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我国最早的文言志人小说,《世说新语》主要记录的是魏晋名士的言行举止和逸闻轶事,被鲁迅称为“名士的教科书”。然而,在这样一部以“名士”为主角的小说中,我们却能发现大量佛教僧人事迹的记载。据统计,书中共记载了二十四位僧人的言行以及他们与名士的清谈和交游,当时活跃于皇室和名士场的高僧大都能看到。其中,出场率最高的就是支遁,全书涉及僧人的75条记载中,他一人便占了40多条。
《世说新语》对支遁的推崇,当然不仅因为他的名士风度,更重要的是他的思想和才华。支道林除了作诗写文之外,还写了很多重要的学术著作,如《即色游玄论》、《圣不辨知论》、《道行旨归》、《学道诫》、《大小品对比要妙》、《逍遥论》等等。其著作虽已大多亡佚,但从仍存的部分文章及残篇看,支道林在佛学、老庄学方面确有很高的造诣。
在佛学方面,支道林的主要成就在般若学。在东晋“六家七宗”的佛教般若学派中,他代表的是即色宗。即色宗的基本观点是“色不自有,虽色而空,故曰色即为空,色复异空”。他的即色义虽还表述得不够准确,但比起其他各宗,更接近般若空观。支道林研究般若学的同时,又很重视禅学。他所作《即色游玄论》,即以即色的观点阐释禅法,他认为世界皆“空”,同时又不否定“心神”,把禅法理解为无心而逍遥,或者说没有执着的境界。
支道林对佛学的研究,使他成为当时的名僧;而影响更大的,则是他用般若学解释老庄,从而成为当世名士。支道林曾在白马寺与刘系之等谈《庄子·逍遥篇》,刘系等人认为“各适其性便是逍遥”,唯独支道林说:“不然,桀、跖以残害为性,如果适性就是逍遥的话,那么他们也算是逍遥了。”于是将自己的观点为《逍遥游》作注,群儒旧学,读后无不称赞。在此之前,玄学大师郭象、向秀都曾注《庄子》,对于两家注,从没有人在郭、向注外有新的发挥,也就是说两家注成了当时《庄子》研究不可超越的顶峰。支道林在二家注的基础上阐明了更深的含义,很多深层而不可得的道理都被他说清楚了,诸贤于是将他的解释奉为“支理”,从此谈《庄子》都采用“支理”。支道林《庄子注》之所以“新”,就在于他将佛学引入庄学,用即色义解释《庄子》的逍遥义。支道林认为众生本性不同,只有“至入”,不仅能适天地自然之本性,而且没有执着,做到“通览群妙,凝神玄冥,灵虚响应,感通无方”,从而既“无待”又“无己”,这才是“逍遥”。
因此,支道林是魏晋时期高僧和名士双重人格的典型代表,与谢安、王羲之等往返交游,披襟致契,结为知音。支道林多才多艺,见解不凡,语出惊人,在以清淡为时尚的魏晋时代,深为时人所推崇,人们把他比作“竹林七贤”中的向秀。支遁每至讲肆,善标宗会,对辞章文句不免有所遗落,拘守经文者讥讽其鄙陋无知。谢安却极为赞赏:林公说法,乃九方堙之相马也,略其玄黄,而取其骏逸。
他赴剡路过吴地,谢安时任吴兴太守,写信给支遁:“思君日积,计辰倾迟。知欲还剡自治,甚以怅然。人生如寄耳,顷风流得意之事,殆为都尽。终日戚戚,触事惆帐。唯迟君来,以晤言消之,一日当千载耳。此多山县,闲静,差可养疾,事不异剡,而医药不同,必思此缘,副其积想也”(《与支遁书》)。谢安隐居时与支遁交往很深,而此信写思念之情,措辞怅怏,文采风流,感情真挚,朋友间的相知相倾跃然纸上。经过会稽,王羲之索看支遁注释的《庄子·逍遥篇》,洋洋千言,惊世骇俗。于是宽衣解带,依依留连,不忍离去。但谢安的苦留,羲之的盛请,都未停止支遁赴剡的脚步。
