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剡溪必有剡山。朱放写过《剡山夜月》,赵嘏(一作薛逢)写过《早发剡山》,就是宋朝的王安石也写过“剡山碧榛榛,剡水日夜流。山行苦无巇,水浅亦可舟”(《寄丁中允》)的诗句。这里所谓的剡山,与剡溪、剡中的泛指不同,属于一种专指。
那么剡山专指哪一座山呢?《嘉泰会稽志》卷九云:“剡山在(嵊)县北一里,县治处其岰,山下园囿亭馆。”《剡录》卷二曰:“剡山为越面,县治府宅其阳。北出一峰,曰星子峰,比他山称峻竦。冈陇迢递,与星婺脉络,其下曰剡坑,清湍潺潺行,竹树阴坑。左右多果卉。”
而唐代的剡县县治不在剡山,《嘉泰会稽志》卷一载:“故剡城在嵊县西十五里,唐武德四年(621)置嵊州及剡城县,八年废。”正因唐时县治不在剡山,且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因此常是唐人隐居之地。陈谏在《登石伞峰序》中提到齐抗隐居过;秦系在《献薛仆射》诗序中自谓“系家于剡山,向盈一纪”;朱放“隐居剡溪”,确切说应是剡山。
剡山本就不高,海拔也就二三百米,如今已被城市包围,变得平淡无奇。但这里曾是剡中盆地的制高点,往来剡溪航船的灯标处。是白居易所谓“剡为面”之面。剡山最高峰为星子峰,在剡山北。星子峰下有戴望村、戴颙墓、听鹂亭。戴颙是东晋大音乐家,其父戴逵是位多才多艺的大师,是子遒雪夜造访的对象,在音乐、绘画、雕塑、文学诸多方面都有卓越成就。戴逵慕剡地风光,隐居剡溪之滨。东晋孝武帝多次许以高官征其出仕,戴逵不为所动。孝武帝指派郡县长官敦逼催促,戴逵不得已逃到吴地虎丘,躲在好友王询家中。王询即询子,是宰相王导之孙,东晋大文学家,官至右仆射。王询同情戴逵,与当朝名将谢玄两人上表孝武帝。孝武帝才收回成命,王询于是陪同戴逵返回剡溪。数日后王询辞别还朝。询子官船驶出剡溪,戴逵爬山登高目送(因此韵事,此地更名为“戴望”)。后他又攀上峰顶,直至询子的官船消失在远水白云之中。他见知己已去,感慨万千,连声呼喊:“询子!询子!”剡地“询”“星”同音,星子峰因此得名。后人为了纪念戴逵与王询的诚挚之交,在星子峰顶建造了星子峰亭。南宋淳熙七年,朱熹登临此亭,为这里的奇山丽水所感动,连呼“溪山第一,溪山第一!”后亭毁,明朝知县朱一柏重建。石柱石梁,高脊飞檐,美观坚固。意在万古长存,福荫后人。
万山之中,盆地之上;剡山逶迤,秀峰连绵;一峰突起,有亭翼然,为星子峰亭也。登临星子峰亭悠然远眺,古越风光尽收眼底,剡中美景一览无余。四周群山垂手拱卫,南面新嵊城郭相接。四明、天姥、会稽云霓明灭,新昌、澄潭、黄泽三江隐约。或春山若空,浮在眉目,宜幽听鹂鸣;或万籁皆寂,风里疏钟,合举酒属客;或霜林如醉,拂石而坐,宜静观云飞;或千里同白,天山共色,宜萧然自乐。如果晚上登此,天上疏星几点,闲云弄月;山下万家灯火、镇村星散,实宜携琴独抚,踯躅流连。
星子峰下原有剡坑和圣潭。剡坑是秦始皇的杰作,据说因此处有王气,他让人凿断龙脉以保其万世基业,结果不过二世而已,仿佛留下个黑色幽默。如今剡坑早被岁月掩埋,圣潭也已为时光晒干。剡坑遗址至今犹存,坑两边人工削凿痕迹还依稀可辨。沿坑至岭顶,桃梅丛生,竹木掩映。宋朝学者王铚写有《剡坑探梅诗》一首:“岭上寒梅自看栽,山斜一半似屏开。春寒点点枝头雨,上有东流水过来。”
