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耶溪的诗意,并未随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而消散,而是奔腾不息余韵绵长。
杜甫希望“若耶溪,云门寺。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表达诗人心忧民生又失望时政,而萌生隐遁江湖的心情。苏轼也有“若耶溪水云门寺,贺监荷花空自开。我恨今犹在泥滓,劝君莫棹酒船回”(《送钱穆父出守越州绝句二首》)的同感,向往纯净、自由的生活。唐后的若耶诗文,大多循着写景抒情与思古追怀两条线索。王安石的《若耶溪归兴》,写的就是耶溪风光:
若耶溪上踏莓苔,兴罢张帆载酒回。
汀草岸花浑不见,青山无数逐人来。
此诗为王安石鄞县任上(1047-1050)过越州时所作。诗题不写“游兴”,而写“归兴”,这是诗人的别出心裁。诗的首句还是写游兴,只是用“踏莓苔”一笔带过,给人留下想象的空间。而“踏莓苔”恰恰说明游兴之浓,不仅仅是在岸边倘佯,还深人到树林之中。第二句转写归兴,“兴罢”之“兴”,承上转下,是对游兴的收束,又是对归兴的开启;其实是“游”虽罢,而“兴”未尽,因游得长久,回得急促;只得张帆,酒还满船。因为张帆,船归似箭;汀草岸花,浑然不见。而此时诗人,酒已酩酊,两眼朦胧;看着两岸远山,仿佛追随而来……明快感情随着画面流动,婉曲笔致将情融入景中,诗歌表达了诗人既是政治家、又是诗人的胸襟和志趣,也体现了宋代诗词侧重艺术构思、手法技巧、篇章结构、遣词造句和主气骨、重理趣的特点。
北宋诗人柳永有《夜半乐》一词:
冻云暗淡天气,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渡万壑千岩。越溪深处,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泛画鷁,翩翩过南浦。
望中酒旆闪闪,一簇烟村,数行霜树。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纱游女。避行客,含羞笑相语。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叹后约丁宁竟何据。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路,断鸿声远长天暮。
寒云四起,天气暗淡,诗人驾着一叶扁舟,乘兴离开江渚。渡过万壑千岩,进入耶溪深处。波涛渐渐平息,山风突然刮起,又听到商贾们相互招呼。片片风帆高高挂起,条条画船轻快地驰过南浦。两岸时有酒旗飘舞,一簇山村烟云轻笼,几行霜树矗立村旁。夕阳下的打鱼人敲着木榔归去。溪上残荷零落柳叶稀疏,岸边三三两两的浣纱少女,躲避着行人,害羞地含笑相语。这时此景,勾起了诗人的思念,悔不该轻率地抛开闺中女子,像水中浮萍漂流难驻。唉,与她的约定何时才能兑现?别离的情怀凄凉,只空恨年终岁晚,归期受阻。泪水涟涟,凝望遥遥京城路,听那孤鸿声声回荡在暮天深处。全词共分为三叠,作者泛舟于若耶溪中,先叙述舟中途径路线;再描述过舟中所见风光人物;最后是感情触发,在若耶溪途中悲感交集。写景,为抒情铺垫;徐缓,为急骤蓄势。通篇转承自然、浑若天成,体现了柳永长调的突出优点。