他初求道时,一眼看中了沃洲既可“林下风流”,又可幽栖安道的清幽,这正适合他同是高僧和名士的双重身份。便托人向隐居此地的高僧竺道潜买山,竺道潜调侃地回答:“你要来就来,没听说过巢父、许由买山隐居的。”刘义庆《世说新语》载:“支道林因人就深公买印(岇)山,深公答曰:‘未闻巢(父)、(许)由买山而隐。’”这就是后人耳熟能详的“买山而隐”的典故。他先到沃洲,建小岭寺(沃洲寺,亦称沃洲精舍);后应哀帝诏进京,辞朝东还,止石城山,筑栖光寺。
如今,支遁的风流轶事,仍在沃洲流传:有人送给支遁五十两黄金和一匹骏马。他把黄金送了人,却把马留下来饲养,而且时时前往观看。以世俗的观点来看,黄金可以生利息,而马却要吃草料,何不把黄金留下而把马匹遣发?怪不得世俗之人都说支遁不善处理事物。支遁却笑着说:“他们哪里知道?贫道爱其神骏之性耳!”“神骏之性”是名马的一种了不起的英骏共相,这是支遁从艺术欣赏的角度爱马赏马的超人之处。支道林喜欢养鹤,有人送给他一对小鹤。不久,小鹤翅膀长成,将要飞了,支道林心里舍不得它们,就剪短了它们翅膀上的翎羽。鹤高举翅膀却不能飞翔,便回头看看翅膀,低垂着头,好像很懊丧的样子。支道林说:“既然有直冲云霄的资质,又怎么肯给人做就近观赏的玩物呢!”于是喂养到翎羽再长起来,就让它们飞走了。
支道林晚年移居数十里外的石城山,建立栖光寺,潜心于修行和写作。他注释了《安般经》、《四禅经》等经文,并著《即色游玄论》、《圣不辩知论》、《道行旨归》、《学道戒》等著作。支遁在佛学方面的功力,可与古印度佛教理论家、佛教诗人马鸣(公元一~二世纪在世)和古印度佛教哲学家龙树(公元二~三世纪在世)相媲美。
支遁有位同门名叫法度,精理入神,先支遁而亡,支遁叹道:“从前有位石匠因郢人去世而放弃运斧,俞伯牙因钟子期亡故而不再弹琴。由自己此时的感受而推及他人,的确不是虚言。默契的知音已经去世,谈话也没有人能欣赏,心中的郁闷难以排解,我不久也要死了!”于是著《切悟章》,临死前完稿,落笔而卒。太和元年(366),涅槃栖光寺,世寿五十三岁。后来名士戴逵来到支遁的墓地前,感叹道:“大师的德音犹在耳旁,而墓地上合抱粗的树木已经长得很繁茂了,只希望您那精妙的玄谈长久地流传下去,不要同您的气数寿限一起终了啊!”
现在的沃洲东峁一带,还有“放鹤峰”、“养马坡”、“支遁岭”等遗迹行踪。据《沃志》载,从真觉寺往右数十步有“养马坡”。养马坡为支遁放马处,解放前尚留有概貌,长三、五百步、宽近百步,坡上有古枫、古松、古栎。坡西有白鹤庙,与真觉祠、放鹤峰成一直线。宋石余亨有诗云:“支公养马谈神骏,此地犹能记昔游。我已老无驰骋意,却嫌神骏爱骑牛。”在支遁岭之侧有“上马石”,相传为支遁登石上马的地方。他在沃洲小岭立寺行道,与王羲之、谢安、孙绰等名士结林泉之游。王羲之常常走下故居王罕岭,涉过剡溪翻上沃洲山,来与支道林相会,两人成为莫逆之交。今天王罕岭上还有一洞,名“支遁洞”。此洞是支、王等人从王罕岭去沃洲或明州途中,避暑躲雨和小憩的地方。
