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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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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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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四十九章 曹娥江畔:捩翠融青瑞色新

因曹娥江古称舜江,故有支流名小舜江。《水经注》:“小江源出眺山,谓之山此浦,亦名小舜江。西为会稽,东为上虞,其源出浦阳东江,流经汤浦,入曹娥江。”就在舜江与小舜江交会处的上虞上浦,不仅是“东山再起”的地方,还是中国瓷器的源头。

在距今万年左右的新石器时期,我们祖先的盛器,可能是一叶芭蕉,一扇贝壳,甚至是一截鸵鸟蛋壳。这些天然的盛器虽可就地取材、因陋就简,毕竟不是人性设计、很不方便。有一天他们无意中发现,水浸后的黏土可塑可型,晒干火烧变得结实坚硬,于是一种叫陶的器皿便应运而生。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准确时间应该是1973年。上虞小舜江畔,上浦以东数十公里外的余姚河姆渡,出土了一种叫夹炭末的黑陶,质地单一,火候较低,胎壁较厚,全系手制。造型简单,厚度不匀,色泽不均,弧度不一,显示出当时制陶的原始性,主要器皿有釜、钵、罐、盆、盘等五种。夹炭黑陶是在绢云母质的粘土中有意识羼和大量的植物茎叶碎末,谷壳等有机质或事先炭化后再羼入陶土烧成,火候较低,在800℃-850℃之间。但相对七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这可代表着当时生产力的先进水平,是人类制造业的第一个里程碑。

凡是有人类聚居的地方,几乎没有哪个民族不会制陶,制陶应是文明自然演绎的结果,却又是文明初级阶段的产品,存在诸多缺陷,注定要被历史淘汰。

那么,陶要蜕变为瓷,取决于哪些条件?考古学界和陶瓷学界一般认为,得有三个条件在同一时空出现:一是瓷土或高岭土的应用,它们构成瓷器的骨肉。二是窑炉温度达到1300℃。炉火温度亦是文明程度的一个侧影。西方历史学家和科学家,有一把衡量文明程度的简单的尺子,能达到1000℃左右,大抵迈入冶炼铜锡的青铜时代的门槛,粗放型原始城市的出现成为可能;1200℃至1300℃,可冶炼生铁,大批量的铁制工具、农具及兵器,用于生活、农耕与战争,谓铁器时代;而烧制瓷器,柴窑需要达到1300℃左右。由于烧制温度高,瓷器在致密性、光洁性、硬度、防渗水性等方面,就大大优于陶。三是釉的发明。釉是附着于陶瓷坯体表面的一种连续的玻璃质层,说白了,就是一身光润、平滑的衣裳。除了美容,还能增加制品的机械强度、热稳定性和介电强度,有便于拭洗、不被腥秽侵蚀等优点。

中国不仅是陶器的发祥地,更是瓷器的诞生地。而实现由陶而瓷的真正转变,却由上虞一个叫上浦的地方来完成。更因上浦地处浙东唐诗之路上,使得这条诗路别具神韵另添魅力。

2004年11月,浙江省一支考古队,悄悄来到上浦镇四峰山南坡,一个叫大园坪的地方安营扎寨,对这里的一座东汉古窑址进行考古挖掘。随着挖掘工作的层层深入,当现场浅褐色土层中一块翠绿瓷片的熠熠莹光,与考古人员的惊喜目光相接触的瞬间,就接通了两千年前这里的一片窑火炉光,也点燃了这片越窑青瓷的千年荣光……2005年1月7日,浙江省考古研究所向外界宣布:位于浙江上虞的曹娥江中下游地区,大园坪东汉古窑址,为世界青瓷的发源地。烧制的青瓷器达到同时代的巅峰,制作工艺代表了当时国内甚至世界的最高水平。

大园坪窑址属东汉晚期青瓷窑址,青瓷片堆积层厚达40厘米,所见几乎包括了东汉窑址常见的一切青瓷器型,洗、罐、碗、钵、瓶、瓿、罍、钟、坛、虎子等一应俱全。青瓷胎色灰白,质地紧密;釉层厚实,釉面莹洁。击打发声清亮,印划镂贴美观。大园坪1号窑址属龙窑型,全长13米,宽1.8米。相比此前的各种窑型,龙窑大大地提升了火温,即将原来800-900摄氏度的温度,一下子提高到1100-1200摄氏度。据说一号龙窑烧制温度可达1300度。

