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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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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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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九十章 直上天台:石梁飞瀑洞壶深

有人说天台山是由一根梁挑起来的,这根梁就是石梁!

据《太平寰宇记》引启蒙注:“天台山去天不远,路经油溪水,深险清泠。前有石桥,路径不盈尺,长数十丈,下临绝涧,惟忘身然后能济。济者梯岩壁,援葛萝之茎,度得平路,见天台山蔚然绮秀,列双岭于青霄。上有琼楼、玉阙、天堂、碧林、醴泉,仙物毕具也。”

石梁飞瀑位于华顶北坡,乃剡溪之源,北向而流入新昌,为新昌江;至嵊州,为剡溪;至上虞,为曹娥江。而石梁则为花岗岩天生桥,梁长约7米,东西方向,横亘于两座山崖之间。飞瀑从金溪和大兴坑两条山涧中坠下,色如素练,三折后穿石梁而过,犹如银河倾泻,声响如雷,振动林谷。天下瀑布无其数,天生桥却不多见,而石梁飞瀑二者兼而有之。孙绰《天台山赋》中的描写是,“跨穹窿之悬蹬,临万丈之绝冥。践莓苔之滑石,搏壁立之翠屏”。

王立程《天台山记》有更详细的描写:“一水从莲花峰界上方广之前,一水由香炉峰出方广之后。去桥数十步,合流梁下,即化为白虹千寻,飞流出剡。僧指梁下为龙窟。余并坐下方广,仰视石梁倚天,松翠萝阴,渐入几寒;飞鸟依人,幽香填壑;僧徒伛偻,扶杖戴笠,戢戢渡石桥状,虽僧繇不能曲尽其妙。崇冈峻岭,朝岚夕辉,星螺玉霓,翔为奇峰,伏为深谷。婉委两山中,而一亭翔于峭壁之末,荡云摩汉,铃铎自奏,天花飘落帘笼间,非复人世矣。”

石梁的秀丽山水曾令多少文人墨客为之倾倒。晋葛玄《登天台》即曰:“石桥横海外,风笛落人间。”南朝宋谢灵运《山居赋》亦曰:“凌石桥之莓苔,越楢溪之纡萦。”隋李巨仁《登天台山篇》亦曰:“云开金阙近,雾起石梁超。”都突出了石桥的危且高。

如果把天台山比作一出大戏,国清华顶是序幕的话,石梁飞瀑应该是处突起的高潮。

如果把天台山比作一首乐曲,国清华顶是序曲的话,石梁飞瀑应该是段华彩的乐章。

笔者当年工作的地方离石梁不远,步行两个小时就能到它跟前,记得首游石梁还是个夜晚。那夜陪伴我们的有满天星斗、满山竹木,还有满径山岚、满涧泉声。只能看见山的轮廓,只能听见水的溅鸣,一切都是影影绰绰,朦朦胧胧,但依稀能见水花的簇簇白光,寺檐的飞翘剪影。过了中方广寺,虽未见瀑形,但已闻瀑鸣,山路开始颤栗,星光变得黯淡。我们下到谷底,摸到瀑旁,水雾一下子笼罩着我们,瀑浪一阵阵冲击着大家。我们仰看头顶,一条时隐时现的黑龙,扑头而落,从天而降,仿佛要把我们吞噬,好像要把我们击碎。这条黑龙是不是飞自天上,这道瀑水是不是来自银河?顺着飞瀑上溯,是否可以寻到嫦娥吴广的蟾宫,牛郎织女的两岸,雷公电婆的家乡?

没有几秒时间,我们的外衣尽湿,只好退到瀑布对面的石桥上。这时星光下的瀑布像条黑亮的缎带,飞瀑之上中方广寺映出一扇橘黄色的方窗,仿佛是银河旁一颗闪烁的星星;而下方广寺投在瀑布上的一窗橘红灯光,好像为瀑布开了一个黄亮的洞口,只要一入此洞就会直上九天。站在桥上,刚才还是气吞山河的飞瀑,现在已经遥挂前川;刚才还是地动山摇的飞瀑,眼前变得铮铮淙淙。