支遁可谓是我国第一代“诗僧”的代表,他开创了“诗僧”传统,奠定了“僧诗”格调。惜其留诗甚少,只有十余首,可见《广弘明集》,其内容虽以阐述佛理为主,也有关于生活的描写,譬如写“茶”的文字,可见其与茶的缘源。如《咏禅思道人》中有“回壑伫兰泉,秀岭攒嘉树”。古时常称茶树或橘树为嘉树、嘉木,此处应为茶树。《四月八日赞佛诗》中有“漂蕊翳流冷,芙蕖育绅葩。倾柯献朝荣,芳津雾四境”;《咏怀诗五首其三》中有“霄崖育灵蔼,神蔬含润长。丹沙映翠濑,芳芝曜五爽”;《述怀诗二首其一》中有“采练衔神蔬,高吟漱芳醴”。支遁(道林)喜好游赏山水,眼观之处,是郁郁葱葱的茶山;鼻嗅之气,也是沁人心脾的茶香。他自然会将这种感受融于佛理,写入玄言诗中。遗憾的是其诗作留下较少,因此不能充分展现。但他创作的僧诗影响了后世诗僧群体,尤其是晚唐诗僧群体的处世方式和文学创作。如今的新昌人,将支遁奉为“茶祖”,在中国茶市的广场中央,设有一处高大的祭台,年年春季祭茶,拾级而上。以虔诚之心将新茶供奉在支遁雕像面前……
祭祀的不是茶圣陆羽,而为何是僧人支遁?《新昌茶经》主编徐跃龙解释说:“支遁是禅茶之祖,他比陆羽早了400多年。”“支遁曾在龙盖寺设坛布道,并开井煮茶,400多年后,陆羽被那里的住持收养,他煮茶品茶用的井水就是当年支遁开凿的。”龙盖寺位于复州竟陵县(今湖北天门市),支遁这个故事在《天门县志》有相关记载。后来,由于陆羽的缘故,支遁开凿的井就被称作“陆子泉”。唐代诗人裴迪《西塔寺陆羽茶泉》一诗,就交代了支遁和陆羽的关系:“竟陵西塔寺,踪迹尚空虚。不独支公(即支遁)住,曾经陆羽居。”
正因为支竺遗踪,佛道渊薮,唐代不少诗人向往沃洲形胜、魏晋遗风,纷纷云集沃洲作诗酬唱。晚唐诗僧皎然的“山阳诗友喧四座,佳句纵横不废禅”,就是对当时这一盛况的生动描述。“沃洲好在贤人心,谁其主者支道林”、“只因支遁多高致,遂使名贤作胜游”。涉及沃洲的唐诗中,最多的就是对支遁的缅怀。支遁高蹈世外、超凡脱俗的气节,深为唐代诗人所仰慕。诗僧灵一有诗赞道:“支公信高逸,久向山林住”,“谁为竹林贤,风流相比附”(《林公》)。
由于支遁道高德劭,成为唐代诗人赞美的代名词。孟浩然在《晚春题远上人南亭》中有“给园支遁隐,虚寂养身和”,这是以支遁借指远上人。李白《赠宣州灵源寺仲浚公》中有“今日逢支遁,高谈出有无”,这是以支遁借指仲浚公;《别山僧》中有“谑浪肯居支遁下,风流还与远公齐”,这是借支遁为衬托,称赞所咏山僧性喜戏谑。杜甫《巳上人茅斋》中有“空忝许询辈,难酬支遁词”,这里以支遁喻指巳上人,说他善于写诗。李端《送暕上人游春》中有“独将支遁去,欲往戴颙家”,这里以支遁喻指暕上人。司空曙《过坚上人故院与李端同赋》有“旧依支遁宿,曾与戴颙来”,这里以支遁喻指坚上人;《过卢秦卿旧居》中有“韩康助采君臣药,支遁同看内外篇”,这里说卢秦卿同诗僧有交往,暗将卢比作许询。柳宗元《韩漳州书报彻上人亡因寄二绝》中有“他时若写兰亭会,莫画高僧支道林”,这里以“支道林”借指彻上人,意含称美。姚合《寄嵩岳程光范》中有“只应访支遁,时得话诗篇”,这里将程光范比作许询。温庭筠《重游圭峰宗密禅师精庐》中有“戴颙今日称居士,支遁他年识领军”,支遁与领军王洽为方外交;这里以支遁借指宗密禅师,以王领军自比,追述昔日禅师同自己的交谊。李咸用《同玄昶上人观山榴》中有“病随支遁偶行行,正见榴花独满庭”,这里将玄昶上人比作支遁。贯休《蜀王入大慈寺听讲》中有“只缘支遁谈经妙,所以许询都讲来”,这里以支遁比喻大慈寺说法高妙的讲经僧。齐己《爱吟》中有“皎然未必迷前习,支遁宁非悟后生”,作者以支遁爱诗,吟诗自喻。昙域《怀齐己》中有“犹喜深交有支遁,时时音信到松房”,这里支遁借指齐己,意在称美。
太宗朝名臣魏徵,晚年曾来沃洲。他为官以直谏著称,写诗也一样直白,《宿沃洲寺》却诗韵悠悠余味绵长:
崆峒山叟到江东,倚仗来寻支遁踪。
马迹几经青草没,仙坛依旧白云封。
一声清磬海边月,十里香风涧底松。
何代沃洲今夜兴,倚栏来听赤城钟。
