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古代有很多充满诗意、韵味十足的地名,这些地名听起来或霸气或风雅,或诙谐或古朴;有的历久弥新如日中天,有的逐渐黯淡默默无闻;而更多的则是流星一闪昙花一现,消失在茫茫的历史长河之中。
地名是一个地方文化的载体,一个地方有了地名才算是真正的诞生。地名中潜藏着一种凝聚力、亲和力,甚至复杂的情感,地名有着和生命一样丰富而深刻的内涵。地名是把钥匙,能打开基因的宝库;地名是条河流,可以追溯文化的源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根之所系;每一个地名,都回荡着历史的声音。
古地名来源于自然地名,自然地名演化成地域地名,地域地名再转化成区划地名,这个过程历经千百年,承载着地理、语言、政区、交通、建筑、民族、军事、人口、人物、宗教、民俗、物产等内容。探寻一个地名,就是探寻自然地名向地域地名演变的历史过程。
始宁,就是这样一个渐行渐远的地名。根据史料记载,古始宁县建制于汉顺帝永建四年(公元129年),废于隋文帝开皇九年(公元589年),存在了460年。也有研究者认为,在隋炀帝大业三年(公元605年)至唐高祖武德七年(公元624年)之间,还复置了19年。范围大致在今天的上虞南部至嵊州北部,涉及上浦镇、章镇镇和三界镇等地,县治在今天的三界镇。也就是说,古始宁的大抵范围是,北不逾上浦,南不过清风,东界余姚,西止会稽,这样一块东西两面高山、娥江南北贯穿,一个上宽下窄状似螺结的盆地。
始宁,是开始进入和平安宁之意。东汉以降,中原板荡,人们饱受战乱流离之苦,亟需寻找和平安宁之所,而剡中是最理想的地方,东汉就有“两火一刀可以逃”之谶语。始宁县位于宁绍平原和浙东山区的交接地,剡中的入口处。始宁古县治三界,往南不远有仙岩,再往南就是剡城,旧城南门榜曰“望仙门”,因面向沃洲、刘门、天姥、天台而得名。汉晋以来,沃洲、天姥和天台一带就是“仙灵之窟宅,烟霞之原委”,一个神仙聚居的所在。
始宁设县时间虽然不长,但在中国文化史上曾大放异彩。其主角无疑是东晋望族谢家,谢鲲、谢尚、谢安、谢玄、谢灵运、谢朓、谢庄等,这些名字曾经如雷贯耳声名远播,有的改写了中国的历史,有的影响了文化的走向:他们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或统帅三军、叱咤风云;或纵情山水、开宗立派,或诗歌清发、影响深远……谢氏荣耀辉煌了六代家族,只是有的先隐后起、位极人臣,有的统帅三军、逐鹿中原,也有的恃才傲物、命运多舛……结局不同、令人唏嘘。在谢氏家族中,除了已经上文介绍过的谢安,和这几章书写的灵运,值得一提的还有谢玄(343—388),指挥淝水之战的北府军统帅,中国军事史上的一颗璀璨将星,只因谢安这轮皓月所遮掩罢了。谢玄父奕为剡令,故世居剡县、始宁。谢玄与堂兄谢朗俱为叔父谢安所重。谢玄在38岁时接受朝廷诏令,出镇广陵,任建武将军、兖州刺史、领广陵相,并全权处理、监督北方防务。在此期间,训练了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部队——十万“北府军”。在公元383年的淝水大战中,身为先锋都督的谢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前秦苻坚八十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为东晋王朝立下汗马功劳,功封车骑将军,世称谢车骑。淝水之战后,前秦元气大伤,国呈土崩之势,谢安和谢玄叔侄又乘胜北上,收复了徐、兖、司、青、豫、梁等州郡,并进抵黄河以北,形势一派大好。
