去县西一十里,西通萧山,东通曹娥,横亘二百余里。旧经云:晋司徒贺循临郡凿此。”
凿成以后的浙东运河,成为经济发展的大动脉,使“今之会稽”成为“昔之关中”;至南北朝时,会稽、山阴更成“海内剧邑”。当然,这时运河的水运功能,已经远超灌溉功能,唐宋以后更趋繁忙,舳舻相接,风帆如林;士来商往,舟船辐辏;客货运输,昼夜不绝,成为一条通江达海的黄金水道。南宋王十朋在《会稽风俗赋》中描写道:“船龙夭矫,桥兽睢盱。堰限江河,津通漕输。航瓯泊闽,浮鄞达吴。浪桨风帆,千艘万舻。大武挽纤,五丁噪呼。榜人奏功,千里须臾。”至明代绍兴知府汤绍恩建起滨海三江闸后,运河水系更趋完善,“有风则帆,无风则牵,或击或刺,不舍昼夜。”
由于山会平原南高北低,河流多为南北走向,因此自东至西的浙东运河,需要穿越多条自然河流。譬如钱清,是浙西进入浙东的第二道咽喉,从杭州渡江进入越州,无论从西陵走还是从渔浦入,都必须经过浦阳南津(山阴钱清旧堰),从西小江翻堰进入浙东运河。而源于诸暨(一说浦江)的西小江是潮汐河流,由于运河水面与江面落差较大,每日需待潮水上涨至与运河水位相近时,才能开闸放船。因此从西陵或从越州出发,由于西小江的阻隔,且差不多正好一日行程,一船行人到钱清需多阻隔一晚。因此钱清建有驿站,唐诗中的小江驿指的便是钱清驿。
正因“三江重复”、“百怪垂涎”的不同河道,才有了“七堰相望”、“万牛回首”等工程配套:为了连通东西南北,维持不同区域的水位,从而使船只顺利通过,就建起许多碶闸和堰坝。“三江重复”,是指钱塘江、西小江(一名钱清江、浦阳江)、东小江(曹娥江)三条潮汐河流,分别横截于运河;“百怪垂涎”,指的是运河沿途上游山丘河流众多,蜿蜒而下变化多端;“七堰相望”,则指在运河上建起了西兴堰、钱清北堰、钱清南堰、都泗堰、曹娥堰、梁湖堰及通明堰,此起彼伏,遥相呼应;“万牛回首”,又指小者挽纤、大者盘驳、老牛负牵、盘旋回首。这些水工、航运技术,与数量众多、形式各异的桥梁一起,构成了浙东运河的特色。
浙东运河与京杭运河虽同是运河,但同中有异的是,京杭运河所经之处皆平原,一望平畴沃野千里,没有湖光山色相映成趣;而浙东运河虽亦横贯宁绍平原,但运河南岸,会稽四明,“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远山如黛,连绵起伏;近山松竹,郁郁葱葱。真是青山绿水,倒映成趣;舟行画里,人在镜中。正因京杭运河地处平原,缺少源头活水滋润,河水不会非常清洁。而浙东运河有南山水源的注入,不断冲刷更新着水体。特别是自宋以后,镜湖逐渐湮废,湖上之堤、塘、坝、堰、水门随之不存,湖、河融合一体。会稽山区三十六源的清流激湍,源源不断汇入镜湖,流入运河,水体时时更换,水质清澈明净。孟郊在《送淡公》一诗中写道:“镜芳步步绿,镜水日日清”、“镜浪洗水绿,剡花入心春”;在《越中山水》中又赞叹“越水净难污,越天阴易收”。姚合《送朱庆馀越州归觐》中也慨叹:“海山窗外近,镜水世间清。”从此,远山近水、乌蓬画船、白玉长堤,走进艺术殿堂,成为美学经典。
清澈河水滋润着两岸农田,优良水质有益于粮食生产,会稽山阴两大粮食产区——金柯桥和银皋埠,都在运河两岸。春夏的运河融入碧绿田野,深秋的运河倒映着两岸金黄,片片白帆恰似送来丰收的请柬。正因为水美粮丰,驰誉中外的绍兴老酒就诞生在运河岸边,湖塘、阮社、柯桥、东浦、东关,酒坊遍布,酒旗斜矗,酒船不绝,酒香氤氲。乾隆一次巡游浙东,品尝黄酒,了解酒史以后,欣然写下“越酒甲天下”五个大字。
如果说运河是根生命之藤,那么两岸村镇恰似藤上之瓜:它们依河而长,星罗棋布;粉墙黛瓦,枕河人家;小桥流水,白玉长堤。还有那碑亭高牌坊、凉亭古庙台、廊街石板路,连同悠悠古纤道,一起构成水乡风光。文人们北塘观潮、乌篷听雨,登山入湖、作画吟诗,在桨声帆影里沉醉,山光水色中忘归。一河向东流,景色看不够。
