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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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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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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八十七章 直上天台:几朝仙籁耳中生

天台山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山,除了以“山水神秀,佛宗道源”著称外,诗也是一个显著的文化标志。从东汉开始,历代诗人不绝于途,杰作佳构满山遍野,并产生了影响深远的“寒山诗”流派,被誉为“中华第一诗山”。

唐诗就是其中的华彩篇章,唐朝近三百年间,400多位唐代诗人,浩浩荡荡从长安出发,沿长江顺流而下,从京杭大运河渡过钱塘江,经过现在的萧山、绍兴、上虞、嵊州、新昌,沿剡溪溯流而上,一路行游吟咏,到达最向往的天台山。

他们或访仙修真,或礼佛禅修,或赴任访友,或隐居探幽……诗人被沿途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村野牧歌、清流舟筏和民情风俗所陶醉,一路上载酒扬帆,击节高歌。这方神奇的山水,成为诗人们得意壮游、失意治愈的理想地,成为众多唐朝文人魂牵梦萦的诗与远方,因此产生了大量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

翻开厚厚的《全唐诗》,我们会发现,许多诗人不管来没来过天台山,总是带着无限的神往抒写天台山。比如刘希夷《春日行歌》写道:“携酒上春台,行歌伴落梅。醉罢卧明月,乘梦游天台。”虽过着世外桃源般的闲适生活,仍神往天台山:即使不能身到天台,却可以在“醉罢卧明月”时,“乘梦”游一游心中的仙境“天台”。

王昌龄的《送韦十二兵曹》:“故人念江湖,富贵如埃尘。迹在戎府掾,心游天台春。”述说了一位羁绊军务的兵曹,虽“迹在戎府掾”,仍“心游天台春”,向往能入天台山修仙。刘长卿《赠微上人》:“何时共到天台里,身与浮云处处闲。”友人微上人从京师长安前往天台山参禅了,“我”又“何时共到天台里”,过一种“身与浮云处处闲”的逍遥生活呢!?至于那些与高道司马承祯交好的诗人,在未到司马承祯修道的天台山前,更是一种惆怅心理。如张说的“世上求真客,天台去不还”(《寄天台司马道士》)。司马承祯的“仙踪十友”之一、“诗仙” 李白,则从早时的笃定:“此中多逸兴,早晚向天台”《送友人寻越中山水》),到之后的迫不及待:“龙楼凤阙不肯住,飞腾直欲天台去”《琼台》)。

这样的诗句不胜枚举。一处远离京都、“所立冥奥,其路幽迥”的“卒践无人之境”(孙绰 《游天台山赋》句),竟是这样牵动唐朝诗人的心!

对于天台山,唐朝诗人们不仅心动,更是念念不忘,时时关注。于是,天台山便成了唐朝诗人的话题中心。元稹的《赠毛仙翁》最有代表性:“仙驾初从蓬海来,相逢又说向天台。”“却思同宿夜,高枕说天台”(周贺《逢播公》)。周贺回忆与老友播公曾经的“床谈会”,话题满满的都是“天台”。“终期宿清夜,斟茗说天台”(黄滔《题郑山人居》),则表达了诗人希望能有个美好的夜晚宿在郑山人居处,与友人一边品茗一边聊聊天台山。“寒暄吟罢后,犹喜话天台”(熊皎《冬日原居酬光上人见访》),同样都是以天台山作为寒暄闲聊的话题为快。

在唐代举国崇信道教的氛围中,李白自幼耳濡目染,早年就追慕方术,信奉道教。开元十三年(725),年轻的李白深怀“安社稷、济苍生”的报国宏愿,“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开始了“南穷苍梧,东涉溟海”的漫游壮举。经巴渝、出三峡、抵达江陵(荆州治所),恰逢司马承祯。司马承祯见李白器宇轩昂,举止不凡,十分欣赏;李白呈上自己诗文请其批阅,司马承祯看了他的诗文,更是惊叹不已,称赞其“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初出茅庐的李白,得到道教宗师的赞誉,自然十分兴奋,当即写就《大鹏遇稀有鸟赋》一诗,以“大鹏”自比,以“稀有鸟”比司马承祯,抒发自己大鹏展翅的宏大志向,这是李白的第一篇成名作。江陵邂逅坚定了李白奉道的信念:“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表示要跟随司马承祯神游八极,两人从此结成忘年之交。

