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溪往南,过禹溪村,就到了艇湖山。山下原为剡溪故道,形成湖泊,对岸来人,进入县城,须乘小艇,故称艇湖。
艇湖是一个很普通的湖,只是剡溪在此的延伸,或者说是剡山凹进的溪湾。但因此处与“雪夜访戴”故事关联,就如溪上升起一轮明月,顿使两岸空灵通透,成为剡溪的诗眼,唐诗的热门: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南朝·宋刘义庆的《世说新语》)
魏晋风流是中国文化中上一个神奇篇章,无数风雅往事惊艳了时光,赋予了那个混乱时代一层温润的包浆。“雪夜访戴”可谓是其中精彩的一页,《世说新语》中三言两语记载的大致梗概,删繁就简的急就章中,依稀可以领略那种看无意义、实有意思的名士生活。
故事中的二人都是东晋名士:王子猷,东晋文学家、书法家,字徽之,王羲之第五子。《晋书》本传说他“性卓荦不羁”,辞官隐居山阴。而戴安道即戴逵,东晋文学家、雕塑家、画家。太宰司马晞使人召其弹琴,戴摔琴于地曰:“戴安道不为王门伶人”,遂避居剡县。《晋书·隐逸传》评其:“性高洁,常以礼度自处,深以放达为非道。” 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记载:“戴逵工书画,人物山水,妙绝当时。戴逵又善铸佛像及雕刻,曾作无量寿佛木像高丈六,并旁侍两大菩萨。因旧传雕刻术朴拙,不能起人敬心,逵潜坐帷中,密听观众批评,所有褒贬,悉心研究,接连三年,修成新像,众人惊服。”
《世说新语》中的“雪夜访戴”,百来文字,却几经转折,曲中通幽:眠觉、开室、命酒、赏雪、咏诗、乘船、造门、突返、答问,王子猷一连串的动态细节,均历历在目,虽言简文约,却形神毕现,气韵生动。浅淡文字,带起思维的流动与升华;冰封世界,唤起生命的浪漫与热情。近乎白描的叙事节奏,传递内容远超物像之外;而平淡朴素的语言,又营造了意象空间的丰富构图。
《世说》把其收入“任诞”一章。“任诞”就是行为放纵荒诞,不受拘束。兴趣就是目的,一切纯由兴趣决定。不是我去服从客观世界,而是客观世界得受我兴趣的支配。王子猷和阮、嵇一样,不受名教礼法的约束,深受老庄思想的影响。正如阮籍所谓“礼岂为我辈设也!”雪夜访戴这个传奇故事一经传播,就成为诗人歌以咏之的对象。
“兴”乃此文之魂,也是王子猷行为的重要依据。只要乘“兴”与“兴”尽了,见不见戴已不重要。这种兴致在于本身的偶发性,并不以功利为目的,即见不见戴逵为目标,故而兴发而行,兴尽而回。在这里,“兴”就是目的与乐趣。完全按照自己的兴致、兴趣、兴味行事,不遵循生活的既定规范和常理常情,呈现一种自由舒展的人生态度和生命状态。因此这个故事,体现出当时士人所崇尚的任诞放浪、不拘形迹的“魏晋风度”,具有了超越时空的永恒价值与无限魅力。宗白华先生说:“这截然地寄爱好于生活过程的本身价值而不拘泥于目的,显示了晋人唯美生活的典型。”宗白华先生独具只眼地发现了这则轶事中蕴含的晋人唯美生活的意义,这也是魏晋风度的体现。
还有一个故事可与王徽之(字子猷)访戴故事相佐证:徽之知道桓伊善吹笛却不相识,泊舟时正好桓伊岸上经过,就叫人传话请他吹一曲。桓伊此时地位已经显贵,但一听是名士王徽之想听他的音乐,竟然马上下车,坐在马扎上奏乐三曲,乐毕即走,连个寒暄都没有。晋人之旷达不拘礼节、磊落不着形迹,由此事可见一斑。桓伊吹的这三曲被称为《桓伊三弄》或《青溪三弄》,后来被改成古琴曲,就是传世至今的《梅花三弄》。桓伊敦和风雅,王徽之狂狷率真,二人不期而遇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话。
