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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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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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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六十二章 进入剡中:此行亦为思鲈莼

嶀浦潭下,剡溪之畔,有一矩形石板伸至江边,据说那是谢灵运垂钓处。谢灵运虽不见垂钓诗传世,钓鱼应该是个高手,不然对剡溪鱼不会有这么了解,在《山居赋》中一口气列出了十六种鱼:“鱼则鱿鳢鲋魦,鳟鲩鲢鳊,鲂鲔魦鳜,鲿鲤鲻鳣。辑采杂色,锦烂云鲜。唼藻戏浪,泛苻流渊。或鼓鳃而湍跃,或掉尾而波旋。鲈鮆乘时以入浦,鳡{鱼旁一个迅字}沿濑以出泉。”意思是说:鱼类则有鱿、鳢、鲋、魦、鳟、鲩、鲢、鳊、鲂、鲔、魦、鳜、鲿、鲤、鲻、鳣等。它们色彩丰富,如同锦绣。或觅食于水藻,或嬉戏于浪花,或鼓鳃于湍流,或掉尾于旋涡。鲈鱼和鮆鱼在浅水处窜跳,而鳡鱼和迅鱼(鱼旁一个迅字)在急流中奋进,好像在寻找着泉源。谢灵运这里着墨不多、用词简练,把鱼性描写得多姿多彩、活灵活现,鱼在水中自由自在、怡然自得之情状跃然纸上。在这里特别提到了鲈鱼,“鲈鮆乘时以入浦”,据说嶀浦潭一带的鲈鱼极为鲜美。李白嘴上虽说此行不为鲈鱼鲙,但念念不忘那鲈鱼美!

古人对鲈鱼的美味情有独钟,留下了大量描写鲈鱼的诗文,比如晚唐诗人李珣的《南乡子》词:

云帶雨,浪迎风,钓翁回棹碧湾中。

春酒香熟鲈魚美,谁同醉,缆却扁舟篷底睡。

云裹着雨,风掀起浪,渔翁只好回棹归舟,仍垂钓于江湾避风的地方。一边垂钓,一边烹饪,这时春酒飘香,鲈鱼鲜美,谁能与我共饮同醉?还是系缆泊船醺醺然地在篷底酣眠。

明朝重臣于謙,能发《石灰吟》那样的震聋发聩之声,也能作《题画》那样的诗情画意之作:

江村昨夜西风起,木叶萧萧堕江水。

水边摐蓼正开花,妆点秋容画图里。

小舟一叶弄沧浪,钓得鲈鱼酒正香。

醉后狂歌惊宿雁,芦花两岸月苍苍。

上两诗前首绘春景,后首描秋意,但都写了钓鲈和醉饮。夜里的西风刮过小村,知秋树叶翩然落入江中,水边的蓼草开着或红或白的花朵。风浪中一叶小舟起伏飘荡,在干什么呢?“钓得鲈魚酒正香”,自然是用鲈鱼来品酒,酒后桨击船舷高歌一曲,不想惊得芦苇深处的宿雁扑楞楞地飞起,这时明月苍苍映照着两岸雪白的芦花。诗歌生趣盎然,意境深远。

鲈鱼与美酒,似乎成绝配。画家文徵明长子文彭在《笠泽渔父词》中写道:

钓得鲈鱼不卖钱,船头吹火趁新鲜。

樽有酒,月将圆,落得今宵一醉眠。

所钓鲈鱼不是为了卖钱,而是为了品鲜,等不及回家去做,一上钩就开膛破肚、刮鳞挖鳃,不管是香煎还是清炖,做出的都是美味。做好鱼、斟满酒、月正圆,那么就夹筷鲈鱼,举杯邀月,与月同醉,船上安眠。

钓得鲈鱼不卖钱,如买是贵还是贱?明朝的钱宰在《秦淮晚泊》一诗中给了解答:

秦淮酒家來泊船,鲈魚一斤三百钱。

船头买魚酒新熟,却忆邪溪歌采莲。

鲈鱼一斤三百钱!绝非百姓盘中餐,恐怕一般士子也消受不起。想吃又没钱,怎么办呢?诗人想起若耶溪边采莲的情景,心想那里的鲈鱼是否便宜一点?还有莲歌可听美女可见。

买不起就自己去钓吧。唐代诗人项斯《寄剡中友》一诗,写钓鱼钓得废寝忘食:

