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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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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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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五十八章 灵运始宁:一生矛盾仕与隐

谢氏的豪族势力一直护佑着谢灵运,直到他在成年后步入仕途。然而出众的文学天才,加上个性的恃才傲物,使得谢灵运不得不一次次在权力争斗与人生抱负之间徘徊:任官,不得志,隐居故乡;复官,不得志,再隐居故乡……他的一生始终奔走在始宁与京城的路途上。

在永嘉所写的《登池上楼》一诗中,就表达了官场失意的颓丧情绪,以及进退失据的思想感情,即所谓“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想要“进德”,一展抱负,绝不可能;想要隐退,告别官场,又不容易。这种进忧退忧的苦闷,是符合他的身世背景和性格特征的。他不像陶渊明那样走得决绝纯粹,只好暂时徇禄穷海、卧疴空林。因此,他的诗始终是庙堂与山林的双重构态,山水与仕途间的徬徨徘徊。这种矛盾在他的另一首《斋中读书》就有表露:“既笑沮溺苦,又哂子云阁。执戟亦以疲,耕稼岂云乐。”他既讥讽像长沮和桀溺一样归隐后耕田犁地,又哂笑西汉扬雄在王莽篡汉时为保禄位而卑躬屈节。在朝执戟为官已经厌倦,在野耕耘稼穑又无乐可言?毛泽东在肯定谢灵运的山水诗清新自然独创一派的同时,也从谢诗中看到作者进退维谷仕隐两难的矛盾内心,对谢灵运的处世品性有过中肯的评价,在《古诗源》中的《登池上楼》一诗旁,不吝笔墨地写下了一段97个字的批注:“通篇矛盾。‘进德智能拙,退耕力不任’见矛盾所在。”写完这一句,毛泽东似乎意犹未尽,进而又在下面继续写道:“此人一辈子矛盾着。想做大官而不能,‘进德智所拙’也。做林下封君,又不愿意。一辈子生活在这个矛盾之中。晚节造反,矛盾达于极点。‘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是造反的檄文。”

在离开永嘉时,即宋景平元年(423年)秋,他写下了一首《初去郡》,颇有陶渊明《归去来辞》的味道:

彭薛裁知耻,贡公未遗荣。或可优贪竞,岂足称达生?

伊余秉微尚,拙讷谢浮名。庐园当栖岩,卑位代躬耕。

顾己虽自许,心迹犹未并。无庸方周任,有疾象长卿。

毕娶类尚子,薄游似邴生。恭承古人意,促装返柴荆。

牵丝及元兴,解龟在景平。负心二十载,于今废将迎。

理棹遄还期,遵渚骛修垧。溯溪终水涉,登岭始山行。

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憩石挹飞泉,攀林搴落英。

战胜臞者肥,鉴止流归停。即是羲唐化,获我击壤情。

诗歌开头用了许多古代人名典故,借以说明淡泊名利、仕途勇退值得称道;接着回顾自己二十多年来的政治生涯,觉得大大违背了平素的意愿,因而决心去职以免迎送客人的烦恼。“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等清澄明净的写景,正如其了无牵挂的心境。难怪他人也胖了不少,与一年前“之郡”时大为不同。

灵运赴永嘉前,身体就不是很好,到了永嘉后,病了一个冬天。因此他辞官回家,一个原因是身体欠佳。即使回到始宁,虽然有时出门游览,有时也卧病在家。因此他在《山居赋·序》中也提到:“抱疾就闲,顺从性情,敢率所乐,而以作赋。”赋中也提到:“谢子卧病山顶,览古人遗书,与其意合,悠然而笑。”

谢灵运回到阔别一年的故乡之后,对本就美好的环境又进行一番整修,他在《田南树园激流植援》一诗中,记述了他这次营建家园的事实:

樵隐俱在山,由来事不同。不同非一事,养痾亦园中。

中园屏氛杂,清旷招远风。卜室倚北阜,启扉面南江。

激涧代汲井,插槿当列墉。羣木既罗户,众山亦对牕。

靡迤趋下田,迢递瞰高峯。寡欲不期劳,即事罕人功。

唯开蒋生径,永怀求羊踪。赏心不可忘,妙善冀能同。

此诗作于景平二年(424年)夏。灵运回始宁后,修营别业,尽幽居之美。辟园插篱,幽栖养病,尽山水之乐,屏尘世之扰,达到道家的物我一体的境界。诗歌大意是:砍柴人与隐士都生活在山中,但生活的目的和情趣各不相同。我在山间田园里养病全生,也是不同事情的一个方面。山居生活远离尘世或官场的杂事及喧嚣,清静空旷的地方引来长风。靠着北山占卜择地盖房子,打开窗户南对着剡溪水。筑涧拦水以代替凿井取水,种植木槿以作篱笆。门前排列着一排排树林,窗外就是一片片群山。俯瞰随坡下伸通向低洼的田地,瞩目天际绵邈高远的山峰。清心寡欲不想兴师动众,建房因陋就简不讲究。只希望像西汉蒋诩一样开辟园中小径,总是想着求仲羊仲一样的高人来访,与他们共同达到物我合一的境界。

