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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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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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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七十三章 南岩石城 :竹柏禅庭世界稀

从东晋永和元年(345)高僧昙光草创隐岳,到南齐永明四年(486)僧护始凿大佛,再到南梁天监15年(516年)僧佑凿成大佛,时光荏苒170年。

陈太建七年(575),智顗离开京都跋山涉水来到剡县石城寺,“吊道林之拱木,庆昙光之石龛”,顶礼膜拜石弥勒大佛,萌发“根据中国的实际,结合佛理本义,系统阐述佛教理论,创立中国化佛教”的大愿。

智者大师生活在一千四百多年前的中国,正值南北朝末期。作为一名佛教徒,这个时期对智者来说可谓“生不逢时”。短短一百多年间,相继发生了北魏武帝和北周武帝两次灭佛事件。据不完全统计,这一历史时期损毁寺庙多达四万余所,强迫还俗僧尼三百万人。当时的石城寺也难逃此劫。

在周武帝灭佛焚经后的某一天,智顗默默离开了几成废墟的石城寺。真是秋风秋雨愁煞人。秋风吹送着剡溪上游的一叶孤舟,秋雨打湿了站在船头的智者大师。这时的他脸色沉寂,但步履坚定,登上小舟,重新启程。年迈的艄公,穿蓑戴笠,点篙离岸,屈身支竿,努力上行。他不经意间注意到,一粒雨水挂在那个和尚的睫毛上,仿佛一颗晶莹的泪珠。

这是剡溪上游的一段支流,直接连接剡中和石梁。智顗溯溪而上,过支遁岭,绕沃洲山,他无心欣赏两岸的美景,只是站在船头一次次回望。船行到如今叫作黄坛的小村外面,他让艄公稍停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包青螺,打开后撒落在岩壁下的碧波之中。这是他从石城寺放生池中取出,投放它们到剡溪的一脉清流中。然后登上溪边石崖回望来路,石城寺早已被群山阻隔,而寺中熊熊的火焰,仿佛还在眼前燃烧。智顗经过茅洋,夜宿石梁,明登华顶,谒定光禅师,最后在定光所居山峰之北,佛陇之南,剡溪之源,于地平泉清的闲敞之处,择地结茅,昼夜禅观,大开讲席,修道弘法。后来他在天台石梁、华顶、国清等处,建起多处佛寺,并创立了中国佛教第一个宗派——天台宗。

从新昌石城到天台国清,只有百里路程,就是这短短的百里路程,一二百年间不断地出现佛教大师级人物,把中国佛学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从沃洲石城的六家七宗诠释般若学开始,到智者大师的天台宗创立,中国佛学的建构过程似乎就浓缩在这百里之中。更令人惊叹的是,智者大师建构了天台宗理论之后,就离开了天台山,圆寂在新昌大佛寺的弥勒佛脚下,给佛教般若学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写到这里,我们恍然大悟,原来新昌雕凿的 “江南第一大佛”,就是为了纪念东晋时期剡东的佛学文化活动,体现了信仰、思辩相结合的时代特征。而智者大师选择在剡东大佛前圆寂(597),也缘于“般若炽于石城”的缘故,最终他要到这里认祖归宗。那么到了唐代,诗人们承先辈嘉言遗风,继前贤懿德亮节,最终走出一条唐诗之路,也就不难理解。