可惜没有月亮,否则观赏会更佳,白居易就有“天台山上月明前,二十四尺瀑布泉”的诗句,极言月下观瀑之妙。这天晚上,我们是枕着飞瀑入睡,盖着星光安眠,连睡梦中都有飞瀑在激荡。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我们又来到飞瀑前面。回首上望,这时晨光熹微,朝雾弥漫,飞瀑褪去了夜晚的神秘,曙光构勒出石梁的轮廓,但见“一石横空,如苍龙斜卧,而飞瀑自下径度,澎澎奔腾,真似玉龙”。从石梁中吐出的飞瀑,由黑色而灰色,由灰色而白色,最后在朝霞下变成一匹美丽的锦缎。望瀑布左上侧,有高台危楼,飞檐凌空,那就是中方广寺。

据说石梁“三瀑”最美:即飞瀑、月瀑、冰瀑。飞瀑需待大雨过后,水量充沛之际,方能得见,那时瀑布越梁而过,如银河倾泻,狮吼虎啸,山鸣谷应;月瀑则是每月十五之景,浩月当空,白练直下,碧波中一轮明月摇曳可见;冰瀑则是寒冬时节才有,山峦银装素裹,瀑布冰清玉洁,日出日落的温差中冰纹闪动奇幻的色彩。

从瀑布之下拾级而上,就来到中方广寺。中方广寺在石梁上方,是观瀑的最佳处。两股涧水在此合流下坠,我们靠壁下行,唯恐被响雷震倒,被飞瀑冲走。两崖峭壁对峙,一道石梁横亘其间。石梁长约六七米,梁下有洞两米有余,桥背宽仅二三十公分。瀑布穿梁而出,色如霜雪,势若雷霆,云涌涛激,声振林木,故有“冰雪三千尺,风雷十二时”之说法。桥下一挂飞瀑,落差达35米,跌入湛蓝深邃的碧潭,飞珠四溅。山雾弥漫,如遇阳光斜照,虹霓时现时灭,五光十色,姿彩斑斓。

石梁飞瀑是自然界的一大杰作,世所罕见的“花岗岩天生桥”。石梁两侧都是巨岩峥嵘,与石梁连成一体。石梁侧面平展如削,略有上拱,背棱起如鱼脊;石梁不仅“阔不容趾”,而且“两傍皆青苔,湿滑可畏”。更因其下临高崖深潭,飞瀑轰喧,虽然古时“有僧从石上往来如飞”,一般士大夫却无此胆量,王季重仅“探首梁杪一窥,即股战齿击”。履险如夷的徐霞客,曾冒险从石梁上走过。在《徐霞客游记》中写道:“予从梁上过,下瞰深潭,毛骨俱悚。梁尽,即为大石所隔,不能达前山,乃返。”被称为“千古奇人”的徐霞客,这种探险求知的大无畏精神,的确不同凡人。

我们站在梁旁瀑上,那瀑布在撕扯着你的身体,瀑声在粉碎着你的思想,我们仿佛化身满天的彩霞,弥漫的水雾。那不羁的灵魂和矫健的精神,在青山绿水间恣意翱翔。石梁雄奇险峻,文人多有描绘,有说“梁如卧虹,中凸端垂,苔藓满缀,斑似龙纹”,有说“形如大鲤,屈身颠尾”,有说“似大鹅之颈,自北颈向南啄食”。也有说“形如卧牛”或者“两龙接舌”。

郁达夫在他的《南游日记》中是这样描写石梁飞瀑的:“河向西流,冲上了一块天然直立在那里有点像闸门似的大石。不知经过了几千万年,这块大石壁的闸门,终于被上流之水,冲成一弓形的大窟窿……水经此孔,一直沿石捣下去,就成了一条数十丈高的飞瀑。”

郁达夫丰富的想象力,的确令人佩服。他几乎猜到了石梁飞瀑形成的原因。据科学家分析,石梁的材质是坚硬的花岗岩,是在几亿年前的造山运动中隆出地面的,当时的石头上有不少缝隙,水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冲击,终于在坚硬的花岗岩中间穿凿而出,进而形成了今天的石梁飞瀑。

从石梁西北行3公里,从路右穿过山底隧洞,就来到“铜壶滴漏”。由于此处重峦叠嶂,竹木满山,只能听见隐隐水声,难窥飞瀑流泉。直到走下一段石阶,穿过一片竹海,循着越来越大的瀑声,一泓碧玉和一帘飞瀑,终于呈现在眼前。