古谚云:“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在谢家功高的背后,带来的是司马集团的妒嫉戒备,甚至倾轧。孝武帝太元十二年(387),谢玄离开北府之任,激流勇退,解甲归田,回到始宁。家乡人民为这位功名盖世的乡贤骄傲,在嶀浦摩崖石上凿上“成功峤”三字;并将谢玄隐居地称为车骑山,将山上一方壁立的峭岩,尊称为车骑燕坐石。谢玄回家后,先将家人安顿在东山旧宅,自己则忙“选神丽之所”,在嶀山东北,太康湖边,择一佳处,营建新楼。他一边监督营建,一边垂钓江边。所钓之鱼很多,一时吃不完,就腌在陶罐里面,送些给兄嫂食用:“昨日疏成后,出钓,手所获鱼,以为二坩鲊,今奉送。”谢玄在《与兄书》《与妇书》中都有生动的记载。就是收获早稻,谢玄也记入文中。等到造好第二幢精舍——桐亭楼后,谢玄写信给姐姐谢道韫,邀请她来参加落成典礼,谢道韫参观之后赞不绝口。谢玄建好桐亭楼后,又于山中构筑三所精舍,作为讲学之所,合称始宁墅。建好了这片远离喧嚣的世外桃源,只可惜居住了数年时间,谢玄身体就每况愈下,药石佛道未使好转。他怀着无限的留恋,长眠于故乡的土地上。那一年谢玄才46岁。
南朝虞骞访友于车骑山,写有“扪天上云纠,礜石下雷奔。澄潭写度鸟,空岭应鸣猿”的诗句。谢灵运《述祖德》载:“遗情舍尘物,贞观丘壑美。”谢道韫《登山》诗以为:“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言此地是可“舍尘物”“尽天年”的。唐代皎然多次写诗:“芳草白云留我住,世人何事得相关。”“意中云木秀,事外水堂闲。”写车骑山山景之美,其《山居示灵澈上人》云:“晴明路出山初暖,行踏春芜看茗归。乍削柳枝聊代札,时窥云影学裁衣。身闲始觉隳名是,心了方知苦行非。外物寂中谁似我,松声草色共无机。”这是从车骑山山景中明悟了禅机。唐代颜真卿在《赠僧皎然》中感慨,车骑山实乃“倚石忘世情,援云得真意”之地。
车骑山正北山下有一村落,叫“车骑山村”,至今还保留着与车骑将军谢玄相关的历史文化元素。进入村口,桐亭楼原址上有两棵700多年树龄的参天古樟树,古树旁有一六角凉亭——车骑亭。
李岙村紧挨车骑山村,直到20世纪80年代,李岙村口还有一座建于明朝嘉靖七年(1528)的“古桐亭”。谢灵运居剡溪之嶀浦,与祖父谢玄的车骑山别业隔剡溪相望,此地山水清嘉,丘壑尤美,人物风流。据说从车骑山南下,在十八都江畔,还有将军潭、将军石等与谢玄相关的遗址和传说。
六朝谢氏家族在剡中的遗踪一直是后代诗人的吟咏题材。唐代诗人张籍有《送越客》一诗:“见说孤帆去,东南到会稽。春云剡溪口,残月镜湖西。水鹤沙边立,山鼯竹里啼。谢家曾住处,烟洞入应迷。”“剡溪口”就在嶀浦,“谢家曾住处”的始宁墅,在三界李岙一带,至今尚能辨认出当年的规模。就是谢玄垂钓的剡溪口,因为河道截弯取直改变了走向,消失了“回江岑”上的崩石骇浪,也改变了剡溪口当年的风光。唯有那方车骑燕坐石,因是天然胜迹,雄姿依然,仍旧屹立于嵊溪村后的峡谷之中。据《嵊县志》载:“宝积寺,去县三十里游谢乡十八都……寺接车骑山,晋谢玄所居,有车骑燕坐石,今尚存。”《剡录·古奇迹》载:“谢车骑坐石:石在宝积山,石磊磊叠叠,如梭如凿。”坐石如笋拔地,突兀而起,巍峨雄伟,如帽似鹿。坐观其上,气冲霄汉;乘崖俯视,山川潆洄。可惜经过千年风雨及人为破坏,坐石已稍有改观。当地百姓已不知谢玄是谁,他们只管叫它将军菩萨、将军帽、太鹿岩。从钓鱼潭村到车骑村,至今尚存一条镶嵌着鹅卵石的“官大路”,又叫敕书岭;相传车骑将军居于岭上,朝廷传旨便从这条岭上下。
