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唐诗中的云门,很多诗篇把一座幽静的佛寺在邈远天际淡淡化出,在潺潺云溪边若隐若现,在阵阵松涛岩雨中巍峨屹立,诗歌把云门寺的“古”与若耶溪的“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以致后人专门在云门山下建了一座“丽句亭”,在此刻上许多咏及云门与若耶的华章丽句,可惜此亭如今已经荡然无存。
宋之问在越期间数游云门,离越后情犹未已,又作《忆云门》一诗:
树闲烟不破,溪静鹭忘飞。更爱幽奇处,斜阳艳翠微。
幽寂得树闲溪静,幽奇得鹭伫烟凝,幽丽得夕照翠微。境界明净又古淡清逸,云门胜景宛如画里。幽寂如云门寺,是最适合留宿的,宋之问和白居易都曾留宿云门,都写有《宿云门寺》,在宋之问眼中:“云门若邪里,泛鹢路才通。夤缘绿筱岸,遂得青莲宫。天香众壑满,夜梵前山空。漾漾潭际月,飗飗杉上风。兹焉多嘉遁,数子今莫同。凤归慨处士,鹿化闻仙公。樵路郑州北,举井阿岩东。永夜岂云寐,曙华忽葱茏。谷鸟啭尚涩,源桃惊未红。再来期春暮,当造林端穷。庶几踪谢客,开山投剡中。”而白居易笔下:“昨夜有风雨,云奔天地合。龙吟古石楼,虎啸层岩阁。幽意未尽怀,更行三五匝。”显然两人留宿时天气不同:宋诗在幽境之中,色、香俱备,声、影齐来;而白诗则是风雨交加,云奔雾失;龙吟虎啸,楼震阁摇。这种刚猛手法,在云门诗中并不多见。
孙逖任山阴尉时,云门自是他的必去之处,有时还留宿寺中,并写下《宿云门寺阁》一诗:
香阁东山下,烟花象外幽。悬灯千嶂夕,卷幔五湖秋。
画壁余鸿雁,纱窗宿斗牛。更疑天路近,梦与白云游。
首联勾勒出云门寺远景。“香阁”切合佛寺特点,“东山下”点出寺庙方位。接着由实转虚,写寺氛围:傍晚时分,暮色轻挂;叶覆岚霭,花含烟霞。这种超出物象的存在,超尘拔俗的境界,云门佛寺便在山花暮色中淡淡化出。颔联是到达云门凭窗远眺后的景象。夜幕降临,故“悬灯”;凭窗眺望,遂“卷幔”,这是实写。点燃宿处的油灯,照见了无数重峦叠嶂的夕影;卷起久垂的帷帘,观赏窗外五湖浩缈的烟波,意境壮阔而幽美。其实,在茫茫夜色中,任你卷起窗帘或借助悬灯,是看不到千嶂奇景和五湖秋色的,这纯属想象之辞,却又虚实结合,让人信服。不为夜幕遮望眼,不受斗室所局限,而逸兴遄飞,纵笔天地,成诗壮美,显示了诗人壮丽的想象和雄阔的襟怀。颈联写卧床环顾所见。诗人准备休息,一时未能成眠,游目室内窗外:墙上壁画,因为年深日久大部分已经剥落,只剩下几只斑驳的鸿雁;窗外星斗,临近得仿佛镶嵌在窗户上面,散发出熠熠的光芒。寺内画壁黯淡,足见佛寺之古老,正与诗人睡意昏沉之态相接近;窗口群星闪烁,表示寺阁高峻,正在引诱着诗人进入梦乡。“高”“古”内涵,尽在其中。最后诗人从平静安谧,到昏昏欲睡,最终沉沉入梦:因“纱窗宿斗牛”,才“更疑天路近”,最后“梦与白云游”,都紧扣题目契合题旨。
钱起也曾夜宿云门,并写下《宿云门寺》一诗,可与孙诗对比一读:
山寺宜静夜,禅房开竹扉。支公方晤语,孤月复清晖。
一磬响丹壑,千灯明翠微。平生厌浮世,兹夕更忘归。
山寺入长夜,更见幽静;禅房连竹扉,更衬高洁。在这样的佛界中,支遁刚刚在讲话,孤月重新洒清晖。使这座古刹更加不同凡响,孤傲卓绝。而此诗之眼在颈联:“一磬响丹壑,千灯明翠微。”正是响落天外,明绝寰宇;异峰突起,境界全出。难怪诗人“厌浮世”而“更忘归”。
严维乃越州会稽人,和鲍防都是大历年浙东联唱的主持者。鲍防时为浙东观察使薛兼训从事,而严维待官在家,但并不影响两人的感情,《送鲍侍御宿云门寺》一诗可证:
中令遗踪在,仙郎向夕过。潭空观月定,门静见云多。
竹色香烟染,松声雨点和。还闻上方磬,后夜梵如何?