在始宁期间,好友庐陵王刘义真被废被杀,刘义符又被废被杀,一系列的重大变故没有改变灵运的放纵个性,他除了积极经营庄园,倚山筑屋、临江起楼、田南树园,以供幽居游娱之外,又与隐士朋友往来。当时王弘之住始宁汰川,孔淳之居剡县,三人经常结伴遨游。除了高人雅士,还与名僧如昙隆、僧镜、法流等交往,甚至为几位僧友在石壁营造精舍,建经台、筑讲堂、立禅室、列僧房。灵运与他们游览山水之余,便谈玄说理、作赋吟诗,写下不少作品。他的《石壁立招提精舍》一诗,就是记述自己如何建筑精舍,并经常于禅室内与方上人士讲析妙理的:

四城有顿踬,三世无极已。浮欢昧眼前,沈照贯终始。

壮龄缓前期,颓年迫暮齿。挥霍梦幻顷,飘忽风雷起。

良缘殆未谢,时逝不可俟。敬拟灵鹫山,尚想祗洹轨。

绝溜飞庭前,高林映窗里。禅室栖空观,讲宇析妙理。

诗歌大意是:当年佛陀出游四门看见人生的困苦,体会到过、现、未三世流转无穷。现世的欢乐挡住了人的视野,深刻的观照才能了解事物的真相。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来日方长,到年老的时候才发现时光紧迫。时间急速流逝如梦幻一般,又飘忽得好像是闪电一样。人世的因缘还没有完结,时光流逝也不可期待。恭敬地设想灵鹫山的情景,还有当年只园的轨范。高悬的瀑布奔流在这庭院之前,高大的树林映照在窗户里。在禅室里体会大乘“空”现,在讲堂里解析玄妙的佛理。

这首诗谈了不少佛氏精义,也多用佛语,对于执定以“状溢于目前,思存于象外”为中国古典诗歌传统的读者来说,定会起抽象过甚之讥。然而如果把尺度放宽一点,承认哲理诗也不失为诗之一类,特别是考虑到山水诗与玄言诗有所联系后,再仔细品味,就会感到它不失为一首淡中见醇、臞而能腴的佳作。它与前此的淡乎寡味的玄言诗,与后来宋人索莫乏气的道学诗有根本的不同。另一首《石壁精舍还湖中作》,是诗人从始宁墅附近的石壁精舍返回到巫湖边住所的记游写怀诗:

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

出谷日尚早,入舟阳已微。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

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披拂趋南径,愉悦偃东扉。

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寄言摄生客,试用此道推。

开头四句说石壁因时间气候的不同,呈现出各种清妍的情态。因此喜好山水的人,往往会沉醉其中流连忘返。接写从山行到泛舟的过程:走出山谷时太阳刚刚升起,现在泛舟回去时夕阳已经西坠,这时远处的林壑开始由亮褪暗,一天的彩霞从绚烂趋向暗淡。近处湖边菱蔓茶叶交相掩盖,倒映水中形成一片深影;蒲稗亲昵地相依相偎,随着晚风轻轻摇晃。诗人眼中的大自然,大到天宇,小到稗草,景物纷呈,变化万千。白居易说谢诗“大必笼天海,细不遗草树”(《读谢灵运诗》),这首诗就是一个明证。现在的谢灵运无官一身轻,感到无比的满足和欢愉,一路上分花拂草而归,回家安静地歇在东轩下,内心的愉悦仍在轻漾。其实思虑淡泊一切就会云淡风轻,内心知足一切都是过眼烟云。如果有人问起养生之道,这就是我的经验之谈:大道在迩,不必求远。

元喜三年(426)元月,刘文帝诛徐羡之、傅亮、谢晦,诏谢灵运为秘书监,不就,文帝使范泰致书敦奖,乃出。始宁去京都水陆一千四百七十五里,经绍兴、杭州、湖州、宜兴,谢灵运却枉道新安、宣城。为悼念庐陵王刘义真被废杀于新安而故有此行。刘义真,武帝第二子,与谢灵运密交,曾言如为帝要以谢灵运为相。徐羡之等废少帝后立武帝第三子义隆为文帝,并于景平二年(424)二月废刘义真徙新安,六月与少帝同日杀于徙所。文帝即位后,虽立即为义真平反,且徙葬镇江王陵。谢灵运怀追悼之情,调查事实真相,故有枉帆富春江之行。途中写下的《富春渚》一诗,便是作者途径新安的富春渚时所作,时间是元嘉三年(426):