谢玄虽因建功立业受封康乐公,然而美中中足的是,他这一房子运不盛,膝下只得一子,取名谢瑍,而谢瑍又生而不慧。不过凭着“陈邵谢氏”的高贵门第,娶到了一位门当户对的配偶,妻子刘氏是王献之的外甥女,颇有才学。晋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八月中旬,谢灵运诞生在始宁墅里,一出生便显得聪明伶俐与众不同。这使得谢玄喜出望外,生儿之憾终于在孙儿身上得到了补偿。不过,灵运出世后十几天,他的曾祖谢安就在建康城府邸中逝世;在他四岁时,谢玄又死于会稽任所。自谢玄以来,他们这一房三代单传,家人担心这颗掌上明珠不易养大,就把谢灵运送到钱塘,寄养在信奉道教的杜明师家里。希望得到神道的庇护,让其得以顺利地成长。由于从小在外生活,家人都称他“阿客”或“客儿”,灵运日后也曾自称为“越客”,文学史上“谢客”之称由此而来。
灵运之时,东晋内忧外患、危机四伏,先有王恭举兵反叛,后有海贼孙恩扰乱,家人把灵运安顿在建康城谢氏官邸里。栽培灵运他们的,是其叔父谢混。谢家门阀高人一等,谢家子弟多少有些自命不凡,甚至不知检点收敛。谢混曾对灵运等五位晚辈发出警告:“康乐诞通度,实有名家韵,若加绳染功,剖莹乃琼瑾……”意思是康乐(灵运所袭祖爵)任诞而通达有度,具备了名士气质;如果再加一点修养约束的功夫,定能显现晶莹如玉的光芒来……可惜的是,灵运未铭教诲,本性难移;长大以后,一味任诞,结局悲惨。
谢灵运虽然生性傲慢,目空一切,挥霍奢侈,但学习上非常努力:“六艺以宣圣教,九流以判贤徒,国史以载前纪,家传以申世模,篇章以陈美刺,论难以核有无,兵技医日龟英梦之法,风角冢宅算数律历之书,或平生之所流览,并于今而弃诸。”(《山居赋》)自述幼年致力之书,可见其兼通六经、旁涉百家。
谢氏家族经营的始宁墅,南北绵延长约四十里,东西距离宽狭不一,约十五公里,总面积约六百平方公里。山居庄园范围大体来说,北起今上虞上浦东山,当时称旧山、北山,南至嵊县嶀浦仙岩一带。中间有曹娥江剡溪同流贯通,两岸河谷地带另有一大片积水沼泽区,其中分布着许多汀洲小丘。此乃太康湖堙没形成,当时名叫大小巫湖。嵊山在江之东,嶀山在江之西,当时泛称南山与北山。
《宋史·谢灵运传》:“灵运父祖葬始宁县,并有故宅及墅,遂移籍会稽,修营别业,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纵放为娱,有终焉之志。”此处风景优美,居住幽静,而且物产丰富。谢灵运从永嘉辞职一回到这里,就开始对始宁墅进行了全面而精心的规划、扩建。
谢灵运在北山又开辟了自己的居所,并悉心营造这座庄园。他所建的宅院与南山相距三里路程,仅有水路相通。雇工们为庄园种粮栽果、植桑养蚕、捕鱼打猎;周边寺庙亭台、商铺作坊、码头舟楫,一应俱全。谢灵运为此撰写了《山居赋》这个惊世弘篇,“稽之如图,考之如志”。这篇巨赋包括自序和自注,虽洋洋万言却全文收录于正史《宋书》。所陈述的是作者祖父谢玄所开拓、作者所扩建的“始宁墅”山居庄园。
《山居赋》叙写山野草木、山石毂稼诸事,结构严谨,规模宏伟,音韵和谐,词藻华丽,可谓六朝大赋之代表,堪与相如之赋媲美。该赋从上古穴居说起,随景顺时,详情务实,引经据典,寄物抒情,就题发挥,顺理成章。敷陈广阔,扬榷高深,捭阖适中,方圆周到,囊括山川形势,楼阁园林,仙佛人物,人文历史,地理方术,飞禽走兽,庄稼竹木,菜蔬药材……可想之事,应有尽有,简直是部百科全书,深远通明,令人神往。正如陈桥驿《绍兴史话》一书中所说,“他住在会稽山地中,今绍兴和上虞之间的始宁别墅里,细心观察这个地区的自然环境,举凡这一带的山川形势,田园农事,草木花果,飞禽走兽等等,无不详尽研究。”它所记载的甬绍地区地理概况,今天已成为研究这个地区地理的珍贵资料。陈桥驿称之为“我国最早的一部地方志”。