宋宁宗嘉泰三年(1203年)六月,辛弃疾被重新起用,任命为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到任后,曾与姜夔等人同登蓬莱阁,辛弃疾作《汉宫春·会稽蓬莱阁怀古》,借若耶溪山水风物和历史故事之题,阐发了心中的磊落不平之气,慷慨悲壮,颇有雄风。又以吴越春秋的历史故事,深深担忧外敌入侵、国家危难。充满了对现实的关心,以及报仇雪耻、收复河山之心愿:
秦望山头,看乱云急雨,倒立江湖。不知云者为雨,雨者云乎。长空万里,被西风,变灭须臾。回首听,月明天籁,人间万窍号呼。
谁向若耶溪上,倩美人西去,麇鹿姑苏。至今故国人望,一舸归欤。岁云幕矣,问何不、鼓瑟吹竽。君不见,王亭谢馆,冷烟寒啼乌。
看秦望山头,乱云飞渡,暴雨倾注,天如倒泻的江湖。不知道是云化为雨,还是雨化为云?万里长空,劲吹西风,乌云瞬间变幻消失。回首倾听,明月星夜中长鸣的天籁,人间万千洞穴如山呼海啸地裂山崩!是谁将若耶溪畔的美女西施,西献吴王导致吴国灭亡,只剩下麋鹿出没在姑苏台上?至今越国人仍盼望西施坐船归来。一年又到年底,何不演奏乐器以示欢乐?难道君看不见古代王、谢望族的亭台楼阁,而今早已凋残毁弃、寒烟漠漠,只有寒鸦在声声呼唤着离魂!词的上片重在写景,通过写景来抒情说理,寓理于景,寓情于景。景、情、理浑融一体。下片引用典故,以古喻今,影射现实,告诫当局不要重蹈覆辙,应奋发有为。全词情调统一于自然与人事的变幻,使人产生无常之感。特别多引用庄子玄妙之句,使这一特点显得更为突出。明代李濂的《批点稼轩长短句序》评说其“悲歌慷慨”,卓人月、徐士俊的《古今词统》卷十二评论“当其落笔风雨疾”。
姜夔写有一首《汉宫春·次韵稼轩蓬莱阁》的和词:
一顾倾吴。苎萝人不见,烟杳重湖。当时事如对弈,此亦天乎。大夫仙去,笑人间、千古须臾。有倦客、扁舟夜泛,犹疑水鸟相呼。
秦山对楼自绿,怕越王故垒,时下樵苏。只今倚阑一笑,然则非欤。小丛解唱,倩松风、为我吹竽。更坐待、千岩月落,城头眇眇啼乌。
一顾倾吴的故事还在流传,而主角西施早已不见,眼前只有烟雾迷茫的鉴湖,这片生养西施的美丽地方。时事就像下棋,这也是天意。文种之死固然可惜,更可笑人间千年,变幻有如昨天。游历得已经疲倦,夜里泛舟想安静片刻,似有水鸟呼我。蓬莱阁对面的秦望山一片碧绿,只怕山下越王故垒已经长满荒草,时下砍柴人正在光顾。如今倚栏杆一笑,但并不高兴。有侍女唱歌,又请松林之风伴奏,确是乐事。可我更希望等到西山月落下,大宋江山百鸟齐唱的黎明。上片就西施倾吴之事展开,对往古纷争进行议论;下片接写自然景观和历史古迹,进一步发表议论和感慨。全词于幽峭中熔入议论,揉入散文句法,带有纵情豪吟气韵。
辛弃疾原词以吴越之争论人间冷暖,世间沧桑,云雨变化在倾刻,称赞范蠡与西施隐居的生活快乐,冷观吴越霸业的消亡,仍有归隐之思。姜夔的词紧贴吴越之争典故,点明西施起到了“一顾倾吴”的作用,历史人物不在,故事存留,活着的人要有责任。姜夔以自己还有“水鸟相呼”,责任在身,力劝辛弃疾要为国家做事,特别是此和词的收拍,让人寻味。一个朝代有一个朝代的历史印记,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诗歌,特别是时代动荡之际,更会反映到诗文中来。