魏徵,现作“魏征”(580-643)(徵是征的繁体字)。魏徵是唐朝名臣,凌烟阁功臣排名第四,以敢于进谏著称,他和唐太宗的君臣之谊,流传千年。魏征以道士身份来到第十五福地沃洲,寻访的却是佛学宗师支遁,可见道林在唐代的影响力和知名度。诗人游历浙东已是晚年,他来到剡东借榻沃洲寺,白天倚杖寻访支遁遗踪,晚上倚栏谛听赤城远钟。支遁沃洲遗踪遍布,诗人先抓住“马迹”即马蹄岩,“仙坛”即仙坛墩两个支遁经常光顾的遗迹,只是时过境迁已是“青草没”和“白云封”了,接着诗人由近及远由小到大地写出沃洲概貌:傍晚时分,一声清磬,引来东海月升;十里香风,弹动着涧底虬松,把个金秋季节的月下沃洲,写得美仑美奂,禅意十足,让读者也沉浸在明月、香风、清磬、松涛的境界之中。但竺岳兵认为此诗作者应是魏征,他说如果崆峒作道侣解,那么诗中的道侣已是老得成“叟”。“然据两《唐书》魏徵列传,魏徽晚年拜太子太师,以疾卒官,并非道侣。况魏徵为道士在少年时期……乌得自称为叟?据上考之,愚以为诗非魏徵作,而是魏征作。”竺意魏征非魏徵,而是另有其人。
涉及支遁风流韵事的,就有他的“买山而隐”,后来诗人对此多有体会,入咏众多。流连徘徊浙东达四年之久的孟浩然,当然也到过沃洲,并写有《宿立公房》一诗:
支遁初求道,深公笑买山。何如石岩趣,自入户庭间。
苔涧春泉满,萝轩夜月闲。能令许玄度,吟卧不知还。
首尾两联用支遁买山、许询吟咏两典,说明沃洲历来为高僧名士所重,暗喻立公绝非等闲。中间两联具写沃洲优美夜景:岩入户庭,涧满春泉,轩闲夜月,境界清幽,高士往返。
会稽人秦系,天宝末避乱剡中,他在《宿云门上方》时诗云:
禅室遥看峰顶头,白云东去水长流。
松间倘许幽人住,不更将钱买沃洲。
本意是说宿处环境清幽,连素负盛名的沃洲山也不羡慕了,插入买山的典故,把意思更推进了一层。秦系在《鲍防见寻因书情呈赠》中,有“览镜已知身渐老,买山将作计偏长”一联,这是用买山典故表示不愿出仕。两诗两用买山的故事,真实地表达了他苟全性命、不求闻达的心情。此外,唐代诗僧皎然《哭觉上人》“忆君南适越,不作买山期”;温庭筠《春日访李十四处士》“谁言有策堪经世,自是无钱可买山”,也都用了买山典故。
那么买山而隐有什么不好?买山与隐居之间存在什么矛盾?刘长卿在《送方外上人》诗中已经解答了这个问题: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莫买沃洲山,时人已知处。
隐居,就是远离尘嚣,这是一种出世的行为;而求田问舍,却是一种世俗的行为,两者是不相容的。支遁的志趣和行为有矛盾,所以受到竺潜的讥笑。刘长卿劝人家“莫买沃洲山,时人已知处”。他劝诗僧灵澈不要到沃洲山隐居,因为那儿已是人人皆知的风景名胜地。但刘长卿自己却呼朋唤友与之共隐,写下《初到碧涧招明契上人》一诗:“渐老知身累,初寒曝背眠。白云留永日,黄叶减馀年。猿护窗前树,泉浇谷后田。沃洲能共隐,不用道林钱。”《光绪新昌县志稿》卷十四认为明契即隐空,隐空大概听从了诗人劝告,到沃洲东岇寺住了下来,不久又云游四方,归来后又到碧涧,回去时诗人相送,殷切希望他安居下来,并写了《送隐空还故居》:
自从飞锡去,人到沃洲稀。林下期何在,山中春独归。
踏花寻旧径,映竹掩空扉。寥落东峰上,犹堪静者依。
首尾两联明显表达了挽留之意,中间两联揣想隐空独归故居之情状,都表达了诗人与隐空深厚的情谊。
写有“吴越山多秀,新安江甚清”的卢象,经历了李唐王朝由盛而衰的安史之乱,宦海浮沉,命运多舛。曾经有段时间携家隐居江东,也许就在这时,他也慕名来到沃洲,留下诗作《题沃洲精舍》:
玄度常称支道林,高人隐处白云深。
一去人间长不见,千峰万壑势森森。
沃洲精舍即沃洲寺,《剡录》卷三:“……支遁……入沃洲小岭,建精舍。”精舍为僧人居住或讲经之所。《光绪新昌县志稿》卷五:“(沃洲寺)居沃洲之阳,天姥之阴……晋白道猷、竺道潜、支道林,……皆尝居焉。”支道林和许玄度同为名士,更是好友。《世说新语·文学》载:“支道林、许掾(玄度)诸人共在会稽王斋头。支为法师,许为都讲。支通一义,四座莫不厌心。许送一难,众人莫不抃舞。但共嗟咏二家之美,不辩其理之所在。”许玄(元)度即许询,开始住在萧山,后来为与王羲之相处,搬到今嵊州金庭镇济渡村,现有炉峰庙纪念之。诗人瞻仰精舍,缅怀支公,敬仰顿生。人虽不见,白云犹在;千峰万壑,竹木森森。这里通感的艺术手法,把山壑人格化了,收到了意境邈邈、余意无穷的效果。
灵澈先为云门寺律师,后云游到庐山,一度入东林寺,又到沃洲寺。灵一与灵澈,早年同住云门,相知极深,得知灵澈回越,甚感庆幸,邀约共赴天台,与云为伴,共享清闲。于是写下《赠灵澈禅师》:
禅师来往翠微间,万里千峰到剡山。
何时共到天台里,身与浮云处处闲。
除了灵一,刘长卿、刘禹锡、张祜等人,都对灵澈有赠诗,可见其地位之高、影响之大。如刘长卿有《送灵澈上人还越中》:“禅客无心杖锡还,沃洲深处草堂闲。身随敝屦经残雪,手绽寒衣入旧山。独向青溪依树下,空留白日在人间。那堪别后长相忆,云木苍苍但闭关。”刘禹锡《送僧促仲剬东游兼寄灵澈上人》的最后四句是:“一旦扬眉望沃州,自言王谢许同游。凭将杂拟三十首,寄与江南汤慧休。”比灵澈为慧休,对仲剬的期望全在对灵澈的推崇之中。张祜有《题灵澈上人旧房》:“寂寞空门支道林,满堂诗板旧知音。秋风吹叶古廊下,一半绳床灯影深。”诗人写此诗时,灵澈已经圆寂,把其比作支遁,可见其声誉之巨。
唐代诗家咏支,可谓乐此不疲。温庭筠有《宿一公精舍》:“夜阑黄叶寺,瓶锡两俱能。松下石桥路,雨中山殿灯。茶炉天姥客,棋席剡溪僧。还笑长门赋,高秋卧茂陵。”司空曙和李端造访沃洲过坚上人故院,都留下了诗歌。司空曙诗题为《过坚上人故院与李端同赋》:“旧依支遁宿,曾与戴颙来。今日空林下,唯知见绿苔。”李端诗题为《同司空文明过坚上人故院》:“我与雷居士,平生事远公。无人知是旧,共到影堂中。”
文鉴写的《题马迹山》,虽没提到支遁,但充满敬仰之情:
瀛洲西望沃洲山,山在平湖缥缈间。
常说使君千里马,至今龙迹尚堪攀。
据说有朋友赠马,支道林疼爱有加,细心养护。当时有人嘲笑他,说和尚养马不够文雅,支道林却不以为然,自谓“爱其神骏”。马迹山见《光绪新昌县志稿》卷一:“(水帘洞)前有石方丈许,面有迹,若马蹄,因曰马蹄岩。”邑人谓支遁所留之遗迹。诗中沃洲山,当然包括马迹山,置于缥缈的沃洲湖之上,空间一下子显得空灵。第三句用典,第四句缅怀。避说支迹可缅,而说马迹堪攀,其崇敬之情,深藏字里行间。
《宋高僧传》卷十五《唐越州称心寺大义传》:“释大义……天宝(742-755)中,遂筑北坞之室,即支遁沃洲之地也……以大历已未岁(779)五月终于本院……殡于寺之北坞旧居,因造塔焉。”大义居沃洲,有新罗僧来谒,大义有《新罗僧》詠其事,诗云:“三千里路礼师颜,师已归真塔已关。鬼神哭泣嗟无主,空山只见水潺潺。”新罗僧看完诗后,便舍身坠崖身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