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梁孟伟的头像

梁孟伟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5/23
分享
《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八十八章 直上天台:幽磬僧诗带松闻

 天台如莲,诗如莲上露珠,晶莹剔透,更显其嘉祥之美。

写到天台,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现象,即许多僧人、道士本身就是诗人,而且有的还很有诗名,如寒山、拾得、灵一、皎然、灵澈、贯休、齐己等。《全唐诗》著录的诗僧有一百一十多位,他们留下的诗篇多达两千余首,这是佛教与唐诗融合的直接结果。

天台乃仙山佛国,高僧如云,自然梵音禅歌,僧诗众多。而诗僧是我国古典诗坛的一个特殊群体,他们以彼岸超悟的智慧,融入此岸的世俗社会,常以诗表达其对大千世界、社会人生的种种感受,袒露自己的内心世界。我们可从僧诗中洞察诗僧的世界观和人生观,解读他们心灵深处的奥秘。诗僧的诗歌内容多为究事观理、针砭时弊、咏物寄怀、咏史明志、忧国悯民,以及不空言道而禅趣盎然的佳作。

这些僧诗,无论内容还是形式,都丰富多彩,或表现僧人的生活情趣,如无可的《禅林寺》一诗:

台山朝佛陇,胜地绝埃氛。冷色石桥月,素光华顶云。

远泉和雪溜,幽磬带松闻。终断游方念,炉香继此焚。

僧寺的寂寞和僧人的幽静,都从景物的描写中透露出来。

或描写与文人的交往,如皎然《寻陆鸿渐不遇》:

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

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报道山中去,归时每日斜。

全诗妙在不遇,刻划出一位飘然不拘的隐士形象。诗歌笔调灵活,清新自然,行云流水般的散句,传达出隐士的情趣。

一些诗僧与文人名士,或者地方官员,多有交往,过从甚密,如司马承祯、吴筠与李白是密友,刘禹锡早年则师事于皎然、灵澈。许多诗僧向诗人宣讲禅理,也相互切磋诗艺,用禅法创造诗歌意境,对诗歌理论产生了深远影响。

唐代著名诗僧,如皎然、灵澈、无可、贯休、齐己等,多少总与天台山有着瓜葛,他们大多亲身游历过天台山,或者有着同道的友人在天台山修行,写的诗中难免也会提到天台山这座佛教灵山。《宋高僧传·皎然传》记载,皎然曾经博访名山,其《忆天台》诗云:“箬溪朝雨散,云色似天台。应是东风便,吹从海上来。灵山游汗漫,仙石过莓苔。误到人间世,经年不早回。”

皎然足迹遍布山阴、会稽、剡县、天台,留下多篇歌咏天台的诗章,如《送邢台州济》《送德守一叔侄上人还国清寺觐师》《宿道士观》等,还有《送重钧上人游天台》:

渐看华顶出,幽赏意随生。十里行松色,千重过水声。

海容云正尽,山色雨初晴。事事将心证,知君道可成。

华顶为天台山主峰,重钧上人在攀登天台山的途中,随着山路越爬越高,渐渐能够看到华顶峰,山间的清幽景色,给重钧上人带来赏心悦目的感觉。入天台山的古道,先有万松径,送来十里松色;随后有山涧盘绕,耳边水声不断。天台山位于东海之滨,当云雾消退、雨后初晴之际,传说可以见到东海,山态也更加明妍。重钧上人入天台山修证“一心三观”之道,事事契合佛理,可以得成正道。因为山形似莲,又是佛宗道源,所以领略天台,欣赏山水,就需雍容舒徐,悠悠看来:华顶从云雾中徐徐化出,幽意在欣赏中暗暗滋生。云尽观浩渺东海,雨霁赏空蒙山色;行走十里衣染松香,涉水千重耳满水声。诗人虽题游天台,实取二景——华顶国清,登顶始能观海,入寺才知松青。

唐时送人游天台之诗甚多,取景选点各各不同。刘长卿有《送少微上人游天台》:“石桥人不到,独往更迢迢。乞食山家少,寻钟野路遥。松门风自扫,瀑布雪难消。秋夜闻清梵,馀音逐海潮。”马戴有《送道友入天台山作》:“却忆天台去,移居海岛空。观寒琪树碧,雪浅石桥通。漱齿飞泉外,餐霞早境中。终期赤城里,披氅与君同。”李郢有《送圆上人游天台》:“西岭草堂留不住,独携瓶锡向天台。霜清海寺闻潮至,日宴江船乞食回。华顶夜寒孤月落,石桥秋尽一僧来。灵溪道者相逢处,阴洞泠泠竹室开。”