宵济渔浦潭,旦及富春郭。定山缅云雾,赤亭无淹薄。

溯流触惊急,临圻阻参错。亮乏伯昏分,险过吕梁壑。

洊至宜便习,兼山贵止托。平生协幽期,沦踬困微弱。

久露干禄请,始果远游诺。宿心渐申写,万事俱零落。

怀抱既昭旷,外物徒龙蠖。

这天谢灵运顺江而下,来到运河码头,转入浙东运河,一路西行,夜过渔浦潭,进入富春江,清晨舟抵富阳城外。定山、赤亭山乃富春名胜,但诗人并不往游,对着峰顶缅渺的云雾,只是匆匆一瞥遥遥一望,又溯江而上。这时忽然水势突变,惊浪急湍撞击着行舟;而崖岸曲折参差凹凸,更处处阻遏着行船。这景象真是惊心动魄,诗人不禁深自庆幸:尽管自己没有伯昬无人那种履险若夷的定力,却竟然如吕梁男子般闯过了这险关。待得惊魂稍定,他倒是悟出了一条至理:《易·习卦》云,“水洊至习坎”,《艮卦》又说“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艮其止,止其所止”。意思是,虽有重险悬绝,而水仍相继而至,这是因为水性已习惯了山坎的缘故。艮即止义,两山相重,正象征着止息之义,君子当因此而引起思索,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不要越过了自己的本位。《易》象正揭示了刚才经历的内在含义,如果自己真能像伯昬无人与吕梁丈夫一样,内心元气充实与自然合一,完全忘掉物我、利害、险夷之间的差别,顺乎自然让行动与之不期而合,那么虽然多历风险也可达到履险若常的境地。推而广之,生活亦正同于行舟,也当顺应自然之理,那么对此前经历的仕途风波不必耿耿于怀。自己平生本在幽栖养生,只因意志薄弱而出山为官,从此就困顿于世俗之事。为追求入仕干禄已天长日久,如今总算实现了远游的许诺。想到这里,诗人感到往日的心愿渐渐得到舒展,世间万事全都零落不值一说。心胸豁然开朗顿时清明旷达,随物推移从此如同龙蛇尺蠖。

其实谢灵运并未达到那种超人的境界,也未真正获得心理上的平衡。诗中所言,只是即景生想罢了,从理念的观照中得到一种感情的宣泄。然而就作诗时一刹那间的感触而言,他却确实达到了情景理的圆融无碍。

谢灵运一路风尘,舟车劳顿,经过云阳(江苏丹阳),舟次庐陵王墓下,写下了深情感人的《庐陵王墓下作》:

晓月发云阳,落日次朱方。含凄泛广川,洒泪眺连岗。

眷言怀君子,沈痛切中肠。道消结愤懑,运开申悲凉。

神期恒若在,德音初不忘。徂谢易永久,松柏森已行。

延州协心许,楚老惜兰芳。解剑竟何及,抚坟徒自伤。

平生疑若人,通蔽互相妨。理感深情恸,定非识所将。

脆促良可哀,夭枉特兼常。一随往化灭,安用空名扬?

举声泣已洒,长叹不成章。

诗的开头写诗人奉召还京,一早从丹阳出发,傍晚才到刘宋宗室的墓地。面对着庐陵王之墓,心头自是凄苦难言。他想到刘义真的为人,想到自己与义真的情谊以及义真的被害,自己因受牵连而被逐出京城等,便顿觉“沈痛切中肠”。而今,文帝当政,徐羡之等受到惩办,诗人也得以昭雪还京。“脆促”以下四句,悲痛之中包含着对统治者所玩弄的假仁假义的憎恨和厌恶。这首诗感情真挚,哀婉动人,“举声”“长叹”与发端的“含凄”“洒泪”互为照应,使前后融合为一,令人回味无穷。谢灵运的山水诗,深沉精细地描绘风景,感情色彩并不很浓,有点的话也含蓄深沉,不大容易让人觉得;而他的政治抒情诗则不同,这一首更是动了感情的。由于形势的微妙复杂,他不可能畅所欲言;其实他把什么都说了出来,不愧是大诗人的手笔。

再度出仕,谢灵运原来满怀希望,想不到只是朝廷风流文雅的点缀,这种无关国家大事的文职官差,大大违背了谢灵运的初衷。于是他一方面敷衍塞责,一方面消极游娱;要么装病不朝,要么擅自游行,事前不请假,事后也不补假,弄得朝廷是可忍孰不可忍,好在文帝还算宽容,暗示谢灵运辞职归养。元嘉五年(428)十二月,灵运上表陈疾之后,虽蒙赐假东归,但真正返回始宁,却是次年的春天,清明节的时候。这时谢灵运四十五岁。这一次再仕的时间,前后还不满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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