而上浦这样的窑址并非一处,13个行政村中12个村有古窑址,他们是夏家埠、王湖、舜江、四峰、大善小坞、昆岙、梅坞、东山、九连、戚山、渔家渡、冯浦……窑址数量之多,时间之长,产量之大,分布之广,序列之连贯,国内外绝无仅有,成为越窑青瓷的主要发源地。据统计,上虞已经探明的自东汉到北宋各个时期的青瓷窑址达158处,“浓烟蔽日”“窑火烛天”,正是当年的真实写照。

而坐落在上浦镇大善小坞村凤凰山东麓的凤凰山考古遗址,拥有凤凰山窑址、禁山窑址、尼姑山窑址等早期越窑重要考古发掘遗存:东汉、两晋、三国等多个时期的窑址依次排列,状态典型;行走其间,恰似翻阅一卷青瓷史。其中凤凰山窑址群是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禁山窑址荣获2014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遗址三面丘冈逶迤,青翠环绕;西有水库,可能是当年取泥之处。湖畔山麓,有禁山4号窑遗址,遗址旁建有龙窑模型,窑身全长14.7米,由火膛、窑室、烟囱三部分组成;设窑室九间,投柴孔九对,和窑门一扇。4号窑采用“火膛移位”新工艺,即在窑室圆壁上设投柴孔,实行分段烧成,避免了青瓷“烧生”,提升了炉温更提高了质量。窑体自下而上,依山而建。窑身上圆下方,通体金黄;下为火口,尾是烟囱。柴孔似鳞,遍布窑身;烟囱突竖,似龙翘尾。腹内中空,中有入口;内有台阶,便于上下。龙窑下方的一块空地上,展示着几种早期窑型,如馒头窑、葫芦窑、马蹄窑、太平窑、镇窑等,都因像赋名,朴拙可爱。显然,这几种窑型到龙窑,由短变长,从竖到横,之间是传承,更是创新。随着窑炉构造的不断改进,由陶向瓷的历史逐渐写成。这时你的目光会情不自禁地向东越过巍巍四明,瞩目数十公里外河姆渡畔那簇幽幽陶火,和这里的灼灼瓷火遥相辉映,构勒出中国陶瓷发展的历史轮廓,映红了国瓷历史的半壁天空。

在相距数百米的另一处山岙中,有个禁山窑址展示棚:山坡两侧搭着两条廊棚,廊棚似鸟的两翼伸展,又像双头蜈蚣上山,这个“头”或“翼”,就是分布在两面山坡上的窑址。两个窑址各长十数米宽近两米。窑址之内,殘瓷累累,色呈黄白;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想当年,凤凰山麓,小坞村旁,越窑遍布,工匠密集:泥塘内的壮劳力挑土捣泥,“吭唷”声声,挥汗成雨;工棚里的制作师或捏或和,或画或塑,目光专注;而越窑内的锻烧师则时而开炉添柴,时而眼观目测,上下逡巡,周身通红。昼夜不灭的熊熊窑火,映红了舜江凤山,孕育出国瓷曙光。正因为稽山下舜江畔这簇耀眼的窑火,成就了上虞的一段传奇,写就了国瓷的一部历史。

中国陶瓷、古陶瓷及玻璃材料科学家李家治指出:“至迟到1900年前的东汉晚期,在我国南方浙江上虞越窑完成由陶向瓷的过渡,使中国成为世界上最早发明瓷器的国家。”也就是说,早在两千年前的东汉时期,一种全新瓷器就在这里诞生了。上虞的制瓷工匠们,在瓷泥处理、釉料配伍和窑温掌控三个关键环节进行突破,实现了由陶向瓷的转化,确立了“东汉有瓷说”的成立。这里锻烧出的瓷器,胎质细腻坚薄,击之声如金石,造型规正质朴,多为碗、盏、壶、盘,素面而少纹饰。轻轻敲击,自成曲调,余韵清扬;器中装水深浅,泛音就会不同:有时如漏声叮咚,有时又如寒蝉长鸣……特别是通体浸润的釉彩呈青色或淡黄,莹润碧翠,密实柔和,耀烁着锃亮的光泽,这就是“千峰翠色”、“类冰”、“类玉”。被誉为“瓷器贵族”的越窑青瓷一经问世,凭借其坚固耐用、造型精美、功能丰富、色泽鲜亮的产品特色,迅速替代了笨重粗陋、黝暗易碎的陶器初瓷。越窑青瓷不仅代表了瓷器工艺的成熟,更体现了社会文明的进步。此后几个世纪,在我国制瓷业中,青瓷几乎一统天下。