皎然的诗友灵澈,越州会稽(今绍兴)人,会稽云门寺律宗僧人,也是与皎然齐名的诗僧,他写有《天姥岑望天台山》一诗:“天台众峰外,华顶当寒空。有时半不见,崔嵬在云中。”此诗不仅清晰地描写了天台山的高峻,又给读者留下了充分的想象余地。“世上诸象皆非象,若诸无余却有余。”这首禅意诗使人有象外之思:大千世界千变万化,人的认识只是相对!

灵澈有诗友灵一,自幼出家,先后住会稽山南悬溜寺、扬州庆云寺,禅诵之余,工于诗咏,写有《赠灵澈禅师》一诗:“禅师来往翠微间,万里千峰到剡山。何时共到天台里,身与浮云处处闲。”灵澈禅师云游天下名山,经历万里千峰来到剡中,《天姥岑望天台山》可谓实证。然而灵一禅师却有更好的提议,何时一起到距剡中不远的天台山里,悠游闲适地漫游在云海之中呢?

皎然、灵澈等人关于天台山的诗,都不是描写亲身游历的作品。中唐诗僧无可,俗姓贾,为贾岛从弟,少时出家为僧。尝与贾岛同住长安青龙寺,后居终南山。擅长诗歌、书法。其《禅林寺》诗,记叙了自己朝礼天台山的过程:

台山朝佛陇,胜地绝埃氛。冷色石桥月,素光华顶云。

远泉和雪溜,幽磬带松闻。终断游方念,炉香继此焚。

无可到天台山朝拜佛陇,景色奇胜完全没有尘世的气氛。从佛陇继续登山北上,就能看到石桥的冷月、华顶的白云。山中高寒,远方的山泉从冰雪间流下;寺院清寂,钟磬声夹杂着周围的阵阵松涛。诗僧到了佛陇之后,最终断绝了四处云游的念头,老老实实在这里继续焚香礼佛吧。禅林寺是智者大师入天台山最初的道场修禅寺。无可觉得在这样的地方修行,可以寄托终生,不必再出山游方。

皎然、灵澈、无可等,均为中唐诗僧,他们生活的年代,几乎与寒山子同时,从《全唐诗》留存下来的诗作来看,他们游历天台山的时候,都没有听说过寒山子。当然,皎然等人都是社会主流的僧人,交往的大都是诗人名流,像寒山子这样遁迹于社会底层的真隐士,双方的行动轨迹几乎没有交集的机会。

寒山子出身富贵,后来因为遭受到了事业和家庭上的挫折,他就寄情山水,向往天台,曾有诗云:“我闻天台山,山中有琪树。永言欲攀之,莫晓石桥路。”到了30多岁的时候,他终于来到了天台,实现了早年的夙愿。

“茅栋野人居,门前车马疏。林幽偏聚鸟,溪阔本藏鱼。”诗人初隐天台时,与自然为伴,过着田园生活。后来开始修道,希望得道成仙:“欲得安身处,寒山可长保。微风吹幽松,近听声愈好。下有斑白人,喃喃读黄老。十年归不得,忘却来时道。”虽服丹多年,却成效甚微,因而产生怀疑,又感将至暮年,心中充满忧思。“山客心悄悄,常嗟岁序迁。辛勤采芝术,搜斥讵成仙。庭廓云初卷,林明月正圆。不归何所为,桂树相留连。”诗中提到的“芝术”,指道家之药物,服食可延年益寿。

后来寒山由道转佛,受禅宗影响最大。因此,寒山会通儒道释三教。他对于世俗的关注如儒家一样热情,对于修道的执著如道家一样痴迷,对于自身的认识如释家一样通透。钱学烈、何善蒙等学者称寒山是非儒非道非释,亦儒亦道亦释的复杂混合体。关于寒山子的性格,陈慧剑言他“逻辑汗漫,有如老聃;他高蹈放旷,情感恣肆,有如庄生;他沉厚,友爱,谦恕,有如孔子;他纯一,自然,放任,有如陶潜;他深邃,奇谲,浩瀚,有如释迦”。

