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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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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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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七十七章 天姥连天 :洞口长封流翠霞

刘阮遇仙的传说,恰似一朵飘浮在天边的绚烂彩霞,又如一枝含润带露的灼灼桃花,不仅给寻常人带来丝丝甜蜜的遐想,也给文人们以愉悦的才思。

与张鷟创作出传奇小说《游仙窟》的同时,名列“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曾写有《和刘侍郎入隆唐观》一诗,将故事发生地天台与蓬莱联系了起来:“还如问桃水,更似得蓬莱。汉帝求仙日,相如作赋才。自然金石奏,何必上天台。”

盛唐崔令钦的《教坊记》中载有《阮郎迷》曲名,表明刘阮遇仙故事至迟此时已成为音乐表现的对象,而众多诗人对此题材的书写,亦表明此故事已成为文学领域广泛关注的一个热点。李白、杜甫、刘长卿、卢纶、李端、武元衡、权德舆、白居易、元稹、房孺复、张祜、许浑、张贲、李商隐、王涣、鱼玄机、李冶、红绡妓等,或吟咏本事,或作为典故,刘阮遇仙在诗中的运用繁富出色。刘长卿的《过白鹤观寻岑秀才不遇》、武元衡的《送严侍御赴黔中》、权德舆的《桃源篇》、王涣的《惆怅诗》已将刘阮遇仙与桃源故事融为一体。杜甫的《卜居》、元稹的《代曲江老人百韵》、房孺复的《酬窦大闲居见寄》、李商隐的《寄恼韩同年》《中元作》则聚焦于“阮郎迷”中的“迷”字,而此迷又有入山迷、洞里迷、归思迷、重寻迷之不同。

唐诗大家,关注此典,涉笔留痕,不胜枚举。李白写有“海水三清浅,桃源一见寻”,“桃花有源水,可以保吾生”等诗句;杜甫在一首古风中写出“故山多药物,胜概忆桃源”之句,引天台为“故山”,称桃源多“胜概”。刘禹锡《再游玄都观》一诗中有“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前度刘郎”成了“去了又来”的常用词。李商隐在《无题四首》中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之句,表达了对刘阮的无限神往之情。白居易写有《县南花下醉中留刘五》一诗:“百岁几回同酩酊,一年今日最芳菲。愿将花赠天台女,留取刘郎到夜归。”赞美桃源仙女与刘阮缔结良缘。齐己也写有《寄武陵道友》一诗:“阮肇迷仙处,禅门接紫霞。不知寻鹤路,几里入桃花。”都围绕刘阮桃源,诗情依依。我们先来欣赏元稹的《刘阮妻二首》:

其一

仙洞千年一度开,等闲偷入又偷回。

桃花飞尽东风起,何处消沉去不来?

其二

芙蓉脂肉绿云鬟,罨画楼台青黛山。

千树桃花万年药,不知何事忆人间?

第一首写刘、阮遇仙女,一次艳遇已经福份不浅,如是仙遇世所罕见,仙遇加妻遇更是绝无仅有,这件常人可想而不可及的美事,偏偏让两个采榖皮的剡人遇上。第二首前三句列举了天台山的美好事物:第一句写仙女之美,第二句写仙山楼阁之美,第三句写仙花仙药之美。第四句为刘、阮惋惜:既然有如此千年一遇的奇缘,为什么不懂得去珍惜,还要忆念人间而回来呢?这首诗的重点也在第二首,前三句极力描摹了仙境之美好。在这样美好的地方,有这样美丽的妻子,过着这样美好的生活,并且还可以长生不老,但刘阮还是回去了,为什么呢?只是“忆人间”!