除了若耶溪主流,上游的条条支流,景色也异常优美。如今天柯桥区王坛镇青坛村到平水镇上灶村古船埠这条山路,当地称之为上青古道,主要由日铸岭、万寿山和陶堰岭等组成,一路山形陡峭、岩石突兀、岭队逶迤,然而碧竹藏古道,翠微隐青石,古木相守望,一派苍翠幽深。宋吴处厚在《青箱杂记》中写道:昔欧冶子铸剑,他处不成,至此一日铸成,故名此岭日铸岭。而陶堰岭,相传南朝齐梁年间的陶弘景曾隐于此,故名;陆游祖父陆佃选此结庐读书,后归葬陶堰岭支峰下,据说陆门三代死后均葬于溪源幽谷中,足见陆家对若耶溪的钟情之深。“笑拂青萝问隐君,千岩秋色此平分。当时宴坐无人识,唯有松风共白云”(元·林景熙《陶宴岭》),就描绘出陶堰岭上隐居者飘逸闲淡、躬耕静读的超迈。正因祖父隐居于此,陆游多次往返于此,写有《自上灶过陶山》一诗:
宿雨初收见夕阳,纵横流水入陂塘。
蚕家忌客门门闭,茶户供官处处忙。
绿树村边停醉帽,紫藤架底倚胡床。
不因萧散遗尘事,那觉人间白日长。
春雨丰沛,天气晴好;户户采茶,家家养蚕。一派繁忙景象之下,也透出轻松氛围,毕竟有人买醉,有人春眠。正是山中无甲子,人间日月长,神仙过的日子。
元代萨都剌的《越溪曲》颇有情趣,自然可爱,把个若耶山水写得富有动感;
越溪春水清见底,石罅银鱼摇短尾。
船头紫翠动清波,俯看云山溪水里。
谁家越女木兰桡,髻云堕耳溪风高。
采莲日暮露华重,手滴溪水成葡萄。
盈盈隔水共谁语,家在越溪溪上住。
峨眉新月破黄昏,双橹如飞剪波去。
诗将若耶溪风光和采莲女的举止打扮、动态表情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抒发了他对若耶溪的深爱之情。
元末,刘基(伯温)一度革职羁管此地,于是放浪于山水之间,写有《鉴湖》一诗:
若耶溪上雨声来,秦望山前雾不开。
欲渡镜湖寻禹穴,苍藤翠木断猿哀。
若耶溪是美丽的,上游的支流也是美丽的。1356年(元顺帝至正十五年)六月,刘基从越城经平水游览会稽山水,写了一组游记,《活水源记》就是其中一篇,写了若耶溪上游活水源的生机与美丽:
灵峰之山,其上曰金鸡之峰,其草多竹;其木多枫槠,多松;其鸟多竹鸡,其状如鸡而小,有文采,善鸣。寺居山中,山四面环之。其前山曰陶山,华阳外史弘景之所隐居其东南山曰日铸之峰,欧冶子之所铸剑也。寺之后,薄崖石有阁松风阁,奎上人居之。
有泉焉,其始出石罅,涓涓然冬温而夏寒。浸为小渠,冬夏不枯,乃溢而西南流,乃伏行沙土中,旁出为四小池,东至山麓,潴为大池,又东注于若耶之溪,又东北入于湖。其初为渠时,深不逾尺,而澄澈可鉴;俯视,则崖上松竹花木,皆在水底。故秘书卿白野公恒来游,终日坐水旁,名之曰活水源。其中有石蟹,大如钱;有小鲫鱼,色正黑,居石穴中,有水鼠常来食之。其草多水松、菖蒲。有鸟大如鸜鹆,黑色而赤觜,恒鸣其上,其音如竹鸡而滑。有二脊令,恒从竹中下,立石上,浴饮毕,鸣而去。予早春来时方甚寒,诸水族皆隐不出。至是悉出。又有虫四、五枚,皆大如小指,状如半莲子,终日旋转行水面,日照其背,色若紫水晶,不知其何虫也。予既爱兹水之清,又爱其出之不穷,而能使群动咸来依,有君子之德焉。上人又曰:“属岁旱时,水所出,能溉田数十亩。”则其泽又能及物,宜乎白野公之深爱之也。(录自《诚意伯文集》)