天台山中,他最爱寒石山。因为那里“涧底松常翠”、“白云抱幽石”,环境极其幽静。山上有一高15米、宽48米、深78米的山洞,洞口左右有龟蛇两岩守护,洞口竖一块丈把高平顶盘陀石,直似蒲团,称作“宴坐石”,正是寒山子修炼宴坐之处。“我向前溪照碧流,或向岩边坐盘石。心似孤云无所依,悠悠世事何须觅。”正是寒山子当年的写照。寒山子写寒山,最著名的还数那首《杳杳寒山道》: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

淅浙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诗如人名,显得灰冷。首联写山水:“杳杳”言山路深暗幽远,“落落”言涧边寂寥冷落,一开始就渲染出一个冷森森的境界,顿觉寒气逼人。次联写山中幽静,用轻细的鸟鸣反衬四周的冷寂。三联写山中气候,用凛冽风雪衬出冷峻环境。尾联写到所感:山幽林茂,不易见到阳光;心如古井,不关心春来秋去。前七句渲染幽冷环境,后一句见出诗人的冷淡心情。用景物渲染气氛、以气氛烘托心情,传统表现手法用到化境。此诗最大的特点是迭字:“杳杳”具幽暗的色彩;“落落”具空旷的空间;“啾啾”有音,“寂寂”无声;“淅淅” 写风的动;“纷纷”写雪的舞;“朝朝”“岁岁”,同指时间,但有长短,单个名词不带感情色彩,一经迭用就觉得时光无限。就描摹对象看,或山或水,或鸟或人,或风或雪,或境或情,也不一样,这样就显得变化多姿,字重复而不啰嗦,句繁赜而序井然。使用迭字,能获得形式的整齐美,能增进感情的强韧度,能增强诗歌的音乐美,使人读来和谐贯串、一气盘旋,并借助于形式上的划一,把山、水、风、雪、境、情,组织成一个整体,回环往复,连绵不断。如今,这首诗被书刻在寒岩脚下后岸村的一面墙上,传续着寒山的诗歌之美和寒岩的诗意之美。

“重岩卜我居,鸟道绝人迹。庭际何所有,白云抱幽石”(《诗三百三首》)。诗僧寒山子隐居七十年后,在天台寒山的一间石室中圆寂了。几个月后的秋天,进山砍柴的村民发现了这个早已风干的和尚,就垒土为堆,把他草草掩埋了。旧时的寒山,有过一座香火不断的寒山寺,寺旁还有寒拾亭,是用来纪念寒山和拾得这两位唐朝诗僧的。现在都已毁于兵火,只遗下一座空山。

在诗人辈出的唐朝,寒山子尽管活了一百多岁,依然是个寂寂无名的吟者。这也和他一生隐居天台寒山,“白日游青山,夜归岩下睡”,做一个岁岁不知春的隐者有关。寒山子生前没有留下诗稿,每得诗句,只题于树石之间。寒山子遗世后,一个远道而来的行游僧人搜遍了整座寒山,觅得三百首寒山子的遗诗,印行人间,寒山子的诗名才渐渐为世所知。

寒山的伟大,在于他心怀苍生,情含悲悯。很多劝喻诗中,有的揭露世事荒谬,真假不明,贪污腐败;有的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有的劝人立身处世要真诚友善,寄希望于倡导廉政,以求和合,社会太平。

寒山子在国内知音寥寥,在世时也只有国清寺的伙食僧丰干和拾得。寒山与拾得两位大师是佛教史上著名的诗僧,但行迹怪诞,言语非常,相传是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的化身。稽首文殊,寒山之士;南无普贤,拾得定是。这两位继丰干以后的唐代高僧,于唐代贞观年间由天台山至苏州妙利普明塔院任住持,此院遂改名为闻名中外的苏州寒山寺。我国民间珍视他俩情同手足的情谊,便把他俩推崇为和睦友爱的民间爱神。至清代雍正年间,雍正皇帝正式封寒山为“和圣”、拾得为“合圣”,“和合二仙”从此名扬天下。