《忆游天台寄道游》一诗,作者有说是张佐有说是张祜,现从竺岳兵之说为后者。从诗名看,这是诗人初游浙东后写给天台山道士的诗,时间约在长庆二年(822):“忆昨天台到赤城,几朝仙籁耳中生。云龙出水风声过,海鹤鸣皋日色清。石笋半山移步险,桂花当洞拂衣轻。今来尽是人间梦,刘阮茫茫何处行。”

至于大规模创作以刘阮遇仙为题材的诗歌,首推晚唐时曹唐《大游仙诗》中的刘阮系列五首,这五首诗歌独立成篇又互相关联,它们分别是《刘晨阮肇游天台》《刘阮洞中遇仙子》《仙子送刘阮出洞》《仙子洞中有怀刘阮》和《刘阮再到天台不复见仙子》。写了刘、阮遇仙,偶仙,仙女送刘、阮回家,仙女于洞中思念刘、阮,刘、阮再游天台山终不复见仙女的情事。全诗通过仙洞周围的环境描写与景物烘托,如山涧、绿水、花草、碧沙、红树等渲染出一个人仙相恋的情事氛围,显得扑朔迷离亦真亦幻。先录《刘晨阮肇游天台》一诗:

树入天台石路新,云和草静迥无尘。

烟霞不省生前事,水木空疑梦后身。

往往鸡鸣岩下月,时时犬吠洞中春。

不知此地归何处?须就桃源问主人。

前六句叙述刘、阮二人步入天台深处,一路所见景物,云和草静、路新无尘。中间四句拟人拟物,烟霞不省、水木空疑,鸡鸣岩月、犬吠洞春,营造出一种氛围,暗示着一个结局。末二句是唱词结束,转入说话的暗示。廖文炳在《唐诗鼓吹》中释云:“此言随树而入天台,踪迹罕至,石路如新。而其中云气和煦,草色幽静,绝无尘俗之染矣。到此烟霞之中,不记生前之事,但见水木清深,疑是梦后之身。五、六二句,言洞中所闻,乃仙家鸡犬。吾至此地,不可无主人以托宿焉,所以欲就桃源而问之也。”再录《刘阮洞中偶仙子》之二:

天和树色霭苍苍,霞重岚深路渺茫。

云窦满山无鸟雀,水声沿涧有笙簧。

碧沙洞里乾坤别,红树枝前日月长。

愿得花间有人出,免令仙犬吠刘郎。

廖文炳解释云:“此言来至天台,天气和而树色苍然,岚深霞重,其途又渺茫而极远矣。且云满于山,寂无鸟雀;水流于涧,若奏笙簧。其沙则粼粼皱碧,其树则灼灼殷红。是盖别有一乾坤,故日月之长,又异于人间之岁月也。不意仙家之犬,亦解迎人而吠。所愿花间有人,庶几免此,许我寻洞中之胜也。”全诗纯用色彩绚丽的词藻构筑环境氛围,人仙遇合的情事完全被笼罩在烟雾缭绕的仙风道雾中。但诗中的情事脉络清晰可辨,即刘、阮与仙女于洞中偶合。诗人颇有身虽不能、心向往之的情致,是其审美理想的外化物,是超然于人间情感的彼岸。再录《仙子送刘阮出洞》之三:

殷勤相送出天台,仙境那能却再来。

云液既归须强饮,玉书无事莫频开。

花当洞口应长在,水到人间定不回。

惆怅溪头从此别,碧山明月照苍苔。

仙子相送,依依不舍;言语殷殷,情意绵绵。此非凡间,千年偶开;出山一别,岂得再来。君既归后,即使不会饮酒也当勉强喝上几口,因为适量饮用这种仙酒可延年益寿。没有特别之事,不要经常翻看仙子相赠的玉书(内容大约是养生的药方或解灾辟邪的法术),如果经常翻阅可能会折断损坏。花开洞口,固无时而不在;水到人间,当无复有回时。今与二人溪边怅别,空对碧山明月,照映苍苔而已。刘晨、阮肇二人徘徊在溪边,惆怅不已,所以穿过班竹村的这条溪流叫惆怅溪,诗云“仙子一去无消息,刘阮再度空惆怅”、“别仙子,归凡尘,溪水呜咽到如今”。再录《仙子洞中有怀刘阮》之四:

不将清瑟理霓裳,尘梦那知鹤梦长。

洞里有天春寂寂,人间无路月茫茫。

玉沙瑶草连溪碧,流水桃花满涧香。

晓露风灯零落尽,此生无处访刘郎。

写仙女怀念刘阮百无聊赖的心情,形象鲜明。神情恹恹,无心去理琴瑟,无意去试霓裳;日子如在梦中,仙境鹤梦比人世尘梦还要漫长。这里虽然别有洞天,但春光寂寂;感叹人间无路,唯月色茫茫。尽管瑶草连溪碧,桃花满涧香,而内心充满思念的忧伤。生命譬如朝露风灯那样短暂,此生何处能找到我的刘郎?诗歌中的仙女已经变身一位凡女,具备了一切人世感情,宛如邻家女孩可爱可亲。廖文炳解释云:“首言自别刘、阮之后,懒将瑶瑟理霓裳之曲,想刘、阮已归尘世,其梦当不及仙梦之长也。综彼此而言之,我居洞里,别有一天,而春光寂寂;君在人间,相寻无路,而月色茫茫。尘梦、鹤梦,其相去为何如哉?五、六句言仙家景物常在,而不得与刘、阮相赏,今刘、阮一去,俨若晓露风灯,易于零落,悠悠仙梦,乃与尘寰相隔,正未知此生何处可访问刘郎耳。”再录《刘阮再到天台不复见仙子》之五:

再到天台访玉真,青苔白石已成尘。

笙歌冥寞闲深洞,云鹤萧条绝旧邻。

草树总非前度色,烟霞不似昔年春。

桃花流水依然在,不见当时劝酒人。

廖文炳解释云:“此言苔石成真,玉真之不见可知,尚有何于云鹤笙歌哉。盖当时草树烟霞,非不在望,而较之前度之色,往年之春,已异矣。虽桃花流水,依依不改,如不见劝酒之人何?”

曹唐的游仙诗中,就意象使用而言,除了桃花流水、胡麻饭之外,还增添了月、风、云、烟、霞、露、草、鹤、鸡、犬、瑟、树木、苍苔、岩石等事物。此类意象虽有一定的人间气息,但笼罩着幽暗的悲剧性气氛。葛立方《韵语阳秋》引《五代史补》的话,记曹唐讥笑罗隐《题牡丹》(一作《牡丹花》)诗,“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是咏屏风上画的美女诗;罗隐也反唇相讥,说自己所作,总比曹唐的鬼诗“洞里有天春寂寂,人间无路月茫茫”来得好。这个故事说明曹唐咏仙女的诗,在别人看来,像是写鬼诗。唐人张读《宣室志》记载曹唐写了这两句诗,忽然见到穿素衣的妇人,悠闲徐步吟诵这两句诗。过了几天,曹唐就死了。这更进一步说明,曹唐的写鬼诗,引起了鬼的共鸣,终于被鬼召走。

曹唐字尧宾,桂州人,考进士未被录取。由于做过道士,他喜欢写神仙类的诗。除刘阮的组诗外,另有《汉武帝于宫中宴西王母》《织女怀牵牛》等诗;此外还有十八首《小游仙诗》。据宋代孙光宪《北林锁言》记载,岳阳守李远喜欢曹唐才情缥缈的游仙诗,想象其人必仙风道骨,身体清瘦,后来见到曹唐,竟是体态魁伟。就笑着对他说:“从前没有见到你,总以为你可以北乘鸾鹤游太空;现在有幸会见,才知道雄壮的水牛也载不动你。”