《活水源记》不重山川描绘,而重在因事说理。所记的活水源,环境幽雅,清新宜人。开始从石逢中沁出,泉水细流,渐成小渠,冬暖夏凉,四季不枯。源水成渠,虽深不逾尺,却澄澈可鉴;俯视水中,竹木花草,都在水底。文章写到这里,也算把个活水源写得晶莹澄澈,惹人喜欢。作者偏把这个幽静的世界,写成一个热闹的所在。先写大如铜钱、横行沟渠的石蟹,再写颜色灰黑、居石穴中的鲫鱼,还写出它们的天敌——能游会潜、吃草啮鱼的水鼠。在此基础上,还写了两种鸟,一种侧重其声,状如八哥、声似竹鸡,“黑色而赤觜,恒鸣其上,其音如竹鸡而滑。”一种重写其形,“恒从竹中下,立石上,浴饮毕,鸣而去。”简直是一幅立体的画、交响的曲,充分调动起读者的视觉、听觉、触觉、感觉等各种感管。此时作者意犹未尽,觉得似乎还缺什么,对!水面。水中有鱼蟹,水上有飞鸟,那么水面有什么呢?“又有虫四、五枚,皆大如小指,状如半莲子,终日旋转行水面,日照其背,色若紫水晶,不知其何虫也。”这就把个小小的活水源写全了,写绝了,写得活色生香,生机盎然。一幅多么生动和谐的画面,生活于其中的小动物各得其所,更衬托出活水源环境的清幽宁静。“予既爱兹水之清,又爱其出之不穷,而能使群动咸来依,有君子之德焉。”作者的赞美就水到渠成、自然而然。把水源之水,上升到君子之德,可谓神来之笔,境界顿出。“属岁旱时,水所出,能溉田数十亩。”这一补充,不仅深化了主题,还拓宽了主题。源水不仅滋生万物,还能灌溉土地,是人们赖以生存的甘泉。文章写得清新自然、富有生趣,又别出机杼、志趣高远。
明代爱国文学家王思任(1574-1646),在若耶溪畔写的诗词,天然去修饰,清新而自然,又苍劲悲凉,才气横溢,请看其《若耶溪》一诗:
沿溪轻棹去,不仅是湾湾。伴鹤凉风远,扁舟红叶间。
露香来暗竹,碧影下秋山。明月无多重,劳君并载还。
诗歌仿佛一幅立体的画,一首无声的曲:那轻棹重湾,鹤近风远;那乌篷红叶,露香竹暗;那碧影秋山,月华烟波。最后一联真是神来之笔,嘱咐朋友:傍晚归舟,载轮明月,与君一起,欸乃而还。
明代徐谓的《镜湖》诗,则将西施采莲的故事进行描写和延伸。
若耶溪上好风光,无人将去献吴王。
西施一病经三月,数问荷花几许长。
诗中将若耶溪的奇特风光,与吴越交战越国兵败于吴,勾践称臣于吴的历史故事巧妙地融合,若耶溪的风光再美,也难于献到吴王面前。倒是曾在若耶溪畔采过莲的西施姑娘,到吴国后,因思念故乡,尤其是若耶溪,在病中还多次问溪中荷花长了几许?人、景、情交融,读来更觉回味无穷。
明代诗人唐之淳写有《铸浦》一诗,对欧冶铸剑的故事给予丰富的想象和浪漫主义的表现:
行至若耶溪,恭闻汤浦名。云昔欧冶子,铸剑此扬灵。
扬灵亦何为,二国方斗争。虚中应地纪,腾上合天经。
一鼓万夫集,百练众神凭。蜿蜿五蛟龙,出入风火生。
娟娟芙蓉花,菡菡发其英。吴光未克试,风胡先震惊。
千秋事已遼,山水有余清。决云知紫电,渚浪识青萍。
白若贯天虹,赤若照夜星。绸缪顾龟缦,赑屃作蛟横。
世方混凡铁,神物岂甘冥。
诗中欧冶子之剑,气贯长虹,映照星斗,涵含了越王句践中兴越国、称霸中原、金戈铁马、气吞残云的雄壮气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