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浙东升起了谢灵运这颗北斗,至唐这里汇成了璀璨的星河。
晋安帝元兴二年(403年),谢灵运袭封康乐县公。起家大司马(司马德文)参军,历任抚军(刘毅)记室参军、太尉(刘裕)参军、中书黄门侍郎等职。刘宋建立后,降封康乐县侯,历任散骑常侍,太子左卫率、永嘉太守、秘书监、临川太守。作为“幼便颖悟”“博览群书”的“乌衣子弟”,“自谓才能宜参权要,既不见知,常怀愤愤”(《宋书·本传》),虽然不得不屈心降志侍奉新朝,可从没有收敛高傲横恣的作风,更不检点放纵任诞的行为,在朝“多愆礼度”,外任则“惊扰”(同上)百姓。宋文帝元嘉十年(433年),终以“叛逆”罪被诛,时年四十九岁。
有人将谢灵运比作“一颗旁逸斜出的树”。他是一个才华横溢之人,但天性桀骜不逊,满世之人无一能入他法眼;他率性使气,狂放不羁,这在任何朝代都是不能容忍。政治上几近“弱智”的谢灵运,艺术上却是位巨人:首先是开创了中国山水诗的先河!他与鲍照、颜延之一起,对诗歌创作进行开拓创新,形成了“元嘉体”;与族侄谢眺开创了“永明体”,同发近体诗之先声,共成唐诗的奠基人。
除了文学,谢灵运还是晋宋之际重要的佛学家,参加过《大方广佛华严经》、《大般涅盘经》的润改、注释,编有梵汉字典《十四音训叙》,还创作了大量的具有佛禅意蕴的诗赋文章。最重要的是他倡导和发挥了道生的顿悟成佛理论,所撰的《辨宗论》是中国佛教的关键性论著,成为唐宋禅学、宋明理学的一个重要学术渊源。谢灵运在目录编撰方面也成就非凡,宋元嘉三年(426年)奉诏著录,四处收访亲为校理,在殷淳等目录学家的协助下撰成《秘阁四部目录》,比东晋李充所编《晋元帝四部书目》著录更为宏富。
当然,谢灵运的最大贡献,还是其开创了山水诗这一诗歌形式。他创造性地将多重艺术表现手法运用到山水诗的创作中,使他的诗歌充满新鲜而陌生、幽深又明丽的景观,为读者提供了一个诗化的“自然”;又因谢诗总是蕴含着主观情感,因此他的山水诗蕴含着独特的自然、人文韵味。
但谢灵运的山水诗创作,似和他的政治噩运相连,这实在有些“国家不幸诗家幸”的味道。应该说,谢灵运真正写山水诗是赴任永嘉之后,也就是他在政治上受排挤、遭压抑开始。《宋书·谢灵运列传》说:“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邀。 遍历诸县,动逾旬期,民间听讼,不复关怀。” 唐朝诗人白居易在《读谢灵运诗》中所谓“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因此,谢灵运的山水诗,按照白居易的说法,“谢公才廓落,与世不相遇。壮志郁不用,须有所泄处。泄为山水诗,逸韵谐奇趣。大必笼天海,细不遗草树。岂唯玩景物,亦欲摅心素”(《读谢灵运诗》)。政治上的失意促使他投身自然,瑰丽自然又孕育出他的山水诗篇。
谢灵运一半以上的诗歌,都在歌咏山水。即使一些抒情或应酬之作,也夹杂着对山水的描写。可以说此前还没有哪位像他那样对山水的倾情,也没有哪个像他那样对自然的专注,更没有谁像他那样对山水的体悟。从《诗经》到《楚辞》再到《古诗十九首》,尽管有些诗歌也有几句山水景物的描写,但只是诗人情思的一种陪衬。即使曹操的《观沧海》,虽有大段景物描写,目的也在于“歌以咏志”。只有到了谢灵运,对山水的歌咏才算反仆为主、熬媳成婆,用一双专情的眼睛去观赏自然,用一支纯粹的妙笔去模山范水,把自然景物从陪衬情思的客位提升为诗歌内容的主体,把诗的领域从人间世事拓展到自然山水。在古今文人之中,恐怕很难找到像谢灵运那样倾心自然、钟情山水的人了,他那种“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岩障千重,莫不备登”(《宋书》本传语)的精神,几乎达到疯狂和执拗的地步,他把一生奉献给山水,也用一生来歌唱自然,他是真正的山水儿女自然之子。