开元十五年(727)夏,李白从广陵(今扬州)乘舟沿京杭运河南下,过钱塘到会稽(今绍兴),又沿曹娥江溯流而上,来到剡中登上天台。后因玉真公主和吴筠道士的推荐,天宝元年(742)时玄宗下诏令李白进京,李白自然兴奋异常,以为政治理想就要实现,立刻回到南陵家中告别妻儿。进京后谁知仅是“供奉翰林”,并未进入中枢咨询政要,李白梦想破灭大失所望。再加上傲视权贵的名士性格,天宝三年终于“赐金还山”。

剡中的四明天姥,天台的华顶石梁,对于李白来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李白被赐金还山,与杜甫高适分手以后,来浙东看望贺知章,可惜贺老已经仙逝。他经会稽,写下《早望海霞边》一诗:“四明三千里,朝起赤城霞。日出红光散,分辉照雪崖。一餐咽琼液,五内发金沙。举手何所待,青龙白虎车。”这篇五言律诗是描写在四明山早起看日出以及朝霞映千里的美景,然后借景表达作者的博大胸怀以及异常洒脱的个性。站在云蒸霞蔚的四明山顶,远眺东海上的杲杲日出,是置身金波中还是海霞边?他又入剡中、上天台、攀石梁,最后登上华顶,写下《天台晓望》一诗:

天台邻四明,华顶高百越。门标赤城霞,楼栖沧岛月。

凭高登远览,直下见溟渤。云垂大鹏翻,波动巨鳌没。

风潮争汹涌,神怪何翕忽。观奇迹无倪,好道心不歇。

攀条摘朱实,服药炼金骨。安得生羽毛,千春卧蓬阙?

李白的诗主观抒情色彩十分浓烈,感情的表达一泻千里、排山倒海。他将想象、夸张、比喻、拟人等手法综合运用,从而造成神奇异彩、瑰丽动人的意境,这就是李白浪漫主义诗作给人以豪迈奔放、飘逸若仙的原因所在。李白《天台晓望》时,这天起得很早,他拨云而行、倚杖而望:当时的天台近海,海波荡人心魄,他远眺溟渤后,又远望赤城、华顶,并瞩目四明、沧岛等地,诗歌想象浪漫,境界丰富,写出天台山巍峨气魄与壮丽景象。这与其说是登高远览的天台晓望,不如说是劈风斩浪的人生晓望。在拂袖朝廷、由达入穷的人生转折之际,李白梦游与天台支脉万年山一脉相连的“连天向天横”、“欲倒东南倾”的天姥山,醒悟天台境内天姥山南坡万马渡的“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惊起而长嗟”后“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声声呐喊。重上天台山的李白,感受到天台山的的安慰、安抚和安然,激励着自己的重振、重图和重践,达到了穷达皆辉煌的境界。天宝六年(747),诗人重游吴越,又写《同友人舟行游台越作》一诗:“楚臣伤江枫,谢客拾海月。怀沙去潇湘,挂席泛溟渤。蹇予访前迹,独往造穷发。古人不可攀,去若浮云没。愿言弄倒景,从此炼真骨。华顶窥绝溟,蓬壶望超忽。不知青春度,但怪绿芳歇。空持钓鳌心,从此谢魏阙。”