站在谷底,向上仰望,只见竹树石上生,银帘云中挂。由于岩宽如墙,又是斜坡,瀑布下跌时就少了些野性,多了份温柔。宽宽的涧水先莹莹地流下斜坡,然后再缕缕地飘下一口碧潭,如一匹白练垂挂于岩壁,又似万串银珠抖落于空山,组成一张轻柔可卷的水珠帘。岩上另有一束小瀑单支独流,破“壁”而出,又与宽阔的“珠帘水”形成鲜明对比。

攀到水珠帘上方,只见一涧碧璃,纷纷下坠;中有小涧,如龙游过,人们称其龙游枧(涧),枧长十多米、宽尺余、尺多深。这条上宽下窄的天然石枧(涧),如逢大雨滂沱,上游来水湍急,水从涧中窜,流在岩里过,宛如龙游蛇飞,一旦突然悬空,就会喷薄而出,如银龙跃空,白虹贯日,化作漫天水雾。这是水珠帘的一个银钩,还是银瀑布的一把裁剪,或是一场乐的指挥?

从龙游枧上行,地形稍缓,水势柔和,这里的水和石,不像珠帘水那样相击相搏,龙游枧那样相贯相透,而是水拥石怀,石挽水手。涧中的巨石一律圆滑光洁,如僧似佛;涧中的清泉一律晶莹澄澈,千娇百媚。它们一路叮叮当当,不时卿卿我我,一步三回头,欲走又还留。一块普普通通的顽石,经过流水的滋润、打磨、抚摸,竟然变得如此润泽而富有灵性;一弯缓缓流淌的碧水,有了石的阻挡、点缀、依伴,竟然变得如此的深情又不乏浪漫。是的,如果石没有水,便少了一份灵性,一份温柔;水没有石,便少了一份激情,一份勇敢。

循流而上,又见一潭。站在潭边,从下望上,一座壁立千仞的巨岩,岩壁中间裂开一条口子,一股银瀑徐徐吐出。绕行至岩顶,只见巨岩平坦滑溜,只有一截铁桩可凭,我欲探身引颈,怎奈两股战战不能移步,心跳加速几欲飞出:原来身下巨岩早被雕琢成一个空腹的巨壶,壶上水如银龙,飞窜入内;壶内水花飞旋,其形若沸,其声如雷,就这样奔涌、飞溅,翻卷、澎湃,蔚成一大奇观。

此“壶”高约二十米,直径达七米,壶壁光滑,壁呈铜色。瀑水泻落壶中,回旋打转,然后从形似壶嘴的岩隙中喷出,挟雷裹电,喷珠溅玉,下注深渊,形成一泓碧潭。袁枚有诗云:“巨石如壶形,浪从壶口涌。声若春行雷,势如底脱桶。难教司宫斟,只可巨灵捧……

天台是个多瀑山区,铜壶是个典型的多折瀑,中层的“壶穴”,是水流涡动和下蚀作用形成的一种凹穴。这种腹大口小的瓮形巨洞,瀑水由崖岸下跌,在穴中回旋奔涌,由前面一处裂口冲出,犹如古代计时工具“铜壶”之滴水,昼夜不息,故名“铜壶滴漏”。

这是不是李白遗留的那把玉壶?我想李白既然两登台越,就有可能造访过铜壶,《月下独酌》的灵感是否来源于此。试想,山水之间,明月之下,百花丛中,铜壶中贮进了太多的珍珠米,加进了太多的白云酵,融进了太多的明月辉,酿成了不竭的太白酒。

这是不是上帝造就的时间之钟,从而把时间这个概念具象化。它告诉着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它告诉着人们不能走进同一条河流。它让你感悟其万千深意,回味其无穷内涵。

徘徊在铜壶之下,龙游枧旁,佩服着内外地质营力的伟大神奇。特别是外地质营力对地壳表层物质不断进行的风化、剥蚀、搬运和堆积,从而综合化作了千奇百怪的山形石貌。大自然这个最伟大的雕塑家,无需雕刀刻凿,也不要泥粉石膏,只需水声风形,就完成了石梁飞瀑、铜壶滴漏、龙游枧等一件件艺术杰作……

的确,水和石是这世上最完美的结合,一动一静,一刚一柔。水失去了石的臂膀,就没了依靠和方向;石失去了水的滋润,石就没了生命和光泽。坚韧无比的石因水而变得无欲则刚,柔姿多情的水因石而变得有容乃大。水改变了石,石成就了水,水石的和谐美化了自然。从水与石中,我们感受着韧性与温情,美丽与壮观,温馨与浪漫。

水和石,成就了一对天生夫妻,塑造了一方唯美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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