由于水路遥遥,船儿悠悠,旅客从西陵到会稽,一般要乘船夜航。山阴人陆游就有《梦笔驿》(在萧山城关)《舟中感怀》《西兴泊舟》《钱清夜渡》《夜归》《宿北钱清》诸诗。《夜归》开篇写道:“晡时捩舵离西兴,钱清夜渡见日升。浮桥沽酒市嘈囋,江口过埭牛凌竞。”从晡时(即申时,又名日餔、夕食等,即下午3时至下午5时)离西兴到钱清夜渡,与50 里行程相合。从描写看,渡口有浮桥,过江用牛埭,因其时浦阳江改道后,在钱清附近贯穿运河处,出现了“运河半贯其中,高于江水丈余”(周必大《思陵录》)的高水位差,故过江得用牛埭(设有用牛力拉船装置的土坝)。诚如《钱清夜渡》所写:“轻舟夜绝江,天阔星磊磊。地势下东南,壮哉水所汇。”略早于陆游的陈渊在《钱清过堰》诗中,将过堰情状写得更加详细:
小风吹树寒流止,始觉西江潮正起。
须臾倒卷縠纹来,已没岸痕犹未已。
江流自下河自高,逆上更堪行罔水。
九牛回首竹索细,十丈沙泥拒舟底。
舟师绝叫鼙鼓喧,观者骈肩汗如洗。
未经破碎亦偶然,得造涟漪真幸尔。
世间何事非人力,计久终须倚天理。
他年我欲治河源,要使黄流贯清泚。
南宋宁宗嘉泰元年(1201),在钱清旧堰附近新建了南、北新堰,规模变大。典型的是宁宗嘉定十五年(1222)魏了翁送孝宗梓宫至绍兴的情景,有《八月七日,被命上会稽,沿途所历,拙于省记,为韵语以记之。舟中马上,随得随书,不复叙次》:
未到钱清四易舟,微躯兀兀任沉浮。
山阴境里平如练,一夜安眠到越州。
“四易舟”是指渡钱塘江和入西兴运河未到钱清之历程。诗人自注:“小舟渡浙江,至中流易方舰,至西兴易江舫,钱清外又易。”“任浮沉”者,当指过钱清埭而言,过钱清即入山阴境,水平如镜。“一夜安眠”者,指钱清至郡城而言,与 50 里里程相合。故自注曰:“三更后至山阴尉廨舣舟,次日入城。”
运河上的夜航船乃乌篷大船,靠人力摇橹前行,是当时的主要交通工具。每晚从西兴出发,次日凌晨到会稽城里。以走亲访友的乘客为主,也有往来两地的小贩。萧山人把萝卜干、大种鸡、杨梅贩到绍兴,次日早上在集市叫卖。第二天早上船从绍兴返回,绍兴人把五香豆腐干、霉千张、腐乳粜到萧山,上岸去叫卖。也有绍兴人把锡泊运到萧山加工银锭元宝(迷信品),发放完毕后坐夜航船回转。还有种烧香船,载着一船虔诚的老妇,分坐船舷两旁,从会稽山阴出发,到萧山老狱庙烧香,一路由东向西,船上香烟缭绕、木鱼笃笃,老妇口中喃喃、经声悠悠,常常引得两岸行人驻足观看。
由于夜航船平稳省时,船费亦较为低廉,因此百姓乐于乘坐。乘客众多,成分复杂,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因为夜长岑寂,大家聊天消遣,即使自己不去插嘴,听听也很有趣味。周作人晚年吟有《往昔》(三十首),其中一首名叫《夜航船》:
往昔常行旅,吾爱夜航船。船身长丈许,白篷竹叶苫。
旅客颠倒卧,开铺费百钱。来船靠塘下,呼声到枕边。
大舱明残烛,邻坐各笑言。秀才与和尚,共语亦有缘。
尧舜本一人,澹台乃二贤。小僧容伸脚,一觉得安眠。
晨泊西陵渡,朝日未上檐。徐步出镇口,钱塘在眼前。
“秀才与和尚”至“一觉得安眠”几句,涉及一个典故,源自山阴人张岱的《夜航船·序》:“昔有僧人与士子同宿夜航船,士人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人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人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周作人在散文《乌篷船》中还这样写道:“随处可见的山,岸旁的乌桕,河边的红蓼和白苹,渔舍,各式各样的桥,困倦的时候睡在舱中拿出随笔来看,或者冲一碗清茶喝喝。”当然,坐在船中的还有鲁迅、蔡元培等人……他们就这样坐在乌篷船上,一桨一桨地划向外面的世界……
与运河相伴相生的,还有古牵道,是桥又是路。它自东而西,贯穿全程。是古人行舟背纤的通道,又是航船避风的屏障。会稽至萧山段的古纤道,为浙东观察使孟简(唐元和十年即815年)主持修建,因名官塘、运道塘,俗称纤塘路。古纤道或傍野临水,沿岸铺筑;或建桥下,穿越而过;或架水上,迎流而建。俨然一条飘带,伸向水天极目之处;又如一位仙女,历经千年而风采依然。