“访戴”也好,“邀曲”也罢,这种没有功利目的、天真随性的快乐,正如《中庸》中开宗明义地写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人的自然禀赋即“性”,遵循本性行事即“道”。它如林中的一缕清风、山间的一泓清泉,岭上的一片闲云、夜晚的一颗流星,行所当行,止所当止。也符合了孔子的观点。论语里那篇《盍各言尔志》中,孔子让学生畅言志向,子路、冉有、公西华所言皆与政治有关,只有曾点以“风乎舞雩,咏而归”为其向往,孔子评价是“吾与点也”。因为子路三人的志向都有“目的性”,以现实中的成败作为衡量人生的标准,唯有曾点的志向脱离了现实的目的,单纯以“生命”本身作为标准。一天,王阳明的学生陆澄问老师:孔子弟子谈志向,子路、冉求想从政,公西华想从事礼乐,多少都还有点实际价值,曾晳所说像是玩,孔子却很赞赏他,老师,这是为什么呢?王阳明答:其他三人的志向都有些主观、绝对,有了倾向,就会偏执于某一个方面,而曾晳的志向却没有这种倾向,顺其自然行事。
“雪夜访戴”的精彩就在于:它没有理由,王子猷是“忽”忆戴安道;也没有结果——何必见戴?它把一切功利目的通通拿掉,留下了的一片“干净”的天地,一方纯净的“心域”。正如康德所说的不具功利与目的性之美,一种天真烂漫的率性行为,一次风乎舞雩的精神依归。其实看似云淡风轻的表面,内在蕴涵着巨大的能量:不随俗,不媚俗,胸中自有真丘壑,思想饱有真趣味。这是人文主体的思想积淀,也是人性解放的最好注脚。
雪继续飘落,掩盖了戴逵门前的徽之脚印;船离去的水纹,也早已被白雪清波抚平。这一夜,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留下一帧潇洒的剪影:一叶扁舟在雪后月夜溯流而上,晨光熹微中又顺流而返……
徽之到达而未访时,室内的戴安道有何所见、又何所思?或许他也夜半醒来,煮酒调琴,无意瞥见,剡溪之上,一叶扁舟,欸乃而来;子猷之船,戴逵识之,只哦一声,无惊无喜;等待良久,听舟泊岸,脚步渐近,门外徘徊,步履复远,听舟离岸,不惊不疑。也或许他朦胧中听到嘁嘁嚓嚓的脚步,那是雪落院中的声音吧,翻转身体又沉沉入梦。他大清早可能闻知此事,不是郁愤王徽之造门不访,而是心如止水无澜无波……宋代诗人赵汝绩《剡中戴亭》就有这样的说法:“抱得琴归只自听,何心商略少微星。雪中不管人回棹,正使敲门未必应。”
王子猷雪夜访戴这一举止,照亮了历史长河,芬芳了中国诗坛。据统计,与“子猷”相关的古诗竟达271首,其中唐诗里的吟咏之作尤多,如李白、杜甫、孟浩然、白居易、李商隐、元稹等人都留下相关诗作。与其说李白惦念的是剡中那方山水,倒不如说他怀想的是那里的一个人——王子猷。正是他,把一条自然的河流——剡溪,走成了人文的名胜。端的是“只因误识王子猷,惹得诗人说到今”!
李白三入剡中,在十多首写“剡”诗歌中,多引“雪夜访戴”典故:第一类是不涉怀人访友,仅取此典的环境与兴致。如《东鲁门泛舟二首》诗:“轻舟泛月寻溪转,疑是山阴雪后来”、“若教月下乘舟去,何啻风流到剡溪”,诗用雪夜访戴之典,纯粹写景而不思友,意谓此次泛舟的潇洒风流,远超当年雪夜访戴的子猷,意境更深风致更具。而《经乱后将避地剡中留赠崔宣城》中的“忽思剡溪去,水石远清妙”,似乎更切合“子猷访戴”的逸兴特征。第二类是取自剡溪景物,触发怀友之情。如《秋山寄卫尉张卿及王征君》的“虽然剡溪兴,不异山阴时”,“剡溪兴”即“剡溪乘兴”的省作,指隐居逸游造访故友的兴致。而《淮海对雪赠傅霭》中“兴从剡溪起,思绕梁园发”,则借典描景怀念友人。第三类触景生情,怀人访友。如《叙旧赠江阳宰陆调》中的“多酤新丰醁,满载剡溪船”,王子猷是独自饮酒之后,忽然想到戴安道,“乘小船就之”;而李白则装了满船的酒,去和好友共醉,“剡溪船”增加了新的用途;《寻阳送弟昌峒鄱阳司马作》中的“寻阳非剡水,忽见子猷船”,则借典表示族弟乘船来访。主客双方不是不见、未见,而是已经见面或欲求一见。第四类则是隐含典故。如《秋下荆门》中的“自爱名山入剡中”,隐含着“重走子猷访戴路”之意,这是隔代文人的神交冥会,古心今意的知遇相通。