山晚回寻萧寺宿,雪寒谁与戴家期。

夜来忽觉秋风急,应有鲈鱼上钓丝。

不仅在白天钓,到了秋风瑟瑟的夜晚,依然把竿等着鲈鱼上钩。项斯的另一首《对鲙》诗作了深刻的注解:“行到鲈鱼乡里时,鲙盘如雪怕风吹。犹怜醉里江南路,马上垂鞭学钓时。”诗人回忆起一次醉里江南路,骑马时把马鞭都当成了钓竿,满目皆是钓鲈的场景。

钓鲈钓得走火入魔,甚至为了钓鲈宁可爽约,文徵明的弟子居节就是这样的“鲈人”,在《酒次与吴文学》写道:

对酒无言兴尽还,豆花棚下有青山。

明朝欲钓鲈鱼去,君若来时恐未闲。

明天我有重要事体,就是去钓鲈鱼,如果你来我恐怕没有时间陪你。

宋龙图阁大学士李曾伯在《食河豚鲈魚席间口占》诗中道:

午食河豚晚食鲈,两魚风味绝悬殊。

怀归未必因兹品,适口何能计此躯。

春岸荻芽常喜有,秋风莼菜不愁無。

笑他俗子甘鰍鱔,为此杯羹戒不虞。

诗人把鲈鱼与长江三鲜并提,和拼死吃河豚媲美,“午食河豚晚食鲈”,这两种人间至味,再配以鲜美的莼菜和芦苇的嫩芽,吃时肯定鲜美滑嫩、唇齿留香。古人亦有诗为证:“出盘四座已惊叹,举箸不敢争先尝。”

我们再回头来看李白的《秋下荆门》:

霜落荆门江树空,布帆无恙挂秋风。

此行不为鲈鱼鲙,自爱名山入剡中。

李白不写鲈鲙美味,也不提剡中景色,只是含蓄地表白对剡中至味美景之“爱”。甚至还不为鲈鱼鲙,单为剡中美,这就是诗人的高明处。如果两样都爱,诗歌就显得“满”和“实”,缺少留白,不够空灵。诗人“不为”而“自爱”,既显示了他的高明处,也暴露了他的调皮处。其实诗人是想美美与共,两美兼得,并非真的舍此取彼。我们相信,李白入剡,不仅领略了美景,也品尝了鲈鱼。这些貌似平淡无奇其实意味深远的诗句,当作抒情与写景的关系来理解,可见诗人情感的壮阔。

剡溪鲈鱼的鲜美,可从上面李白、项斯等诗歌中看出一二。因为鲈鱼为近岸浅海鱼类,生育于江海相通的淡水河川,而娥江剡溪就具这样的地理特征。等到鲈鱼性成熟后,降江入海产卵,幼鱼回到娥江剡溪生活,有时通过沟渠游向镜湖。孟浩然《与崔二十一游镜湖,寄包、贺二公》一诗中,就提到了镜湖鲈鱼:

试览镜湖物,中流到底清。不知鲈鱼味,但识鸥鸟情。

帆得樵风送,春逢谷雨晴。将探夏禹穴,稍背越王城。

府掾有包子,文章推贺生。沧浪醉后唱,因此寄同声。

不知鲈鱼味,可能是错过了季节,并非说镜湖无鲈。生活在镜湖边的陆游,就写过家乡鲈鱼的诗歌,题目为《烟波即事》:“归老何须乞镜湖,秋来日日饱蓴鲈。正令霖雨称贤佐,未及烟波号钓徒。”五代诗人乾康也写有一诗:“镜湖中有月,处士后无人。荻笋抽高节,鲈鱼跃老鳞。”证明镜湖鲈鱼,也自古闻名。