谢灵运的山水诗取得了如此高的成就,甚至超过了同时期的陶渊明。南朝钟嵘在《诗品》中说他的诗“名章迥句,处处间起,丽曲新声,络绎奔会。譬犹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尘沙,未足贬其高洁也”。鲍照亦说:“谢五言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山水诗的书写,由魏晋发展至隋唐,由附庸而至独立,由雕琢而至圆融。个体对山水的感知,以审美觉醒为契机,以情感为媒介,以玄理为旨归,使审美主体体道自然。而以谢灵运为代表的南朝山水诗,在其中起到了关键的转捩作用,带动了“浙东唐诗之路”上的山水诗书写,为盛唐山水诗的成熟导夫先路。
俗话说,一方山水养一方人,是浙东的秀山丽水,养成了他对山水的热爱,和对自然的敏感。三山之麓,剡溪之滨,当年谢玄构筑的始宁庄园:“右滨长江,左傍连山,平陵修通,澄湖远镜。于江曲起楼,楼侧悉是桐梓,森耸可爱,居民号为桐亭楼。楼两面临江,尽升眺之趣。芦人渔子,泛滥满焉。湖中筑路,东出趣山,路甚平直。山中有三精舍,高甍凌虚,垂檐带空,俯眺平林,烟杳大下。”(《水经注·浙江水注》)谢灵运在《山居赋》中也说,祖父“选自然之神丽,尽高栖之意得”,而自己则是“谢平生于知游,栖清旷于山川”。谢灵运无论是赋闲家居还是任职地方,总要带着僮仆门生和故旧新知,“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岩障千重,莫不备尽。登蹑常著木履,山上则去前齿,下山去其后齿。”(《宋书》本传)
因此,谢灵运成为山水诗的鼻祖,离不开浙东群山的影响,剡川之水的滋养。金人元好问有首《诗》诗:“坎井鸣蛙自一天,江山放眼更超然。情知春草池塘句,不到柴烟粪火边。”元好问根据刘勰“人禀七情,应物斯感”的观点,进一步说明客观景物对诗歌创作的关系。正是白居易说过的“非常之景”,才产生出“非常之句”“非常之作”,才孕育出谢灵运这样的大诗人。明人王世贞《艺苑卮言》中说:谢灵运天质奇丽,运思精凿,虽体格创变,是潘陆之余法也,其雅缛乃过之。“清晖能娱人,游子澹忘归”,宁在“池塘春草”下耶?“挂席拾海月”,事俚而语雅。“天鸡弄和风”,景近而趣遥。谢灵运的佳句,如剡川之花,开遍两岸。
因此,浙东山水不仅是他的生养家乡,更是他的精神家园。浙东山水孕育了谢灵运的满腹才思,谢灵运又用诗词来讴歌家乡。同气相求,同声相应。后世仰慕谢灵运的杰出才华,或有相同境遇和情感的诗人,追随他的足迹并写起山水诗,也就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唐诗“双子星座”的李白、杜甫就是他的铁粉。
李白诗风纵情豪放,不受拘束,向来对南朝诗不屑一顾,并公开宣称“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古风》五十九首之一),但对谢灵运却是顶礼膜拜、推崇备至。这可以从他的诗歌中,处处提到谢灵运看得出来。李白诗中直接提到谢灵运的有二十首左右,其中提到“康乐”或“谢康乐”的有八首。明人谢榛《四溟诗话》说:“李太白曰:‘襟前林壑敛暝色,袖上烟霞收夕霏。’此用谢康乐之句,但加四字。”丁福林指出:李白受谢灵运影响更多的是在语言艺术和写景技巧方面。如李白的写景之句“西峰峥嵘喷红泉,横石蹙水波潺湲。东崖合沓蔽轻雾,深林杂树空芊绵”(《当涂赵炎少府粉图山水歌》),“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尺梁。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嶂凌苍茫。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空濛三川夕,回含千里昏。青桂隐遥月,绿枫鸣愁猿”(《入彭蠡经松门观石镜》)等,他在景物铺陈、辞句锤炼和色彩交替等方面,与谢诗有前后相承的关系。只是李白学谢诗的同时融进了自己的浪漫主义风格,更具宏伟开阔的气势和奔放洋溢的激情,成就上超过了谢灵运。