此外李白还有“无因见安道,兴尽愁人心”(《望月有怀》),“虽然剡溪兴,不异山阴时”(《秋山寄卫尉张卿及王徵君》),“昨夜吴中雪,子猷佳兴发”(《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访戴昔未偶,寻嵇此相得”(《酬坊州王司马与阎正字对雪见赠》),“此行殊访戴,自可缓归桡”(《陪从祖济南太守泛鹊山湖》)等。
杜甫也有“未因乘兴去,空有鹿门期”(《冬日有怀李白》),“东行万里堪乘兴,须向山阴上小舟”(《卜居》),“欲挂留徐剑,犹回忆戴船”(《哭李尚书》),“不是尚书期不顾,山阴野雪兴难乘”(《多病执热奉怀李尚书》),“暂忆江东鲙,兼怀雪下船”(《夜二首之一》),“非寻戴安道,似向习家池”(《从驿次草堂复至东屯》),“不识山阴道,听鸡更忆君”(《舟中夜雪有怀卢十四侍御弟》),“乘兴杳然迷出处,对君疑是泛虚舟”(《题张氏隐居》)等等。
中唐时期入剡诗人也多,有白居易、刘禹锡、韦应物等39人,他们相互唱和,留诗74首。这些诗多以东晋高风入题,其事不必在剡唯其风流,为人仰慕向往而已。如名列“大历十才子”之冠的钱起,有两首诗用到此典:《送褚大落第东归》中有“他日东流一乘兴,知君为我扫荆扉”,《山斋读书寄时校书杜叟》中有“忆戴差过剡,游仙惯入壶”。这里用忆戴表现对友人的思念,因只限于思念而未过访,故云“差过剡”。戴叔伦更是以戴安道自比,对乃祖仰慕崇拜溢于言表:《早行寄朱山人放》中有“心知剡溪路,聊且寄前期”,《剡溪舟行》中有“飘飘信流去,误过子猷溪”,《新年第二夜答处上人宿玉芝观见寄》中有“可爱剡溪僧,独寻陶景舍”,《答崔法曹赋四雪》中有“已别剡溪逢雪去,雪山修道与师同”。韦应物《酬秦征君徐少府春日见寄》中有“那能有余兴,不作剡溪寻”,借典自述希望二友来访。李端有两首“剡”字诗用了此典:《云阳观寄袁稠》中有“戴家溪北住,雪后去相寻”,《冬夜寄韩弇》中有“兴来空忆戴,不似剡溪时”。章八元《归桐庐旧居寄严长史》中有“或在醉中逢夜雪,怀贤应向剡川游”,此处自述有访友之念,谓因思友而乘船寻访。杨巨源有两诗也用到这一典故,《送定法师归蜀法师即红楼院供奉广宣上人兄弟》中有“空性碧云无处所,约公曾许剡溪游”,《奉酬端公春雪见寄》中有“兴逸何妨寻剡客,唱高还肯寄巴人”。白居易《赠江州李十使君员外十二韵》中也有“经过剡溪雪,寻觅武陵春”之句,指朋友相访或书信往来。任杭州刺史的姚合在罢职后曾游越州会稽,在《咏雪》诗中有“其那知音不相见,剡溪乘兴为君来”。“雪夜访戴”的故事,洋溢着文人随心所欲的“逸兴”。
晚唐以后,虽受农民起义波及,剡中还算安定平静,仍有不少诗人慕名前来,留下了46首“剡”字诗篇。如许浑的7首“剡”字诗中,有5首用到了“子猷访戴”典:如《再游越中伤朱庆馀协律好直上人》中有“王氏船犹在,萧家寺已空”,借王氏船泛指访友之船;在《和毕员外雪中见寄》中有“相思不相访,烟月剡溪深”,借典映衬毕员外雪中思念自己的情景,含有怪罪毕氏未来访问之意;《泛舟寻郁林寺道玄上人遇雨而返因寄》中有“入夜花如雪,回舟忆剡溪”,作者泛舟访道玄上人,遇雨而返,这里借典比拟自己的出访;《对雪》诗有“剡溪一醉十年事,忽忆棹回天未明”,以“剡溪棹回”喻指十年前自己的雪夜访友之举;在《宣城赠萧兵曹》中有“舟寒剡溪雪,衣破洛城尘”。项斯《寄剡溪友》中有“山晚迥寻萧寺宿,雪寒谁与戴家期”。