作为晚唐诗人,曹唐已经喊不出“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李白《古风》十九)那样的豪壮之语,也写不出“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杜甫《望岳》)那样的超迈之辞。而是表达了对人生的退缩与畏避,在晚唐政治腐败、战祸频繁、人命如草的动荡环境中,在神仙世界中寻找灵魂的慰藉与精神的寄托。另外,晚唐文人在崇道的同时更追求生理享受,他们“失去了盛唐开朗闳放、健康自信的心理性格,失去了建功立业,杀敌报国的人生理念,也失去了生活的信心,突然感到精神崩溃……只有通过各种扭曲与鄙陋的渠道进行发泄,在各种畸形的变态中寻找归宿”(葛兆光《道教与文化》)。

但曹唐完整演绎了刘阮桃源遇仙的故事,凄婉动人,声情并茂,刻骨铭心,成为桃源的千古绝唱!至晚唐词章萌芽,更以刘阮遇仙凄婉爱情为题材,“刘郎”、“阮郎”、“双姝”、“桃源”等早已成为文人学子熟稔的典故。而“如梦令”、“阮郎归”、“虞美人”等源于这个故事的词牌名,更以委婉曲折的词句,抒发了千古文人的浪漫与伤感。因为刘阮遇仙是史上最浪漫的一场艳遇,所以《阮郎归》这一词牌多用于写冶游、艳遇和男女相思之情,且多婉约、凄美之词。一阕阕的《阮郎归》,是诉不尽的相思与伤感。

刘阮传说,唐后也成为文人墨客追捧的对象。宋人华镇写有《桃源》诗:“嘉树风生玉宇香,莺飞燕舞弄春阳。归来井邑皆如旧,始觉仙家日月长。”王十朋写有《题刘阮祠用过仙人渡韵》:“涧水桃花路易迷,不同人世下成蹊。自从重入山中去,烟雨深深锁旧溪。”元朝诗人叶颙写有《题刘阮遇仙图》:“山中风景美,刘阮此忘家。犬吠寻真客,泉香出洞花。衣冠犹汉代,饮馔入胡麻。莫恋人间世,人间日易斜。”明代天台女诗人潘碧天《桃源洞三首》中的一首:“千年老树万年山,洞口仙娥自玉颜。刘郎当时那得见,浪传仙迹在人间。”清代会稽人梁国治(新昌梁氏后裔)有《庚午过刘门山》:“洞口春深护紫霞,刘郎别后悔还家。青山不改仙娥老,惆怅溪头野草花。”清人许尚质作有《阮庙》诗:“万树桃花落,盈盈水一湾。何年曾采药,遗宅在人间。翠屋寒无影,丹扉昼不关。遥看溪口月,夜夜照云鬟。” 清代天台著名学者齐召南,擅长史地考证,也写有《刘门坞》一诗:“窈窕溪山画不如,行游况值雁来初。霜前陇色开茅屋,烟外舂声度笋舆。竹笕行泉分雪准,麦畦梯壁带云锄。刘门道是刘郎宅,风物真疑汉代余。”

清代袁枚把刘阮的故事写成叙事诗,诗题叫作《桃源行》:

天台山高万八千,中有窟宅藏神仙。

相传汉朝刘与阮,两人采药山之巅。

一重桃花一重水,花光入水红霞起。

四顾无人忽有声,一双玉女来烟里。

吹气如兰前致词,道郎未到妾先知。

先作环境铺垫,进行气氛烘托。“一重桃花”两句,是添景,既描绘了仙境,也为玉女出场作了点染。结尾一段:

还乡重叩旧柴扉,岂料沧桑事事非。

半年夫婿分明记,七世儿孙认识稀。

两人相对情于邑,懊悔当初轻作别。

一段仙缘世莫知,且邀邻里从容说。

寻仙从此走天涯,万古茫茫白日斜。

不知终究团圆否,桃树无言但作花。

这篇韵文繁简得当、押韵贴切,读起来琅琅上口,铿铿有声。

康有为写有《桃源·赠柏芬》一诗,其手迹现藏天台博物馆,足见其珍贵:

日莫天台石径斜,胡麻饭菜见桃花。

桃源不便通人世,洞口长封流翠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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