昙光草创于前,三僧凿佛于后,智者认祖归宗,在石城寺即南明寺的千年寺史上,还有位大师应被记上一笔,这就是唐朝的玄俨大师。玄俨(673—742)原姓徐,越州诸暨(今绍兴市诸暨县)人。证圣初(695年)出家,先入剡中石城寺,后游上京。返浙后居越州华山寺达三十年。玄宗开元间,润州(今属江苏)刺吏齐浣迎主其事。玄俨居石城寺期间,为重修南明寺倾注了极大的热情。《宋高僧传》卷十四载:“(玄)俨内倾衣钵,外率檀那,布黄金色,溶白银相,以铜、锡、铅、锴、球琳、琅玕,七宝浑成,八珍俱足,宝积(长者之子)献盖,(菩萨)界观三千(大千世界)。伽叶贡衣,金逾十万,如须弥(山)之观大海。俨之功德,不可思议。”玄俨因与洛州刺史徐峤、工部尚书徐安是同族关系,又与国子司业康希铣、太子宾客贺知章、杭州临安县令朱元慎等是同乡关系,再加上有门人三千,弟子五百,就这样以自身的血缘、地缘关系接受了各方援助,从而完成了重修石城弥勒像的重大功业。

正因玄俨重光石城,再塑大佛,使得石城寺更加气象庄严、名声远播,引得文人墨客趋之若骛、纷至沓来。李白三入剡中,必礼大佛,并写有《石城寺》一诗:

新昌名迹寺,登览景偏幽。僧向云根老,泉从石缝流。

寒钟鸣远汉,瑞象出层楼。到此看无厌,天台觉懒游。

首联交代寺名地貌,只是第一句就让人疑窦顿生,新昌至唐末钱镠时才从剡县析出,李白时期何来新昌县名?所以我们只好认其为李白的一首伪诗。不过此诗颔联写得倒有特色,穿着黄色袈裟的寺僧出没于白云之间,如珠的亮泉从黑色的岩缝中间渗出。写得色彩鲜明又富有动感。在这样层层铺垫之下,才引出“寒钟鸣远汉,瑞像出层楼”的佛寺。就是写佛寺,先写其声,先声夺人;再以像出,雄伟壮观;意境悠远,禅意顿生。难怪诗人“到此看无厌”,萌生“天台觉懒游”的念头。因此虽系伪作,倒也不妨一读。

装整一新的南明寺,迎来了孟浩然。孟浩然才华横溢,但仕途不顺,四十岁时去长安考进士,失败而归,再也不想考了,两年后来到浙东,一呆就是4年。唐开元十七年(729)农历十二月,孟浩然第一次来到剡中,并礼拜了石城寺,正巧赶上佛祖成道纪念活动。在僧房里喝下一碗腊八粥后,就提笔写下《腊月八日于剡县石城寺礼拜》一诗:

石壁开金像,香山倚铁围。下生弥勒见,回向一心归。

竹柏禅庭古,楼台世界稀。夕岚增气色,馀照发光辉。

讲席邀谈柄,泉堂施浴衣。愿承功德水,从此濯尘机。

“石壁”是石城寺所处的地势,“金像”指玄俨律师重镌的大佛。重修后的庙宇和佛像美轮美奂。香山、铁围山,均是佛教名山,这里巧妙借用,一语双关,真奇比妙喻,又天衣无缝。三四两句介绍金像凿成,如佛转世,巧夺天工。好像是弥勒佛真的下生此间,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回己功德,普施终生”的念头。接着介绍石城寺的优美环境:青竹古柏,楼台参差;晚霞霭雾,夕照青晖。使得这座禅院,更显肃穆庄严、古朴幽深。接着描述的浴佛盛典,有若当年弥勒降生,令人向往,想要借助八德功水,洗濯尘襟,荡涤俗心,引己入禅,共沾清芳。末两句“愿承功德水,从此濯尘机”是写给别人,也是写给自己。因为诗人仕途坎坷,心里抑郁难平,看到大佛后,似乎喝到了圣水,消除了内心的积虑。

唐彦谦比孟浩然要有韧性,因为他在懿宗咸通年间连考了10多年的进士,屡败屡战,终于梦圆。可能是来感谢佛祖保佑,或者是前来佛寺还愿,所以也来到石城寺,写下了《游南明山》一诗:

久闻南明山,共慕南明寺。几度欲登临,日逐扰人事。

于焉偶闲暇,鸣辔忽相聚。乘兴乐遨游,聊此托佳趣。

涉水渡溪南,迢遥翠微里。石磴千叠斜,峭壁半空起。

白云锁峰腰,红叶暗溪嘴。长籐络虚岩,疏花映寒水。

金银拱梵刹,丹青照廊宇。石梁卧秋溟,风铃作檐语。

深洞结苔阴,岚气滴晴雨。羊肠转咫尺,鸟道转千里。

屈曲到禅房,上人喜延伫。香分宿火薰,茶汲清泉煮。

投闲息万机,三生有宿契。行厨出盘飧,担瓮倒芳醑。

脱冠挂长松,白石藉凭倚。宦途劳营营,暂此涤尘虑。

阄令促传觞,投壶更联句。兴来较胜负,醉后忘尔汝。

忽闻吼蒲牢,落日下云屿。长啸出烟萝,扬鞭赋归去。

南明山寺,闻之慕之,心向往之,人事扰之,久不能至。诗人意在造势,旨在积蓄。终有一日,偶得闲暇,鸣辔相聚,可以乘兴遨游,聊托佳趣。大家涉溪南渡,向着南明进发,前面迢遥翠微,路上石磴千叠,只见峭壁悬空,峰腰白云,山势险峻;又见红叶暗溪,疏花映水,长藤络岩。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诗人这时才来到南明寺前,“金银拱梵刹,丹青照廊宇”,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呈现在读者面前。写得层层铺垫,一波三折。但马上由浓转淡、由闹入幽,石梁秋溟,风铃檐语;洞结苔阴,岚滴晴雨;路似羊肠,径若鸟道。屈曲盘旋,到得禅房,那里又是另一番景致。

赵嘏曾在剡中石城寺住宿过,并写有《早发剡中石城寺》一诗:

暂息劳生树色间,平明机虑又相关。

吟辞宿处烟霞去,心负秋来水石闲。

竹户半开钟未绝,松枝静霁鹤初还。

明朝一倍堪惆怅,回首尘中见此山。

首联写诗人宿于石城寺中,可以暂息劳生稍停奔忙;而次日黎明又要离去,内心思虑又为尘世所扰。颔联写诗人辞别宿处时烟霞散去,为辜负这水石静美的秋景而深感遗憾。颈联打通视听两觉:竹编之门半开半掩,寺院晨钟隐隐回响;雨后松枝苍翠宁静,飞去的白鹤刚刚回还。描绘出一幅山林寺院清晨图,营造出幽深、静谧、出尘的氛围,寄托了诗人对山中世界的喜爱。尾联想象明朝离别此地会倍加惆怅,只能回望此山以慰藉情怀。作品以时间为序结构全篇,熔叙事、描写、抒情于一炉,情意深远饶有韵味。《唐诗归折衷》“敬夫云:‘情词缱绻,使人山水之念顿深。’”《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五六写早发也。试想‘钟未绝’,是早也,而竹户半开,则不知何故又有更早于我者?‘松初霁’,是早也,而鹤飞始还,则岂独无人方将又来此间者?真写尽红尘之外,白云当中,大有闲闲日月也。”

皇甫曾首游浙东,当在“安史之乱”时(755-763),已成学界共识。竺岳兵认为,大历五年(770)之后,皇甫曾第二次到浙东,曾造访石城山和刘长卿的碧涧别墅,并写下《过刘员外长卿别墅》一诗:

谢客开山后,郊扉积水通。江湖千里别,衰老一尊同。

返照寒川满,平田暮雪空。沧洲自有趣,不复哭途穷。

从颔联可以看出,诗人与刘长卿是老朋友了,因此一到越中,便专程往返。由此推知,此诗作于再游之时。关于刘的碧涧别墅,版本不一众说纷纭,《唐才子传》载其在长安城东的灞陵。而此诗的首尾两联,就提供了一个明证:碧涧别墅地处沧洲(此指越州),谢灵运开山道的旁边。刘长卿被贬南巴尉三年任满,于隶宗上元二年(761)来到越中,初隐于沃洲山上,后栖于碧涧别墅。皇甫曾来访并写下上述一诗,刘长卿即作《碧涧别墅喜皇甫侍御相访》酬答:

荒村带返照,落叶乱纷纷。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

野桥经雨断,涧水向田分。不为怜同病,何人到白云。

诗人善于创造一种情调,未曾言情而情味已深。首句刻划山中远景:深秋百物凋零,山村一片萧条。这时夕阳透过暮霭,斜照在村落的上空,给村庄披上了一层金辉,越是辉煌却益见悲凉。第二句写满山萧瑟,黄叶纷飞,飘坠如雪,秋风漫舞,整座秋山孤寂得衰老,山犹如此,人何以堪?正因有开头两句悲秋铺垫、凄凉衬托,才更显示出朋友到来“喜”极而见。路之“古”无人问津,山之“寒”荒草丛生,这样的“寒山”“古路”,谁又会跋涉光临?因此益显“独见”之难能可贵,相见之百感交集,那种惊讶、欣喜之情,更倍添了一种凄凉。远方的朋友为他带来了安慰,更带给了自己孤独。只有孤独者才会真正理解孤独。诗人把这复杂、深沉的感情,全部熔铸在“独见”的场景之中。真有“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杜甫《羌村》)的艺术效果。默默是相见的笙箫,接下来没有叙述相会之后的畅谈,寒山相会本身就是最有表现力的交流。沿着弯曲的山路两人在余辉中并肩漫步。眼前一片秋景满目夕阳,都化作了二人心境的真实写照。一座破旧的木桥被雨水冲成了两截,没有人加以理会;一股涧水分成无数细流,通向荒芜的田野。“断”字和“分”字把萧疏的气氛全部烘托出来。最后的慨叹是诗人对知心朋友发自肺腑的声音,两人都是“清才冠世,颇凌浮俗”的高洁之士,为此皆因得罪权贵贬职僻壤。不然怎么会相逢古道坐对白云?此语悲中带喜,高山流水,知音不绝,题目之“喜”落到了实处。

晚唐诗人罗隐到过新昌,特别和石城有缘:一天罗隐游至石城回音壁下,岩石突然坍下,将其闭于石窟之中,呼之可听到回声。他作有《往年进士赵能卿尝话金庭胜事见示叙》(一作《赵能卿话剡之胜景》)一诗:

会稽诗客赵能卿,往岁相逢话石城。

正恨故人无上寿,喜闻良宰有高情。

山朝绝巘层层耸,水接飞流步步清。

两火一刀罹乱后,会须乘兴雪中行。

前两联为客套话,首联交代与赵曾相逢石城,颔联写时光荏苒赵有高情。颈联写石城的环境:山朝绝巘言其高,水接飞流描其清。尾联点出石城地处剡中,乃“两火一刀罹乱后”的避祸地,“会须乘兴雪中行”的隐居处。

要说对石城寺的贡献,前有三僧荜路褴褛之功,中有玄俨增光添彩之举,后有钱镠发扬光大之力。五代梁开平年间(907-911),作为吴越国王的钱镠,赐钱八十万贯,造宝相寺(即石城寺),寺阁三层,东西七间,高一十五丈。又出珍宝巨万,建屋三百余楹,并写下《隐岳洞》一诗:

百尺金容连翠岳,三层宝阁倚青霄。

手炉香暖申卑愿,愿降殊祥福帝尧。

隐岳洞在石城山紫芝岩南麓,石城寺东首。东晋永和初,昙光到石城山,遇雨,“见东山石室,遂歇其中。”即隐岳洞。后于洞侧建起茅舍,名隐岳寺,就是后来的石城寺,即今之大佛寺。此诗是向梁太祖朱温表忠心,也写出五代石城寺之规模,赞誉了百尺金容的大佛及直倚清霄的宝阁;更把自己比为尧帝,以遂其求福谋利之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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