寒山诗被历代文人、佛门高僧所推崇。如徐凝《送寒岩归士 》:“不挂丝纩衣,归向寒岩栖。寒岩风雪夜,又过岩前溪。”孟浩然的《访寒山隐寺过霞山湖上》等。到了晚唐时期,两位著名诗僧贯休和齐己,尽管没有亲身交往寒山子的机缘,然而他们都已经读了寒山子诗集,并在自己诗中说到了寒山子。《全唐诗》卷八三零贯休五律《寄赤松舒道士》有句:“子爱寒山子,歌惟乐道歌。会应陪太守,一日到烟萝。”卷八三二贯休五律《送僧归天台寺》有句:“天台四绝寺,归去见师真。莫折枸杞叶,令他十得嗔。”卷八四二齐己五律《渚宫莫问诗》有句:“赤水珠何觅,寒山偈莫吟。谁同论此理,杜口少知音。”北宋王安石曾拟《寒山拾得》20首。黄庭坚曾称自己再读书写诗十年,也许可能和陶渊明相比,如是寒山子下一辈子也赶不上。在佛教高僧编撰的书籍中,大量出现以寒山诗、寒山的行为和名字构成的颂古和偈颂等。南宋诗人陆游称羡寒山所作楚辞体诗。胡适在其《白话文学史》中将寒山、王梵志、王绩三人并列为唐代的三位白话大诗人,肯定了寒山在白话文学史上的地位。

释贯休,婺州兰溪(今属浙江)人。自幼出家,漫游各地,博通经文诗画,后为前蜀国主王建所重,赐号禅月大师。著有《禅月集》三十卷。《全唐诗》存诗十二卷。贯休以五言律诗见长,请看其《天台老僧》一诗:

独住无人处,松龛岳色侵。僧中九十腊,云外一生心。

白发垂不剃,青眸笑转深。犹能指孤月,为我暂开襟。

天台山老僧避世独居在山林幽深处,松木佛龛被山岳之色侵染,日子一久就显得陈旧。老僧自幼出家,不染尘俗,年逾百岁,僧腊便超过了九十年,几乎一生都生活在白云之外,他的样子,低垂的满头白发已经很久未剃,明澈的瞳仁随着笑容变得更加幽邃。老僧还能手指孤月,为贯休点明佛教之诸法实相,让诗僧的胸襟顿时更加开阔。从贯休诗意来看,天台老僧应该居住在华顶深处的茅篷之中,一位如同寒山子一样的世外高人。

贯休亦颇有儒释道三教圆融的思想,他在天台山的朋友,除了僧人,也有道士。贯休《送道士归天台》云:“道高留不住,道去更何云。举世皆趋世,如君始爱君。径侵银地滑,瀑到石城闻。它日如相忆,金桃一为分。”贯休的道士朋友道行高深,不愿居留尘世之中。对他回归天台山之行,贯休只能遗憾地感叹了。当整个社会充斥了趋炎附势之徒的时候,只有像天台山道士这般境界相同的人才能理解他。天台山银地岭的山径湿滑难走,山中瀑布声传辽远,竟然远在石城也能听到。它日如果道士想起贯休这样的朋友,就请分剖仙桃让我们共同分享吧。

释齐己对天台山华顶、石桥两处道场情有所钟,有《怀华顶道人》云:

华顶星边出,真宜上士家。无人触床榻,满屋贮烟霞。

坐卧临天井,晴明见海涯。禅馀石桥去,屐齿印松花。

天台山主峰华顶高入云霄与天星为邻,非常适宜根性猛利的大乘僧人隐修。华顶高峻,茅篷之中常常贮满云雾烟霞;地处荒僻,修行者的桌椅总无客人触碰。道人的起居坐卧如处天井之中,天气晴好时可以看到东海之滨。禅定之余去寻访石桥,在满地松花上印下稀疏的屐痕。

静坐是僧人的基本功,齐己有七绝《默坐》诗云:“灯引飞蛾拂焰迷,露淋栖鹤压枝低。冥心坐满蒲团稳,梦到天台过剡溪。”诗僧在夜里静坐的时候,飞蛾扑灯让火焰迷乱;露水润湿了树上栖停的白鹤,把树枝也压低了。诗僧在蒲团上稳坐,泯灭俗念;逐渐进入定境,忽然在梦里渡过剡溪来到了天台山。

总体而言,唐代的僧诗因受宗教身份和日常生活所限,创作题材较为单一,多为应酬赠答、留恋山水、隐逸雪月之类,风格也以清冷枯寂为主,诗境比较狭小。所以诗僧人数虽众,真正知名者不多。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