如今,杭州萧山官河古纤道、柯桥区段古纤道、越城皋埠段古纤道、上虞区段古纤道等四段保存较好。其中柯桥区段古纤道保存最为完整,也最具代表性,全长7.7公里,堪称我国水利史上的一大奇迹。纤道桥路基用石条砌成一个个石墩,高出水面0.5米左右,每隔2.5米左右设一桥墩,墩与墩之间用3块长3.5 米左右、宽0.5米左右的大石梁并列搁成。有的还间以系石,以增加桥面的稳固。砌成后的古纤道,道宽1.5米,孔跨2米,两旁临河,贴近水面;形制独特,国内罕见。
由于古纤道贴水而过,上面可行人背纤,遇大风大浪,又可抵消风浪对船只的冲击,因而纤道又叫避塘,便是避风塘的意思。遇到大风天气,船只可以穿过桥洞,到运河里岸停泊避风。
悠悠烟水,澹澹云山,泛泛渔舟,闲闲鸥鸟。走在古纤道上,古桥群、牌坊群,老石台门、石柱刻石,还有古亭、闸石……让人目不暇接,仿佛走进时光隧道。
古纤道沿途有十多座形态各异的石梁桥与石拱桥,形式有半圆拱、七折边拱、马蹄型拱、立交桥以及其他类型的桥梁,著名的有纤道桥、八字桥、太平桥、荫毓桥、融光桥、迎恩桥等,都是运河美景、水乡奇观。民谚有云:“大善塔,塔顶尖,尖如笔,写尽五湖四海;小江桥,桥洞圆,圆如镜,照见山会两县。”
位于阮社的太平桥,宛若一条昂首长龙横跨于运河和纤道之上,雄伟壮阔,气度非凡,它的桥身有拱洞也有平梁,既考虑到大船的顺利进出,又顾及小舟的自由往来。同时也收到了省工节料、造型美观的效果,是河网地区一桥多功能的特有形式。太平桥不仅造型别致,而且桥上装饰也匠心独具:桥顶四根望柱上各雕蹲狮一只,雄狮足踏绣球,雌狮怀抚幼仔,神态生动,音容宛然;桥坡两侧的望柱、栏板、石鼓上,亦雕有束腰仰覆莲、花卉和琴、棋、书、画等吉祥图案。
当然,运河之美更美在整体,路、桥、水、船、埠的完美组合,再衬之运河两岸的村庄、城镇,形成一道特有的风景。“镜中看竹树,人地总神仙。白玉长堤路,乌篷小画船。有山多抱墅,无水不连天。朝暮分南北,风犹感昔贤。”清人齐召南的《山阴》,描绘出舟船辐辏、纤道蜿蜒、鉴水如镜、水天一色的画图。再加上“沿山寺寺花树,枕水家家竹林”,还有那随处可见的各式石桥、渔舍、竹箔、菱荡、藕池,犹如一幅幅清丽的山水画卷。
就在这幅山水画卷上,时时飘荡着戏曲歌声。“善歌者使人继其声”,绍兴享有戏曲之乡美誉,戏曲、剧种、曲种多样,有越剧、绍剧、调腔、莲花落,鹦歌戏、目连戏等。声腔、唱调丰富,剧作、剧论高超,作家、艺人辈出,在中国戏曲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越州戏曲的孕育、发展与戏台的产生、增加,相互依存、相互促进,戏台有庙台、祠堂台、草台、河台、街台等。河台是绍兴最具特色的戏台,“三面可观,伸出庭院。”挑角伸展,古朴绮丽,形成了绍兴特有的“水乡舞台”。它临河而建的格局,既方便了戏班班船的直接停靠,又可让观众或站岸边、或坐在船上观看。凌驾在河面上的戏台,既像夜幕下展翅的一只鸟,又似夜色里绽放的一朵花,更像夜河上变幻的一场梦。远看恰似“海市蜃楼”,近观演绎“寻常生活”。一叶乌篷,飘过两千五百年的沧桑;一部剧目,又是当地人民的生活缩影。台上台下的人不断变化,剧目随着时代不断更新,而古戏台经千年风雨,历百年沧桑,仍巍然屹立。在鲁迅所有回忆故乡的文章中,总表现出阴冷灰暗、风雨如磐,唯有戏台上的灯光,成为他最温馨的光源,照亮了他少年的记忆,在《社戏》一文中有过精彩描述:“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糊在远处的月夜中,和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这时船走得更快,不多时,在台上显出人物来,红红绿绿的动,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是看戏的人家的船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