那么他的山居即家乡,是怎样一处环境呢:“……考封域之灵异,实兹境之最然。葺骈梁于岩麓,栖孤栋于江源。敞南户以对远岭,辟东窗以瞩近田。田连冈而盈畴,岭枕水而通阡。阡陌纵横,塍埒交经。导渠引流,脉散沟并。蔚蔚丰秫,苾苾香秔。送夏蚤秀,迎秋晚成。兼有陵陆,麻麦粟菽。候时觇节,递艺递熟。供粒食与鼠饮,谢工商与衡牧。生何待于多资,理取足于满腹……”阅读上段文字可知,始宁墅包括平原山区,以及河流湖沼,这里物产丰富,确是“鱼米之乡”。
《山居赋》以汉大赋的规模铺写个人的隐居生活,在文体上的创新之处是以散体笔调作自注,其中有些描摹山水风景的注文灵动亲切,自然有味,对后世散体山水游记的兴起,不无导源滋养之功。他用赋与注的形式,向世人描绘了一幅田园山居图。始宁墅和石壁精舍是“南北两居”,他在《石壁精舍还湖中作》中说:“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
谢灵运居住家乡期间,所作山水诗更趋完美。“每有一诗至都邑,贵贱莫不竞写,宿昔之间,士庶皆遍,远近钦慕,名动京师。”谢灵运文学艺术上是位旷世奇才,在政治权谋上却幼稚可叹。他显然没有记往叔父的话,谢氏家族已有8人死于刘裕父子之手,灵运还不知检点我行我素,“为性偏激,多愆礼度”(《宋史》),最终落得个谋逆罪而被斩首,49岁就结束了生命。任诞的性格害了他的一生,甚至夺去了他的生命……临刑前谢灵运剪下自己的美须,“施为南海祇洹寺摩诘像须”。并写下《临终》一诗:“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我们深信,他的灵魂定会回到家乡,变成池塘边的一颗春草,园柳上的一只鸣禽,日日守候,夜夜歌唱!
诗人的殒落,谢家的衰败,让曾经名噪一时的始宁墅走向了没落。589年,隋开皇完成统一大业,顺带将四百多年的始宁县废置。从此,谢氏家族、始宁墅以及一地瑰丽的山水诗作,都渐渐消逝在时光的流水之中。
然而,流逝的只能是始宁的记忆,却抹杀不掉始宁的存在,更不会冲淡灵运的光辉。他政治上的不幸成就了文学上的大幸,文学上的成就增添了谢氏的另一种荣耀:《诗品》誉谢灵运为“元嘉之雄”,“虽有句无篇,在片段里已呈现出清新的山野气息,对后世影响巨大。”扭转了魏晋的玄言诗风,被称为山水诗的鼻祖。正因为谢灵运神般的存在,加上这片山水诗发祥地,促成了唐朝数百位诗人相继入剡,效灵运之风留下了大量的山水诗篇,以此致敬这位集山水诗之大成的开拓者。
剡县的一些地方志和古村落,都留下过谢灵运的踪迹。宋高似孙的《剡录》有载:“康乐乡有游谢、宿剡、竹山、康乐、感化里。游谢乡有康乐、明登、宿星、暝投、吹台里。”康乐、游谢两乡,就在今天嵊州市的三界镇和仙岩镇域内。
剡溪之滨,三山之中,灵运遗踪,屐痕处处。“县北四二里嶀山……其下为嶀浦,溪漾银沙……奇丽殊绝……北有石床,(谓)谢灵运所垂钓也。”此外,县北三十里谢岩山上有“谢仙君祠”,县西北二十五里的石门山上,谢灵运多有歌咏……可惜大多已经湮没无闻。
由于历史久远,就是始宁这座古县城留下的痕迹也已不多,除了那方车骑石,还有始宁城隍庙和始宁古街。始宁城隍庙位于曹娥江畔,建于东汉顺帝永建四年,原有三进,屡经修缮。现在的城隍庙,是1947年由当地乡绅重建。县治早废而此庙幸存,成为始宁的历史见证。