天台山给李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至于后来仍旧念念不忘:“春光白门柳,霞色赤城天”(《金陵送张十一再游东吴》),“挂席历海(山)乔,回瞻赤城霞”(《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他再来浙东后,更是回忆连连;“赤霞动金光,日足森海(山)乔”(《经乱后将避地剡中留赠崔宣城》)、“四明三千里,朝起赤城霞”(《早望海霞边》)。

李白数游天台山,产生了巨大的名人效应。魏万为追寻李白游踪长达一年,游天台、永嘉、婺州,后在广陵相遇,李白作《酬王屋山人魏万》诗以答之。杜甫壮游在外数年,漫游吴越(苏杭、越中、台州等),最后“归帆拂天姥”,回归故乡。后因师友广文馆博士郑虔贬官台州司户参军,作诗20余首以纪之。

孟浩然写过一首《舟中晓望》,表达了对天台山的向往之情:

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舳舻争利涉,来往接风潮。

问我今何适? 天台访石桥。坐看霞色晓,疑是赤城标。

与李白登山临水想落天外不同的是,孟浩然更乐于表现名山在望时的旅途况味。此诗记录他约在开元十五年(727),自越州水程往游天台山的旅况。船在拂晓时扬帆出发,开篇“望”得情深意切,并贯穿全文,成全篇精神。这时近处水气氤氲,两边连山空蒙,似乎望见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望见。时间尚早,路程还遥;船儿轻摇,风景益好。胸贮满怀期待,眼含异常向往,催几声划桨之艄公,唱两句回音之歌声。第二联之“争”字,再次表现出心情迫切、兴致勃勃;一个“接”字,又表现得安定而从容、期待又愉悦,两联连读便有乘风破浪之势、兴会无前之意。第三联一问一答,遥应篇首,于是首联何所望,次联何所往,都得到解答。这一联初读似口语,无多少诗味。然而只要联想到天台山的前世今生,特别是石梁的奇妙传说,就会体味其平淡口吻中微带兴奋与夸耀,充满陶醉和神往。第四联写诗人正在舟中心往神驰,忽见眼前一片霞光,映红了东方天际,是那样璀璨美丽,那大概是赤城山顶吧!“赤城”石色皆赤如云霞。诗人觉得映红天际的不是朝霞,当是山石发出的异彩。

孟浩然于玄宗开元十八年(727)春游镜湖,写有《与崔十一游镜湖寄包贺诸公》和《云门寺西六七里闻符公兰若最幽与薛八同往》等诗。夏天仍在镜湖一带,有《晚春题远上入南亭》和《越中逢天台太乙子》:“仙穴逢羽人,停舻向前拜。问余涉风水,何处远行迈。登陆寻天台,顺流下吴会。兹山夙所尚,安得问灵怪。上逼青天高,俯临沧海大。鸡鸣见日出,常觌仙人旆。往来赤城中,逍遥白云外。莓苔异人间,瀑布当空界。福庭长自然,华顶旧称最。永此从之游,何当济所届。”可能是受太乙子之邀,孟浩然溯剡溪、到沃洲,《宿立公山房》,接着往天台进发,途经石桥外的黄坛、茅洋一带,又写下《寻天台山》一诗:

吾友太乙子,餐霞卧赤城。欲寻华顶去,不惮恶溪名。

歇马凭云宿,扬帆截海行。高高翠微里,遥见石梁横。

石桥位于华顶峰北坡下,是剡溪源头之一,其东、南、西三面都是大山,只有从剡溪溯流北上,才能在“高高翠微里,遥见石梁横”。然后登华顶,从西南坡下山,到国清寺、赤城山,会见太乙子。

睦州桐庐(今浙江桐庐)人章八元,年轻时曾在越州跟严维学过诗。期间曾到碧涧结识刘长卿,写有《酬刘员外月下见寄》一诗;接着转道天台,写下《天台道中示同行》:

八重岩崿叠晴空,九色烟霞绕洞宫。

仙道多因迷路得,莫将心事问樵翁。

天台八重岩崿之山势,九色烟霞之美景,气象峥嵘,色彩缤纷,宛如洞天仙府,让人浮想联翩。《搜神记》载:“晋袁根、柏硕,剡县人,因驱羊度赤城山,忽有石门豁然,是二女方笄,遂为家室。后谢归,女以香囊遗之,根后羽化,硕年九十余。”另外还有刘阮遇仙故事,构成了天台山“仙道多因迷路得”的传奇。

唐文宗武宗期间两度拜相的李德裕,到天台后写有《金松》一诗:

台岭生奇树,佳名世未知。纤纤疑大菊,落落是松枝。

照日含金晰,笼烟淡翠滋。勿言人去晚,犹有岁寒期。

金松之奇,诗人在《金松赋序》中有过记载:“枝似怪松,叶如瞿麦。迫而察之,翠叶金贯,灿然有光。”赋中如是介绍:“其柯肃肃,可比于真松;其叶纤纤,实侔于瞿麦。风入叶而成韵,露垂柯而流液。不受命于严霜,谅同心于寒柏。合青霭而葱蒨,映夕阳而的铄。疑翠尾之群翔,若金瀑之旁射。杂爽籁于簧竹,混晶光于瑶碧。奇树以垂枝而擅名,金松以兴颖而莫靓。”

徐凝为睦州分水人,至少两入浙东:大历中“他曾与郑概、裴冕、徐凝、王纲等宴其园宅,联句赋诗,世传浙东唱和”(《嘉泰会稽志》卷十四)。第二次在大和三年前,有《酬相公再游云门寺》为证。徐凝遍游浙东名胜,留下一些诗篇,《天台独夜》就是其中一首:

银地秋月色,石梁夜溪声。谁知屐齿尽,为破烟苔行。

要说世间最响的溪声,尤其是夜间溪声,唯有石梁方能担此大任;要说上天最美的月色,尤其是秋月之色,只有银地才能受此馈赠。这样的月色溪声,难怪诗人要破烟踏苔而行,哪怕登山屐齿磨尽。

唐代诗人和天台道士互赠诗甚多。如张说的《寄天台司马道士》,崔湜的《寄天台司马先生》,沈如筠的《寄天台司马道士》,孟浩然的《寄天台道士》,常建的《白龙窟泛舟寄天台学道者》,杨衡的《赠罗浮易炼师》,皮日休的《寄题玉霄峰叶涵象尊师所居》,陆龟蒙的《和袭美寄题玉霄峰叶涵象尊师所居》,贯休的《寄天台道友》等。这些诗作大多表达了诗人对天台道士的人格修养与天台仙境的生活方式的欣赏和赞美,这也是司马承祯与李白隐居漫游天台山后所产生的名人集聚效应。这些名人效应,促使中晚唐诗人络绎不绝地涌向了天台山。

根据竺岳兵考证,张祜至少两至浙东,第一次约在长庆二年(822),《唐语林》载:“尚书白舍人初到钱塘,令访牡丹……会稽徐凝自富春来……白寻到寺看花,乃命徐生同醉而归。时张祜榜舟而至……”白舍人即白居易,长庆二年到四年(822-824)为杭州刺史。张祜谒见了白居易后,并留下《杭州开元寺牡丹》一诗后,继续入剡中上天台,写下了《忆游天台寄道流》一诗:

忆昨天台到赤城,几朝仙籁耳中生。

云龙出水风声过,海鹤鸣皋日色清。

石笋半山移步险,桂花当洞拂衣轻。

今来尽是人间梦,刘阮茫茫何处行。

从华顶下山到赤城,要过石梁、下琼台、经桃源,穿越天台山最精华的地段,诗歌虽不点名但一一绘出。因此诗乃回忆之作,故发出“人间梦”“何处行”的感叹和留恋。

天台不仅峰峦拥簇、山势绵延,还飞瀑流泉、万壑千岩,在天台山瀑布中,石梁之雄迈、铜壶之幽曲、紫凝之纤秀,皆独步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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