直到唐代,随着邢白瓷的发明与制作,才打破了青瓷一统天下的局面,形成了“南青北白”(南指越州,北指邢州即邢台)的新格局,邢窑白瓷与越窑青瓷皆是贡品。邢瓷从瓷质上分成三个品种:粗白瓷、细白瓷和透影细白瓷,其中透影细白瓷工艺最为精良。《茶经》有云:“碗,越州上,鼎州次,婺州次,岳州次,寿州、洪州次。或以邢州处越州上,殊为不然。若邢瓷类银,越瓷类玉,邢不如越,一也。若邢瓷类雪,则越瓷类冰,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绿,邢不如越,三也。”东汉以降,越窑青瓷,或通过娥江,转入运河,一路往北,销往全国;或扬帆出海,远涉重洋,驶向各国,饮誉世界。“曹娥江上百舸争流,白帆似云;会稽山麓千窑林立,青烟拢日。”试想这是一种怎样的场景!

越瓷以造型端庄优雅、釉色青莹滋润而著称,质地精细而凉薄,色泽晶莹而透彻,微青淡青成“雨过天青”的颜色。孟郊赞其“蒙茗至花尽,越瓯荷叶空”,施肩吾誉之“越碗初盛蜀茗新,薄烟轻处搅来匀”;皮日休更夸其“邢客与越人,皆能造兹器。圆似月魂堕,轻如云魄起……”在尼姑婆山附近,今天仍能觅到散落的瓷片。即使飘过千年云烟,这些碎片翠绿如新、风华不减。那是瓷器文明的源头,中华文明的碎片……

因此很多唐朝诗人在越窑边徘徊,青瓷间流连。甚至以瓯盛茶,轻啜细品;以酒注杯,先饮为快。一边欣赏着造型颜色,一边领悟着先进工艺,首首赞美诗,与茶酒共飘香;句句珠玑词,与瓷瓯齐生辉。自古以来多咏瓷诗,而写秘色瓷诗句最具神韵,或者说是诗成功地还原了秘色瓷的神韵。晚唐诗人陆龟蒙的一首《秘色越器》,成为咏瓷诗难以超越的名篇:

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好向中宵盛沆瀣,共嵇中散斗遗杯。

“秘色”是当年赞誉越窑瓷器釉色之美,而演变成越窑釉色的专有名称。赵麟在《候鲭录》中说:“今之秘色瓷器,世言钱氏立国,越州烧进,为供奉之物,不得臣庶用之,故谓之秘色。”诗歌前两句——“九秋”为重阳之后。九在中国文化里为阳之极数,变之极数;九九归一,这个“一”就是秘色越器,实为瓷器的最高境界。且“九秋”农闲,窑工才可放下农活,专心从事烧制。“九秋”又多“风露”,风长火势露添火威,是烧瓷的最佳时节:陶瓷烧制工艺里,“风露”能使瓷胚一氧化碳还原,陶瓷烧得更好;没有“风露”的瓷胚,只能二氧化碳还原,瓷质相对一般。“夺得千峰翠色来”,越山翠色千万重,采得众翠入杯中。越瓷不是选取了哪一种翠色,而是萃取了所有翠色,这就难以比拟,无以超越;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出窑的瓷器色彩有优有劣,真正称得上秘色瓷的不多,可见烧制的艰难与珍贵。“好向中宵盛沆瀣”是说堆积的碗类越窑,如果口朝上(“好向”即正确的朝向)的堆放,到夜半(“中宵”即夜半)时就会承载一些露水(“沆瀣”即露水)。“共嵇中散斗遗杯”是说浅浅地盛有露水的碗,如同嵇中散斗酒后杯中遗留的残酒。据《上虞县志》载:“嵇康(223-262),字叔夜,三国魏文学家、思想家、音乐家。上虞县人……”嵇康乃一代名士,嗜酒爱琴、才气横溢并铁骨铮铮,而他的家乡就在上虞区长塘镇广陵村,与上浦相邻。陆龟蒙明吟越窑之瓷器,暗示敬慕嵇中散之志向。

晚唐诗人徐夤也写到秘色越瓷,有《贡余秘色茶盏》一诗为证:

捩翠融青瑞色新,陶成先得贡吾君。

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

古镜破苔当席上,嫩荷涵露别江濆。

中山竹叶醅初发,多病那堪中十分。

诗人眼中的秘色茶盏“捩翠融青”,即把青翠两色交融糅合,形成一种青葱缭绕、高贵祥瑞之气,点明其与传统青釉的差别。颔联想象工匠们从清漪的春水里,捞出一轮轮明月似的瓷泥(即青膏泥为乳白色),从瓷泥中剜去一角轻拢慢转成一个瓷胎;“轻旋薄冰”比喻的是“玻璃釉”,喻做成的杯子如薄冰般晶莹剔透,盛放数片绿茶如青云在空中飘荡。颈联进一步把这种秘色茶盏比喻成桌面上一枚长满青苔的古镜,光亮从中迸发;又似刚从江边采来的一片嫩荷叶,滚动其中的露珠莹莹生辉,进一步佐证了秘色瓷“无中生水”之特征。“古镜破苔”说明“翠色釉”层光亮似镜,“嫩荷涵露”则是描述“翠色釉”表层吸附着犹如皮肤微汗的油脂,系松柴燃烧时散发出来的汽化油脂湿润在釉面而成。全诗从色彩、形状、光泽、陶醉等,多角度盛赞秘色瓷器的精致完美。诗虽不如陆龟蒙“夺得千峰翠色来”之大气,却更加描写逼真、生动细腻。尾联诗人另辟蹊径,借取中山酒“一醉千日”的典故,来表达对秘色瓷茶盏的激赏和陶醉。

越瓷作为乐器使用始于唐代。段安节在《乐府杂录》中记载:唐大中(847-859)初,有调音律官郭道源,“善击瓯,率以邢瓯、越瓯共十二只,施加减水于其中,以箸击之,其音妙于方响。”方干就曾写过一首《李户曹小妓天得善击越器以曲成章》一诗:“越器敲来曲调成,腕头匀滑自轻清。随风摇曳有余韵,测水浅深多泛声。尽漏叮当相续滴,寒蝉计会一时鸣。若教进上梨园去,众乐无由更擅名。”

上面提到的“越瓯”,是一种越窑茶具,造型按唐代陆羽《茶经》所说,“口唇不卷,底卷而浅,受半升以下。”这种玉壁底碗的越瓯,许诨有“越瓯秋水澄”(《晨起》)句;李涉有“越瓯遥见裂鼻香,欲觉身轻骑白鹤”(《春山三朅来》)句,郑谷有“箧重藏吴画,茶新换越瓯”(《送吏部曹郎中免官南归》)、“藓侵隋画暗,茶助越瓯深”(《题兴善寺》)句,韩握有“蜀纸麝煤添笔媚,越瓯犀液发茶香”(《横塘》)等。瓯作乐器使用时,在一组“瓯”内盛上不等量的茶水,用筷子敲击,便能发出各种深浅不一、清脆悦耳的乐音。僧鸾就有“清同野客敲越瓯,丁当急响涵清秋”(《赠李粲秀才》)的诗句。美妙的音乐伴以茶叶的清香,满足了人们视觉、听觉、嗅觉的感受,呈现出一种妙不可言的意境。

在中国陶瓷发展史上,每个朝代、每个窑口都呈现出各自独特的品质,但源于上虞的青瓷一直深得统治者们的青睐,不惜工本追求着青瓷的极致。五代后周皇帝柴荣在位时,主管大臣奏请拟烧青瓷的颜色,柴荣大笔一挥批阅道:“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遗憾的是,由于柴荣在位时间短及其他一些原因,这“雨过天青”除了给人无限的遐想外,没有留下半点儿实质性的东西。但柴荣的审美倾向在他身后的两宋皇帝那儿,得到了传承和发扬。

唐以后,上虞青瓷的地位逐渐被上林湖青瓷取代。宋元时期,越窑青瓷的地位又被南宋官窑青瓷和龙泉窑青瓷取代。明代以后,景德镇迅速成为全国的制瓷中心,青花瓷器有了很大发展,一些名贵瓷相继出现,青瓷渐渐衰落。但是,只要提起青瓷,人们就会想到上虞——青瓷的故乡,和那些至今还和青瓷一样散发着光芒的诗篇。

当然,那些由越赴剡的唐代诗人,一方面欣赏着这里精美的越瓷,一方面也欣赏着这片清丽的自然风光。小舜江古代位于会稽县和上虞县的交界处,两地隔江相望,很早设立起小江驿、小江渡、小江铺,并有铺兵把守。同时这里还是西连小舜江东接曹娥江的中枢要站,又是南下金、温、台、杭的必经之路。皇甫冉就在这里写下《小江怀灵一上人》:

江上年年春早,津头日日人行。

借问山阴远近,犹闻薄暮钟声。

唐代诗人由越入剡,大致走两条水路:一条是从浙东运河东行至娥江,然后往南溯流而上至剡溪;一条是从镜湖出发,溯若耶、过云门、转小江(即小舜江,俗名东小江)、入娥江。皇甫冉走的是第二条,他在云门寺告别灵一,继续乘船来到小江渡口,即将转入娥江上溯剡溪的时候,写下这首怀念灵一的诗歌。诗人一开始用互文和叠词的手法,既符合水中观景的动感,又勾勒出小江渡头的美景,并交代了人行繁忙的情景。在这时空交错的江上津头,春花开了又谢,行人去了又来,和你见了又别;时光太匆匆,尽在不言中。开头几乎没有写景,近乎速写大片留白,也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这个空间用何填补?就用“友情”二字。最后两句总可直抒胸臆了吧?但诗人只问这里距离山阴多远?只有薄暮云门的钟声在阵阵回应!这样,诗情更显含蓄蕴籍,意境更见开阔高远。

肃宗宝应元年至代宗大历五年(762-770),鲍防在越州期间,陆羽曾往访鲍防,并与隐居会稽东郭的张志和有交往,写过《小舜江》这首怀古诗:

月色寒潮入剡溪,青猿叫断绿林西。

昔人已逐东流去,空见年年江草齐。

小舜江其源有二:南溪源自嵊州竹溪赤藤冈,北溪源自柯桥区稽东镇。两溪会合,流入上虞,在上浦小江口汇入曹娥江。陆羽从若耶经王化入小舜江,而小江驿是旅人的逗留之地。从此诗可以看出,唐时的娥江潮可涨至小江驿以上。诗歌一二句写夜江之凄清,三四句发思古之幽情。月色寒潮声中,青猿绿林西边,诗人眺望着江对面的东山,想起昔日谢家的荣光,不禁生发无无穷的感叹。也有解释说这是对李季兰的怀念。

陈羽约唐宪宗元和初前后(约公元806年前后)在世,与灵一上人颇多唱答。贞元八年(公元七九二年)登进士第,与韩愈、王涯等共为龙虎榜。写有《小江驿送陆侍御归湖上山》一诗:

鹤唳天边秋水空,荻花芦叶起西风。

今夜渡江何处宿,会稽山在月明中。

黯然消魂者,惟别而已矣。何况是在这样的季节:秋水空阔,霜风渐紧,天边鹤唳声声,岸边芦荻瑟瑟。此时此地,友从兹别,渡江远去,夜宿何处?茫茫谁知?只有稽山明月,相伴相行。这时的诗人,已化月亭亭,千里伴君行。

上虞乡贤李光(1078-1159),系南宋名臣、文学家、词人,曾经小江渡到对岸的东山朝拜,被小江的人文风光所吸引,撰有《过小江渡行村落间爱其风土偶成》一诗:“未到清溪水半浑,山围莲荡鹭成群。槿篱竹坞疑无路,鸡犬时时隔岸闻。”大概昨夜雨骤,溪水半浑;眼前莲荡芦洲,欧鹭翩飞。村落槿篱竹坞,阡陌纵横,莫辨东西;欲寻人家,鸡犬之声,隔岸传声。诗人不为迷路而烦恼,反为田园风光所陶醉。

由于小舜江从上游带来大量溪沙,在与娥江交会处的“小江口”北边,日积月累成一个面积近千亩的冲积沙洲,因形似琵琶而被称之为“琵琶湾”“琵琶洲”。明正德间上虞知县伍希儒有诗云:“两眺晴分壁雾收,双江势合翠云流。花开花谢蔷薇洞,潮落潮生芦荻洲。”小江琵琶洲上芦苇密植,春夏千竿芦苇摇波,深秋万点芦花飘雪,呈现出“夹岸复连沙,枝枝摇浪花”的美景。明代潘府也有诗云:“高卧应知出处难,白云明月老空山。澄清暂为苍生起,变故怀徒海道还。大小江空秋涨远,东西眺泠夕阳殘。淮淝咫尺中原近,重使遗碑叹玉颜。”诗人的注意力已从小江口移到了东山上,变成了一首怀古诗。这也难怪,因为这里是去往东山的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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