出了城隍庙,就是始宁古街。古街呈南北走向,长约千米。逼仄的古街两边,是挤挤挨挨的各色店铺、门面。建筑多为两层砖木结构,每隔两百来米就有堵山墙,墙上的烟灰色叙说着它们的古老。据说,这条街原来是官巷,后来被大水冲毁。大部分街面没入江底,只剩下了现在这一绺街面。一位当地老伯相告,他们以前在江边掘坎时,还能在地下深层挖到砖瓦、水沟、作物等陈迹,确实像是有人生活过。可以肯定地说,这里一定留有谢家的足迹,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封地,而且还是始宁县治所在。街外江边所设的码头,是唐代诗人停舟登岸、寻幽访古的中转站。
更加令人遗憾的是,由于存在时间不长,加上历史久远,昔日的始宁县城,现已少有人知。谢灵运在广州被杀后,名噪一时的始宁墅,“暮霭蓑草乱鸦斜日”,开始慢慢败落。后人即使心怀追慕,实际可寻的遗迹,至唐已经不多。因此唐诗中咏唱东山的多,提到始宁城或始宁墅的少。尽管这样,还是有一些诗人在始宁墅徘徊,在剡溪口流连,写下了不少诗篇。除了上面提到的张籍那首《送越客》外,还有白居易的“白蘋湘渚曲,绿筱剡溪口”(《泛春池》),皇甫冉的“迢迢始宁墅,芜没谢公宅”(《曾东游以诗寄之》),戴叔伦的“知君始宁隐,还缉旧荷裳”(《和河南罗主簿送校书史归江南》)……
李白写到始宁的也不多,《题元丘山居图》是其中一首,“故人栖东山,自爱山壑美。青春卧空林,白日犹不起。松风清襟袖,石潭洗心耳。羡君无纷喧,高枕碧霞里。”诗中的“碧霞里”是传说中贤人许由呆过的地方,一处世外桃源。在这里喻指谢灵运在东山的始宁别墅。除了艳羡谢康乐的潇洒,李白还敬佩其摒弃晋时的颓靡诗风,自创一派清新雅丽的山水诗风。李白自己学的就是这一路,只是觉得愧对前辈,学得不好,所谓“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歌咏,独惭康乐”。
因写《黄鹤楼》而广为人知的崔颢,也曾到过剡溪,并且写下了《舟行入剡》,其中写到“谢客文逾盛,林公未可忘”。诗人登山凭吊,感叹斯人已去,但文名不休。“茶圣”陆羽在公元762——770年间,曾多次来越,看望朋友。在《赴剡溪暮发曹江》一诗中写道:“月色寒潮入剡溪,青猿叫断绿林西。昔人已逐东流去,空见年年江草齐”。生命短暂,而时间永恒,再也见不到吟啸山林的谢氏先贤,再也找不到风流倜傥的魏晋风骨!
唐诗中有两首直接提到了“始宁”:一是严维的《赠送朱放》,一是权德舆的《和河南罗主簿送校书兄归江南》。前者写到“昔年居汉水,日醉习家池。道胜迹常在,名高身不知。欲依天目住,新自始宁移。生事曾无长,惟将白接蘺”;后者则说“兄弟泣殊方,天涯指故乡……上虞亲渤澥,东楚隔潇湘。古戍阴传火,寒芜晓带霜。海门潮滟滟,沙岸荻苍苍。京辇辞芸阁,衡方忆草堂。知君始宁隐,还缉旧荷裳”。这两首诗似乎可以作为唐代尚存始宁县城的依据。
诗人们通过诗歌缅怀这位山水诗鼻祖,当地人则通过其他方法让其在故乡永驻。据说明朝时,天姥山下有座东山寺,内有谢灵运塑像,被尊为诗神。谢灵运常游览始宁东北的一座高山,“登此山饮酒赋诗,饮罢覆厄”,此山后来就称为覆厄山。
始宁县也罢,始宁墅也好,这些谢氏名人留下的生活足迹、文化遗产,亟需得到后人的保护、修缮甚至重建。历史本身不会消失,如果没有人去回眸,她就只能沉淀在生活的暗层,淹没在历史的深处。始宁县早已废止,始宁墅也不见踪影,但其间涵育的文化碎片,一定还散布在剡溪两岸。愿古始宁常存后人心中,永立唐诗路上。这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前人的尊重,更是对文化的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