诗人对于云门,可谓非常熟稔。好友留宿云门,自当介绍一番:那潭空月定、云多门静、染烟竹色、雨和松声,都是云门的几大特色。前点中令之遗踪,后补磬声和梵音,就将历史故事与现实胜景,山水之趣与方外之情熔作一炉,内涵就更加深曲,韵味则愈发醇厚。诗人在云门不但有送友之诗,还有奉和之作——《奉和独孤中丞游云门寺》:“绝壑开花界,耶溪极上源。光辉三独坐,登陟五云门。深木鸣驺驭,晴山曜武贲。乱泉观坐卧,疏磬发朝昏。苍翠新秋色,莓苔积雨痕。上方看度鸟,后夜听吟猿。异迹焚香对,新诗酌茗论。归来还抚俗,诸老莫攀辕。”
长庆三年(823年),元稹调任浙东观察使兼越州刺史。浙东六年,颇有政绩,深得百姓拥戴。他自然到过云门,写有《游云门》一诗:
遥泉滴滴度更迟,秋夜霜天入竹扉。
明月自随山影去,清风长送白云归。
首联写夜宿云门寺的所闻所感:第一句明写听到泉水滴落之声,实衬云门夜之幽静。第二句从闻到望。因泉声入耳,诗人睡意全无,索性推窗望外,只见明月如霜,侵入竹扉,洒进寺院。写月夜却不写月,只言“秋夜霜天”,显得含蓄蕴籍。“入”字写活了月光无处不洒、无孔不入的特点,更衬出意境的清幽静谧。尾联承上句点出明月,用“山影”衬托月明,用明月剪出山影;山影因明月而清晰,明月因山影更皎洁。最后通过清风吹拂、白云浮动的描写,为月夜山景增添了高远开朗的意境。把云门之云写出别样境界的,还有罗邺的《宿云门寺》:“入松穿竹路难分,藉地连岩总是云。欲问老僧多少事,乱泉相聒不相闻。”
李褒也担任过越州刺史兼浙东观察使,任上还主持修葺云门寺和称心资德寺,《宿云门香阁院》是其唯一留存的诗作:
香阁无尘雪后天,石盆如月贮寒泉。
高僧洗足南轩罢,还枕蒲团就日眠。
李褒此诗还带出一个历史事件,就是我国历史上的“三武一宗”灭佛事件,“三武”指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一宗指周世宗柴荣。“会昌灭佛”就是指唐武宗在会昌年间的毁佛活动,佛教徒称之为会昌法难。原因是唐代后期,佛教寺院土地不输课税,僧侣免除赋役,损害了国库收入。加上唐武宗崇信道教,深恶佛教,在道士赵归真的鼓动和李德裕的支持下,于会昌五年(845)四月,下令清查天下寺院及僧侣人数。八月令天下诸寺限期拆毁,计4600余所寺院及4万所兰若(私立的僧居)。宣宗即位后,又下令复兴佛教。李褒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修葺云门等寺的。《嘉泰会稽志》卷七载:“(云门寺)会昌毁废。大中六年(852),观察使李褒奏再建,号大中拯迷寺。”大概修建一新之后,李褒前去视察,并借榻香阁院。看到寺院新建,寺僧重归,欣喜之余赋下此诗。雪后初霁,香阁自然无尘;石砌圆泉,收贮一轮明月。南轩洗足后的各位高僧,枕着蒲团白日安眠,一幅泰然、悠然的神态,深深打动了诗人久居官场的那颗凡心,表达出一种欣羡向往的心情,看来他晚年居川石山修道绝非偶然。除了上诗,唐诗写云门寺僧生活的不多,但有几首,如刘得仁有《云门寺》:“上方僧又起,清磬出林初。吟苦晓灯暗,露零秋草疏。旧山多梦到,流水送愁馀。寄寺欲经岁,惭无亲故书。”皎然有《寄题云门寺梵月无偶房》:“越山千万云门绝,西僧貌古还名月。清朝扫石行道归,林下眠禅看松雪。”