剡山东北有山名艇湖,与“雪夜访戴”故事有关。山顶有塔,山间有庙。塔是明嘉靖的塔,庙是清乾隆的庙,都是唐后建筑。传说艇湖山下原有招隐寺和听鹂亭(丽句亭),而且后者还是戴颙死后葬地,如今已无处寻觅?!鹿胎山上的城隍庙宋时已有记载,与庙一墙之隔的惠安寺,看上去似乎是城隍庙的陪衬,唐时却有诗人慕名而来。这些寺庙所处的鹿胎山,与星子峰、艇湖山合称剡山。
剡山这样的山水风光、地理位置,自然成为唐代诗人入剡的聚集地和中转站,皇甫冉《袁郎中破贼后经剡中山水》写有“旌旗回剡岭,士马濯耶溪”,崔子向《送惟律师》中有“阳羡诸峰顶,何曾异剡山”,刘长卿《送张司马罢使适越》写有“春风吴苑绿,古木剡山深”,皎然《送至洪沙弥游越》中有“早晚花会中,经行剡山月”。
剡山出名,如上所说与隐士有关。唐时剡县县治还不在这里,而剡溪又在山前,交通非常方便,溯江而上可往剡东、天台,顺流而下可去始宁、上虞,剡山地处水陆要冲。
隐此时间最长名气最大者,要数秦系。有人将他比陶潜,有人赞他如独鹤。如“群公谁让位,五柳独知贫”(刘长卿《赠秦系征君》),“时高独鹤来云外,每羡闲花在眼前”(皎然《酬秦山人赠别》)。秦系的隐居处,就在丽句亭旁。《剡录》卷四有载:“秦系……天宝时避地剡川,作丽句亭。郡守改其居曰‘秦君里’。”我们就来欣赏他的《山中奉寄钱起员外兼简苗发员外》一诗:
空山岁计是胡麻,穷海无梁泛一槎。
稚子唯能觅梨栗,逸妻相共老烟霞。
高吟丽句惊巢鹤,闲闭春风看落花。
借问省中何水部,今人几个属诗家。
吃的胡麻饭,泛的木筏船。带孩拣梨栗,携妻老烟霞。吟诗惊巢鹤,闭门看落花。是那样超尘脱俗的生活。时人以“高吟丽句惊巢鹤,闲闭春风看落花”而筑“丽句亭”,以赞其高风亮节和丽句美篇。
曾隐居越中的戴叔伦,就有诗写到丽句亭:“北人归欲尽,犹自住萧山。闭户不曾出,诗名满世间”(《题秦隐君丽句亭》)。有人根据他写的“犹自住萧山”一句,说秦系隐居地不在剡山,而是杭州东的萧山区,引起了学界的激烈争论。后经学者的反复考证,最终认定诗中的“萧山”指代东晋名士许询,而不是实指唐时的萧山县。
秦系隐此,因名气越隐越大,后来一位姓薛的大官进奏朝庭,请他出山为官。但遭到秦系的婉言谢绝,并写诗一首《献薛仆射》:
由来那敢议轻肥,散发行歌自采薇。
逋客未能忘野兴,辟书翻遣脱荷衣。
家中匹妇空相笑,池上群鸥尽欲飞。
更乞大贤容小隐,益看愚谷有光辉。
诗前有序:“系家于剡山,向盈一纪。大历五年(770),人或以其文闻于邺留守薛公。无何,奏系右卫率府仓曹参军。意所不欲,以疾辞免。因将命者,辄献斯诗。”秦系自肃宗至德元年(756)避乱剡山,到代宗大历五年(770)回到若耶溪畔山居,在剡山隐居长达十五年。期间同举场的鲍防去访问他。他在《鲍防员外见寻因书情呈赠》上说:“少小为儒不自强,如今懒复见侯王。览镜已知身渐老,买山将作计偏长。荒凉鸟兽同三径,撩乱琴书共一床。犹有郎官来问疾,时人莫道我佯狂。”大历五年薛仆射(唐宋左右仆射为宰相之职)“奏系右卫率府仓曹参军”,他“意所不欲,以疾辞免”,并写《献薛仆射》诗,“更乞大贤容小隐,益看愚谷有光辉。”
秦系不是自命清高,他是真的不想当官。这从他之前的一些诗歌中可以看出:“莫强教余起,微官不足论”(《山中赠张正则评事》),“纵醉还须上山去,白云那肯下山来”(《山中赠诸暨丹丘明府》),“书箧将非重,荷衣著甚轻。谢安无个事,忽起为苍生”(《将移耶溪旧居留赠严维秘书》)等等。所以诗人“辞免”,绝非偶然。
秦系的高风亮节赢得了好友皎然的赞誉,欣笔为其写下《题秦系山人丽句亭》一诗:
独将诗教领诸生,但看青山不爱名。
满院竹声堪愈疾,乱床花片足忘情。
诗作以清丽婉转之语,描绘了好友隐居剡山的生活情趣:带领弟子,作诗为乐;安于山林,无意功名;竹声愈疾,花落忘情。一派潇洒自在的卓然风姿。皎然又在《酬秦山人赠别》诗中,再一次寄意丽句亭:
知君高隐占贤星,卷叶时时注佛经。
姓被名公题旧里,诗将丽句号新亭。
来观新月依清室,欲漱香泉护触瓶。
我有主人江太守,如何相伴住禅灵。
谁知卧病不妨禅,迹寄诗流性似偏。
叶示黄金童子爱,书题青字古人传。
时高独鹤来云外,每羡闲花在眼前。
对此留君还欲别,应思石瀃访春泉。
同样不喜欢做官的还有朱放。这个湖北人待安史之乱一起,就背着铺卷来到平静的越中避乱。先是住山阴,再搬到东山,后又迁剡山,一住就是7年。从留下的诗作看,他对剡山最有感情,写下《剡山夜月》一诗:
月在沃洲山上,人归剡县溪边。漠漠黄花覆水,时时白鹭惊船。
已经是月明星稀的夜晚,但他不愿留宿同样风光优美的沃洲山上,宁可晚一点也要回到剡山家中。于是他告别友人,携月登舟,驭风而行,向着西北方向的下游驶去。皎洁的月光剪影出两岸青山,那银子般的溪水发出泠泠的歌唱。只见两岸黄花覆水,水中白鹭惊船,不消一个时辰,就归到三十多里外的剡山。黄花、白鹭、明月组成唐诗中一个特殊的意象,环境是那么清幽,志趣是那么淡泊,意境是那么高远。
方干写有《和剡县陈明府登县楼》一诗,虽有歌功颂德之嫌,客观上也反映了剡县风貌:
郭里人家如掌上,檐前树木映窗棂。
烟霞若接天台地,分野应侵婺女星。
驿路古今通北阙,仙溪日夜入东溟。
彩衣才子多吟啸,公退时时见画屏。
这是首和诗。诗写剡县南接天台,西接婺衢;路通北阙,溪入东溟。把个剡中写得大气磅礴,声势夺人。
据说,曾累官至国相的中唐诗人齐抗,青年时代也曾在剡山隐居过,不过他是闭门读书准备高考的,不是真的没有官瘾,他在剡山也没留任何诗文。
唐诗中还提到过剡山上的一些古迹,如与戴颙有关的招隐寺和听鹂亭,就有张祜的“千年戴颙宅,佛庙此崇修。古寺人名在,清泉鹿迹幽。竹光寒闭院,山影夜藏楼。未得高僧旨,烟霞空暂游”((《题招隐寺》)。招隐寺即戴颙旧宅。李涉也有《题招隐寺》诗:“两崖古树千般色,一井寒泉数丈冰。欲问前朝戴居士,野烟秋色是丘陵。”
剡山上于东晋义熙三年初建的惠安寺,倒有张继所写的《剡县法台寺灌顶坛》一诗:“九灯传像法,七夜会龙华。月静金田广,幡摇银汉斜。香坛分地位,宝印辨根芽。试问因缘者,清溪无数沙。”
行文至此,引出另一个话题,即隐士文化。从剡山上的星子峰、听鹂亭,我们眼前就会浮现出这样一幅图画:一位位隐士高人,面容清癯安详,身姿飘逸潇洒;身着布衣麻鞋,行似闲云野鹤。餐白云,饮清泉,踏幽径,登层巅,晨观杲杲日出,日采累累岩芝;夕眺西山彩霞,夜数满天繁星。伴一豆孤灯,翻几页诗经,享无限宁静,思往来古今。
这些“隐士”,就是隐居不仕之士。《南史·隐逸》云:隐士“须含贞养素,文以艺业。不尔,则与夫樵者在山,何殊异也。”而且一般的“士”隐居怕也不足称为“隐士”,须是有名的“士”,即“贤者”。质言之,即有才能、有学问、能够做官而不去做官也不作此努力的人,才叫“隐士”。
剡中从来就是名人高士的隐逸之地,因为这里有“剡为面,沃洲天姥为眉目”的秀丽风光,这里有“两火一刀可以逃”的古代谶语,因此来此隐逸者成群结队摩肩继踵,魏晋南北朝时达到高峰。不要说高僧高道如竺道潜、支道林、司马承祯、智者大师等隐居沃洲石城的十八高僧,更有隐居东山始宁和剡中金庭的王谢家族,还有“或游焉,或止焉”的十七位高士名人(戴逵、王洽、刘恢、许元度、殷融、郗超、孙绰、桓彦表、王敬仁、何次道、王文度、谢长霞、袁彦伯、王蒙、卫玠、谢万石、蔡叔子)。他(她)们虽有消极避世的一面,不说在立功方面做出卓越贡献的谢安,单说这些在“立言”和“立德”方面做出贡献的名人高士,他们安贫乐道、不慕荣禄的高迈之气,是古代官场中的一股清流,至今仍值得我们学习和歌颂。隐士之所以深受我们的喜欢和推崇,主要还是他们的乐观进取的精神,用行舍藏的智慧,就算是农耕织布也不忘学习,身居深山而知天下的能力,隐逸的他们依然有积极上进的心灵,好学不倦的精神。