杜甫诗中虽然也有提到谢灵运,但没有李白那么多。而学习谢诗却比李白深刻而且成功。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卷十七说:“详谢诗格调,深得《三百篇》旨趣,取泽于《离骚》、《九歌》;江水、江枫、斫冰、积雪,是其所师也。间作理语,辄近《十九首》。然大抵多发天然,少规往则,称性而出,达情务尽,钩深索隐,穷态极妍。陈思、景阳,都非所屑;至于潘、陆,又何足云!千秋而下,播其余绪者,少陵一人而已。”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五云:“谢诗看似有滞晦,不能快亮紧健,非也;乃正其用意深曲,沉厚不佻,不可及处,须细意抽绎玩索乃知。杜子美作用多出此等”、“杜公能兼大谢,而实驾出其上”、“杜公时时用康乐意与字,但气加紧健雄迈耳”。杜甫对谢灵运的传承关系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学谢之体,概指谢诗之结构而言;二是学谢之法,主要是从文字工夫和声律(双声叠韵)两方面继承了谢灵运的诗法。
而李杜之后的刘长卿,更说他的浙东之旅和谢灵运相关:“康乐爱山水,赏心千载同”“独往应未遂,苍生思谢公”(《题萧郎中开元寺新构幽寂亭》)。
由此可见,谢灵运的诗艺成就之杰出,对中国诗歌发展影响之深远,确如沈约《谢灵运传论》所言,是个“方轨前秀,垂范后昆”的大诗人。从这个意义上说,谢灵运在中国诗歌史上的地位应不限于“元嘉之雄”,即便称之为“百代诗宗”亦不为过。
当然,对于一位“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草创者来说,存在这样那样的缺憾也是正常的。由于谢灵运的山水诗大多来自寻幽探奇,这就使诗的结构呈现纪游的特点:往往先交代游程及其缘由,再铺写游览所见的景色,最后抒感慨发议论。因为诗的结构有纪游的特点,诗中的景象常呈现一种动态的流程,随着时间和空间的不断变换,很少表现为一种静态的画面。永嘉之后,他的山水诗结构才开始打破纪游的格局,章法显得既紧凑又跌宕。
的确,谢灵运山水诗存在着三段结构的模式,即述行——写景——悟理。述行一层通常写他为何和如何来到某山清水秀之地,即所谓“遗情舍尘物”,走向自然美的过程。写景一层才正面刻画山水,这其实就是“贞观丘壑美”,用“遗情”之后虚静之心观照山水之美。悟理一段是由观照山水所悟出的人生哲理。写景这一层是谢灵运山水诗的精华,诗人用一双独具的慧眼和一支生花的妙笔,流泻出许多精工富艳的妙句:如“扬帆釆石华,挂席拾海月”(《游赤石进帆海》),如“云日相辉眏,空水共澄鲜”(《登江中孤屿》),“海鸥戏春岸,天鸡弄和风”(《于南山望北山经湖中瞻眺》),如“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入彭蠡湖口》)等等。这些诗句明白晓畅,各联仅仅十字,勾勒出一幅幅让人神往的美好画面,可谓精品、逸品,甚至达到了美的极致。与谢灵运同时代的大诗人鲍照衷心折服,赞叹为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后人也称赞为东海扬帆、风日流丽。只是每诗的结尾处,都以落寞的心境作结语,成为一种程式化的尾巴,才被后人所诟病。
对谢诗的语言,前人有不同甚至相反的评价,南朝普遍认为谢诗语言自然可爱,“谢诗如芙蓉出水,颜如错彩镂金”(南朝·梁·钟嵘《诗品·宋光禄大夫颜延安之》),李白更赠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的最高美誉。但明清人却有相反的说法。谢诗最受诟病的在于多佳句少完篇,情景相融的诗篇不多见。人们往往将此归结为还没有完全摆脱玄言诗的桎梏,写景之后总拖一条玄言的尾巴。其实谢灵运遨游山水,并非陶渊明那样,“性本爱丘山”“守拙归田园”,而是政治失败的无奈之举,遭贬被谪后的排解消遣,借山水这副良药来医治政治上的创伤,他并未在山水中找到精神的归宿,与山水始终对峙而未融入,山水不可能变成其情感的载体,其情感也不可能借山水来抒发,因此总在写景之后再行议论。这些缺憾和不足,丝毫不影响他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将随着山水诗歌的发展得到弥补和完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