品尝鲈鱼美味,自然会联想到“鲈莼之思”的故事。西晋的张翰在洛阳为官。那年秋天西风乍起,他想起家乡松江四鳃鲈鱼正是肥美之时,思乡之情油然而生竟然辞官回乡。《晋书·文苑·张翰传》载:“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官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自有他的诗歌为证:“秋分起兮佳景时,吴江水兮鲈正肥。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得兮仰天悲。”晋人的高致遗风,引起了唐朝诗人的向往;越中的菰菜莼羹鲈鱼脍,吊起了多少文士的胃口。除了孟浩然写到的镜湖鲈鱼,羊士谔也有《忆江南旧游二首》之二:“山阴道上桂花初,王谢风流满晋书。曾作江南步从事,秋来还复忆鲈鱼。”当然很多诗人对如此味美的鲈鱼不只是“忆”忆而已,而是“脍”之尝之。元稹《酬友封话旧叙怀十二韵》:“莼菜银丝滑,鲈鱼雪片肥。”韩翃《送山阴姚丞携妓之任兼寄山阴苏少府》:“加餐共爱鲈鱼肥,醒酒仍怜甘蔗熟。”李频《明州江亭夜别秀才》甚至劝告朋友不要被莼鲈勾魂,乐不思归:“莫为鲈鱼美,天涯滞尔才。”李群玉《将之吴越留别坐中酒诸侣》:“非思鲈鱼脍,且弄五湖船。”喻凫《送越州高录事》:“笋成稽岭岸,莲发镜湖香。泽国还之任,鲈鱼浪得尝。”

鲈莼之“莼”,就是莼菜。江南水乡,莼菜满湖,叶大肉厚,形似荷叶,清香宜人,本身没有味道,胜在口感圆融、鲜美滑嫩,为珍贵蔬菜之一。唐人诗中,拿莼菜鲈鱼做典故的作品屡见不鲜。崔颢七绝《维扬送友还苏州》:“渚畔鲈鱼舟上钓,羡君归老向东吴。”皮日休《西塞山泊渔家》:“雨来莼菜流船滑,春后鲈鱼坠钓肥。”白居易的《偶吟》:“犹有鲈鱼莼菜兴,来春或拟往江东。”唐人如此,宋人亦是。杨万里有《鲈鱼》诗:“两年三度过垂虹,每过垂虹每雪中。要与鲈鱼偿旧债,不应张翰独秋风。买来一尾那嫌少,尚有杯羹慰老穷。祗是尊丝无觅处,仰天大笑笑天公。”辛弃疾也极为喜爱这一典故,在词中多次运用——“秋晚莼鲈江上,夜深儿女灯前”“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身闲贵早,岂为莼羹鲈脍哉”,这也表现出他为官和归隐的矛盾心态。

因此鲈莼除了作为美味享用之外,文人还从中发掘出了许多象征意味。其中多代表的是归隐思乡之意,而此意又源于张翰的“莼鲈之思”。张翰不愿卷入政治斗争,借口思鲈弃官,感慨“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正是这种心胸豁达以及淡泊名利,成了众多文人所推崇的对象,“莼鲈”这两种食材也成为向往隐逸生活的一种表达方式。刘兼《秋夕书怀》:“宦情总逐愁肠断,一箸鲈鱼直万金。”当然,仕途上往来奔走,对莼鲈之思的追求,也不乏沽名钓誉之徒,韩偓在其《招隐》诗中就有过这样的揭露:“立意忘机机已生,可能朝市污高情。时人未会严陵志,不钓鲈鱼只钓名。”张翰归隐,后人只见其成功之美,省悟其所致之由,真正能像张翰那样抛开世俗功利者极少,故黄滔在《钟陵故人》一诗中一针见血:“一箸鲈鱼千古美,后人终少继前踪。”

因此,吃鱼的艺术,其实吃的是一种生活态度,回味的是那抹文化乡愁。白居易晚年居于洛阳,某日作《偶吟》:“人生变改故无穷,昔是朝官今野翁。久寄形于朱紫内,渐抽身入蕙荷中。无情水任方圆器,不系舟随去住风。犹有鲈鱼莼菜兴,来春或拟往江东。”

宋朝诗人范仲淹写的《江上渔者》:“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已经超越口腹之欲和隐逸之情,上升到了人道主义的层面。江上来来往往的人只喜爱鲈鱼的味道鲜美。看看那些可怜的打鱼人吧,正在风里出没浪里颠簸,捕获一条鲈鱼得付出多少艰辛,甚至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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