曾住过剡中石城寺的赵嘏作有《送剡客》诗:“扁舟几处逢溪雪,长笛何人怨柳花。”遍游剡中名胜的李群玉作有《腊夜雪霁月彩交光开阁临轩竟睡不得命家仆吹笙数曲独引一壶奉寄江陵副使杜中丞》诗:“怀哉梁苑客,思作剡溪游。”借典表示对杜中丞的思念,引雪夜故事,亦与题目相扣。在剡溪上游有“东溪别业”的方干,写有《路入剡中作》一诗:“戴湾冲濑片帆通,高枕微吟到剡中。”与剡中有缘的罗隐作有两首诗,《赵能卿话剡之胜景》中有“两火一刀罹乱后,会须乘兴雪中行”,《送裴饶归会稽》中有“笑杀山阴雪中客,等闲乘兴又须回”,都用访戴典故,诗人笑王子猷到门不入,希望与裴饶保持联系、互通信息。吴融作有《山居喜友人相访》诗:“高于剡溪雪,一棹到门回。”这里活用“访戴”典故,借以衬托对友人雨中来访的喜悦心情。唐末兵乱由江西道林来剡中隐居的“唐三高僧”之一的齐己,作有七首“剡”字诗,其中《荆渚病中因思匡庐遂成三百字寄梁先辈》诗:“依刘未是咏,访戴宁忘诸。”曾游剡中的李咸用作有《雪十二韵》诗:“吟阑余兴逸,还忆剡溪船。”指隐居逸游,造访故友。曾栖隐于沃洲的栖白,在《寄独孤处士》中有“何期归太白,伴我雪中禅”,雪中禅就是用王子猷雪夜访戴事。曾游历剡中的徐夤作有两首“剡”字诗,其中《夜》诗中有“剡川雪满子猷去,汉殿月生王母来”。
下面我们再来具体欣赏丘为的《寻西山隐者不遇》一诗,不是说其叙述了雪夜访戴的故事,而是写隐逸之情时此诗的另辟蹊径,道出的另一番趣味,写出了雪夜访戴那种境界和神韵:
绝顶一茅茨,直上三十里。扣关无僮仆,窥室唯案几。
若非巾柴车,应是钓秋水。差池不相见,黾勉空仰止。
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窗里。及兹契幽绝,自足荡心耳。
虽无宾主意,颇得清净理。兴尽方下山,何必待之子。
整首诗可分前后两部分,前八句写寻隐不遇,似露失望惆怅之意;后八句则宕开一笔,写隐者的高雅情趣与所居环境的闲静优美,将他的志趣与诗人自己的追求诉诸于笔端,表现出了一种倚世独立的精神境界。诗的前两句“绝顶”言其高,“茅茨”指其简,“三十里”则语其远,如此高、远、简的隐居环境,作者却要“直上”寻找,钦佩之情,必欲见之后快;欣羡之意,充溢字里行间。这样的铺陈渲染,让读者充满了想象与期待,更为下文访而未得作了铺垫。三四两句,写诗人好不容易攀上绝顶,屋里空空如也,连个僮仆未见。敲门无人,门未上锁,推门而入,只见案几,反衬这位高人雅士。五六句是诗人的想象:隐者或砍柴深山,或垂钓溪边,都是人与自然的交流,没有人世的纷扰与欺诈。古人更把“垂钓”当作一种超凡脱俗的象征:“闲来垂钓碧溪上”“独钓寒江雪”等即明证。诗人如此描写,更突出了隐者的超然物外。七八句写不遇之心情;诗人不辞辛苦、跋山涉水,欲寻隐者、不得相见,失望失落溢于言表,接着转化成无尽的景仰。九十两句,环境转换,情绪突变:“雨中草色”“窗里松声”,色极悦目,声极悦耳,诗人马上从惆怅中脱离出来:不能相见,或为缺憾,但在这优雅高洁的环境里,诗人与隐者的幽情逸致产生契合,身心被新雨松声濯洗得澄澈清明,虽然没有相见的欢愉,却体悟到清净无为的禅理,而这正是此行的真正目的。目的达到,欣然下山;见与不见,已不重要!诗的最后六句表现了诗人洒脱不羁的心性和追求。萧涤非在《唐诗鉴赏辞典》中指出;这首诗虽写“不遇”,却偏偏把隐者的生活和性格表现得历历在目;却又借题“不遇”,淋漓尽致地抒发了自己的幽情雅趣和旷达胸怀,似乎比相遇了更有收获,更为心满意足。正因这一新颖的立意,使此诗充满强烈的新鲜感。
剡溪那个雪夜,那叶小舟,如同一个自由的精灵,从魏晋漂来,漂过唐宋明清,一直漂向历史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