其实,唐代诗人纷至沓来云门寺,不仅因这里的美景和名胜,更因诗僧。灵一曾为云门寺律师,与越地诗人严维、灵澈,及旅越诗人皇甫冉、皇甫曾、独孤及、朱放、张继、张南史、陆羽等过从甚密,有诗唱酬。《酬皇甫冉赴无锡于云门寺赠别》就是其中一首:
湖南通古寺,来往意无涯。欲识云门路,千峰到若耶。
春山子敬宅,古木谢敷家。自可长偕隐,那言相去赊。
《唐才子传》卷三载:“(皇甫冉)天宝十五年(756)卢耿榜进士,调无锡尉。”皇甫、灵一,乃方外之交,但感情颇深。皇甫冉高中进士放官无锡,离越前他特地赶到云门,向好友灵一辞别,并呈上《赴无锡别灵一静虑二上人云门所居》:“高僧本姓竺,开士旧名林。一入春山里,千峰不可寻。新年芳草遍,终日白云深。欲徇微官去,悬知讶此心。”高僧一入春山,便与千峰相融。春来遍地芳草,终日漫山白云,是他们的生活环境,也是他们的日常伙伴,更是他们悠闲自在的心情。为一区区官职,放弃这种生活,高僧自然不理解,作者又何尝是情愿。仕与隐的抉择,固然取决于主观,也有迫于境况的现实。皇甫的隐衷,灵一懂得;皇甫的心情,灵一理解,于是灵一挥笔写了这首答诗:“欲识云门路,千峰到若耶。”意思是千山万壑中的云门山,是最为理想的隐居地。“春山子敬宅,古木谢敷家。”云门隐居修行早有先例,拳拳之心表露无遗。最后两句的表白,如果能够一起隐居,那自然是最理想不过的了,可见两人的感情之深。皇甫冉离开越中到达西陵时,禁不住频频回望,又写《西陵寄灵一上人》:“西陵遇风处,自古是通津。终日空江上,云山若待人。汀洲寒事早,鱼鸟兴情新。回望山阴路,心中有所亲。”灵一也回《酬皇甫冉西陵见寄》一诗:“西陵潮信满,岛屿没中流。越客依风水,相思南渡头。寒光生极浦,落日映沧洲。何事扬帆去,空惊海上鸥。”在皇甫冉向灵一告别时,大概李嘉佑也在场,故亦有和作,题为《同皇甫冉赴官留别灵一上人》:“法许庐山远,诗传休上人。独归双树宿,静与百花亲。对物虽留兴,观空已悟身。能令折腰客,遥赏竹房春。”
云门多诗僧,除了灵一,还有灵澈,写有《云门雪夜》一首:
湖边归鹤唳寥泬,僧房半倚秦峰缺。
云生幽石何逍遥,泉去疏林几呜咽。
天寒猛虎叫岩月,松下无人空有雪。
千年像教人不闻,烧香独为鬼神说。
描写云门雪景的诗句很多,如“石路几回雪,禅房又闭光”(薛能《再游云门访僧不值》),“一洞花将发,千岩雪未消”(德圆《云门寺》)等,但专写雪景和雪夜的就此一篇。春景好描,雪夜难绘,因为意境很难营构,意象尤难捕捉。诗人营造的是明月照雪寺这样的幽冷意境,前有鹤唳寥泬之空潭,后有半倚秦望之僧房,如此广阔的背景下,只见幽石生云、松林铺雪,听到林泉幽咽、猛虎哮岩,这种境界不仅萧然寂然,而且凛然竦然了。这在柔写云林的诗人当中,刚写就比较少见,显得难能可贵。可与白居易的《宿云门寺》有得一比。