“剡溪多隐吏,君去道相思”(刘长卿《送荀八过山阴旧县,兼寄剡中诸官》),《广博物志》卷五:“剡中多名山,可以避灾也。故自汉晋至以来。多隐逸之士。沃洲天姥。是其处。”隐逸之士,别的不论,一个谢灵运足矣!谢灵运几次为官,几次归隐。由于他的归隐,让剡中成为中国山水诗歌的发祥地;因为他的故乡,让其成为中国山水诗歌的奠基人。他笔下的春景,“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秋景,“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冬景:“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还有“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还有“望山白云里,望水平原外”等等,其意境之美可和盛唐山水诗歌相媲美。钟嵘的《诗品》,对谢诗的评价是:“一章之中,自有玉石”,“奇章秀句,往往警遒”。清代的王夫之讲到谢诗时说:“‘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隐然一含情凝眺之人,呼之欲出。从此写景,乃为活景,故人胸中无丘壑,眼底无性情,虽读尽天下书,不能道一句。”他清雅卓绝、鲜明淡然的诗句,在诗歌百花园中弥散着恒久的芬芳,为隐士文化这道风景增添了光彩亮色。
我们不去计算僧道在科技史上所作的多少贡献,单就诗歌而言,有人统计古诗中约有三成诗歌出自隐士之手。隐士所创的传世佳作,确是中国诗歌史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今天每当我们朗诵“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凄凄”等诗句,便会陶醉于隐逸风情之中,一洗蒙着世俗尘垢的身心。
不论早期还是后期,隐者总的说来都是弱者。他们既不能面对现实拍案而起,也不会奋而反抗,更不会投机钻营,唯一的办法就是退隐。人生不幸江山幸,这一隐退使得他们拥有更多时间,从事文学艺术等创作,这也是我国田园山水画特盛的原因。虽然隐士们笔下的山水画和田园诗风格各异,却又因隐逸者性格养成和人生经历基本一致,这就形成了隐逸文化相同的风格特点,虽然有陶渊明的“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金刚怒目式,但总的风格特点是柔(弱)、淡、远。
三山之中,剡溪之滨,从王羲之、王子猷、王献之、谢安、谢灵运、戴安道、许询、支遁辈隐于剡溪上下游,其魏晋风度向为后世所慕,直到唐时的秦系朱放等人,浙东唐诗之路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条隐逸之路。最后让我们引刘长卿《送荀八过山阴旧县,兼寄剡中诸官》一诗作结:
访旧山阴县,扁舟到海涯。故林嗟满岁,春草忆佳期。
晚景千峰乱,晴江一鸟迟。桂香留客处,枫暗泊舟时。
旧石曹娥篆,空山夏禹祠。剡溪多隐吏,君去道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