秦系也是越州会稽人,其宅就在若耶溪畔,离云门不远,因此写有很多关于若耶、云门等诗篇,《云门山》就是其中一首,写出云门之绚烂秋景;
十峰游罢古招提,路入云门峻似梯。
秀气渐分秦望岭,寒声犹入若耶溪。
天开霁色澄千里,稻熟秋香互万畦。
多少灵迹待穷览,却愁回驭日平西。
从诗中可以看出,诗人是游完法华山后再到云门山的,而那条路陡峻似梯非常难行。这时的云门山景,秀分秦望,寒入耶溪;天霁千里,稻香万畦。多少胜景待登临,只惜日与西山平。世上美景总如此,人生何尝不如斯?不得不引起无限感慨。再看其《宿云门上方》一诗:“禅室遥看峰顶头,白云东去水长流。松间倘许幽人住,不更将钱买沃州。”诗人这晚借榻禅室,遥望四周诸山,只见白云悠悠,耶水长流;万般爱怜,涌上心头;云门可栖,不思沃洲;诗兴勃发,此诗立就。
金陵(今南京)人崔子向,排行十一又名崔十一。他好佛有诗名,严维称其“新诗踪谢守,内学似支郎”(《赠送崔子向》)。他写有《游云门》一诗:“长松落落胜天台,佛殿经窗半岭开。郭里钟声山里去,上方流水下方来。”首句写其幽,二句写其高。三、四两句则写其闹,其实还是衬其幽;“钟声山里去”和“流水下方来”,非常符合云门的地理特点,用拟人手法将其写活写绝。
我们欣赏了一些唐代云门诗,宋代诗人眼中的云门又是如何?南宋诗人李弥逊写有《云门道中晚步》一诗:
层林叠巘暗东西,山转岗回路更迷。
望与游云奔落日,步随流水赴前溪。
樵归野烧孤烟尽,牛卧春犁小麦低。
独绕辋川图画里,醉扶白叟杖青藜。
这首诗写傍晚云门道中所见,写得新鲜轻巧,饶具诗情。诗人一落笔便抓住了云门山的特点:山中树木葱郁,随峰就岭,高低起落,层层叠叠,浓荫蔽日,难辨东西。山重水复,岗萦岭绕,峰回路转,曲曲折折,走着走着,真要迷失。“暗”字创造出一个层次复杂的幽境,“迷”字渲染出一种曲径通幽的意趣。颔联又“望”又“步”,视角不同:“望”写远景,极目远眺,这时浮云奔涌,似在追赶着西坠的夕阳,色彩绚烂,气象万千;视野开阔,景色壮观。“步”写近景,步随流水,溪伴人行;流水潺潺,信步悠悠。溪水活泼可爱,清冽喜人;脚步轻快舒畅,意气风发。颈联写黄昏所见:夕阳西下,肩着柴薪的樵夫,已经回家;山中燃尽的野火,袅袅青烟融进一片青黛;忙碌了一天的耕牛,卧在犁旁休息,边上是一片低矮返青的麦苗。在云门山幽深的意境里,再点缀人归牛卧、野烟春麦,就使画面更具人间气息,更富诗情画意。尾联写诗人陶醉在这如画的风景里。行走在云门道上,恍如置身辋川之中。“独绕”点示山径之盘曲,传达流连忘返之情趣。末句再强化“独绕”之“独”:一个独行者,一条孤瘦径,与这位白发醉翁相依相偎踽踽而行的,仅仅是手中的一根青藜手杖而已。诗人是满足,是惆怅?还是寂寞?都没有说。但欣喜和陶醉之情,却溢于言外。以此收束全诗,不落俗套,余意不尽,新鲜而富于机趣。正如钱钟书所言的,李诗的命意造句都新鲜轻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