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嶀浦溯溪而上,两岸高山夹峙,中嵌一江碧水,人谓浙东小三峡。
传说很久以前,西面的叫嶀山,东面的叫嵊山,两山峰峦相连,与会稽、四明、天台一起,共同环绕成一个葫芦似的剡中湖泊。大禹把治水的收宫之战,选择了这个地方。他率领民众劈开嶀嵊二山,凿出一个森森峡口,剡中积水破空而出,流入舜江归入大海。昔日的浩淼剡中,正因“禹凿了溪”,才变成一片沃野;“人方宅土”,人们在此耕作繁衍,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积水消退,盆地袒露。剡溪显形,由南向北,奔至仙岩,嶀山挡道,掉头向东;流至嶀浦,又与横出东南的一座岩山狭路相逢,咆哮碰撞后踅向东南,并把岩下冲成一个深潭;又因前山阻拦,就再折向北,形成一个大湾。《剡录》有云:“北有石床,谢灵运所垂钓也。下为剡溪口,水深而清,曰嶀浦。”
登上嶀山之巅,只见东面四明群山,千峰若莲;南边天台蔚起,青冥杳茫;身后会稽浩荡,横亘海天。《剡录》有云:嶀山“东有四明山,千岗万崖,巍与天敌,阳岩阴嶂,怪迹可稽”。宋王十朋《大(嶀)山赋》有云:“名境嶀山,程途往返,望高坡而峭峻,登耸峤以填湾。上与云齐,雾拥于烟霭之内,歧分台越,冥嶷峰峦,崔巍孰埒?悬崖则时时瀑布,深谷则年年积雪……”
《剡录》还云:“嶀山两岸峻壁,乘高临水,深林茂竹,表里辉映,期间倾涧怀烟,泉溪引雾,吹畦风馨,触岫延赏。”嶀嵊两山之间,一脉剡溪,宛若银龙,迤逦曲折,至嶀浦弯成一支玉钩,碧潭更似玉钩上的翡翠;又如一个反写的问号,剡中多少秘迹幽境,等着你去探索发现?
嶀山古属始宁县,嵊山则属剡县。查辞书“嶀”字,只有嵊州山名一个义项,读作tū。但当地人读zī,即“猪”的方言发音。难怪笔者初访嶀浦时,咨询当地人“嶀(tū)浦怎么走”时,当地人都不知所云。直到比划那个地方潭上有庙,岩上竖了个李白雕像,他们才恍然大悟,“你说的一定是嶀(zī)浦了”。当地人直呼“嶀山”为“猪山”或“猪大山”,这又为何?
谢灵运著有《山居赋》,专门描写始宁墅周边山川景物,没有出现“嶀山”字样?却提到了“崪(“崒”的异体字)山”,描述恰与“嶀山”吻合。“崪嵊对岭,皑孟分隔。入极浦而邅回,迷不知其所适。上嶔崎而蒙笼,下深沉而浇激。”“崪山”就是嶀山。“崪,危高也。”“崪”和“嶀”不仅义合,读音也相关联。“嶀”方言读作zī,“崪”的读音zú,与“猪”的今音较接近。谢灵运祖籍中原,出生士族高门,为了保留先祖从中原带过来的官音,选择了一个官音与“嶀”方音相近的“崪”来替代,这个发音就保留在嵊州方言中,一直流传到今天。
那么谢灵运时期是否还没有这个“嶀”字?其实“嶀”字在南朝时便已出现,且是特指嵊州的嶀山,与嵊山并举。稍后于谢灵运的南朝江淹(444年-505年),写有《谢法曹惠连赠别》一诗,也就是赠别谢灵运族弟谢惠连的:“今行嶀嵊外,衔思至海滨。”南朝顾野王所纂的《舆地志》亦云:“嶀嵊二山参差相对,为绝胜处。”甚至晋朝时孔晔的《会稽记》亦谓:“始宁县西南有嶀山,剡县有嵊山。”北魏郦道元《水经注》亦谓:“嶀山,与嵊山接……二山虽曰异县,而峰岭相连。”嶀嵊两山隔剡溪相对,故常被古人同时提及。
谢灵运曾隐居嶀山之侧的谢岩,在始宁、石门都有别业,《过始宁墅》中的“岩峭岭稠叠,洲萦渚连绵。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描写的就是嶀山剡溪一带的景象,嶀山古道即是他出入的一条通道。
那么谢岩究竟在何处?《剡录》有云:“县北(三)十五里有谢岩,灵运游此,四顾放弹丸,落此为祠。有大石如弹丸,王公(王十朋)《大嶀山赋》曰:‘灵运弹飞岩障,慕此堪栖。’”所谓弹丸石,即康乐弹石。据说当地百姓要求建寺,谢灵运从嶀山东北放弓弹石,石头落在哪里,就在那里建祠。结果弹石落在谢岩,故在谢岩建祠。《剡录》还谓:“其北有谢岩山,康乐所游也,山岙深峭,被以荆箭,有巨涧奔激,清湍崩石,映带左右,入于溪下,为三坠岭,下视深川,绀碧一色。”
由嶀山往西南延伸,为石门山,最早见载于谢灵运的《游名山志》,在主峰风门岗山顶约百米的山腰上,有“嵊山”等摩崖石刻。
可见,嶀山是一座人文资源与自然景观极为丰富的名山。据《剡录》及《嵊县志》载,有舜井、赵公埠、嶀娘宅、梁诏亭、羲之坪、谢岩弹石诸胜景,其范围之广、风光之胜、植被保存之完好,为嵊州之冠。
嶀浦背倚巍峨嶀山,面向九曲剡溪,与车骑山隔江相望。这里有谢灵运的游息和垂钓之处,留有谢氏在赤壁上的嶀浦潭题刻,还有谢康乐钓台、石床等古迹。嶀浦危岩,壁立潭上,俗称剡溪口;因处娥江潮水折返处,故又称水口。除了康乐遗迹,这里还有嶀浦庙、嶀浦潭、清风寺、望仙桥等名胜古迹。谢灵运开辟的始宁至临海游道,这里就是起点。
巍巍嶀山下,汤汤剡溪畔,还有处宣诏亭(亦叫梁诏亭):方志《剡录》有云,“萧衍经嶀山,与嶀家姑娘为婚,后别嶀娘入齐,南面发诏征之,山上有宣诏亭。”时间大约在公元493年的暮春。王十朋《嶀山赋》曰:“梁王别室,归建业以登天”,又曰:“皇书亭畔,又看麖滞之踪”,这些语焉不详的文字,留给后人太多想象和追寻的空间。据说萧衍一首《东飞伯劳歌》,就是为这位嶀山姑娘所写:
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
谁家女儿对门居,开颜发艳照里闾。
南窗北牖挂明光,幄帷绮帐脂粉香。
女儿年几十五六,窈窕无双颜如玉。
三春已暮花从风,空留可怜与谁同。
此诗前两句是比兴,“伯劳”,亦称博劳,又名鵙,是一种健壮的益鸟;“黄姑”是河鼓的转音,即牵牛星。以东来西去的鵙与燕,隔河相对的牵牛与织女,比喻彼此常常相见却不得相亲相近的情景。接下来的四句是写实:对门居住的是谁家的女儿呀?那张笑脸和乌亮的头发照亮了整个闾里。那个女儿容光焕发,无论她站在南窗内还是北牖下,都像是在那里挂了个小太阳;连那罗帐和细绫制的绣帘,都溢散着脂粉的芳香。这位姑娘年仅十五六岁,面如美玉窈窕无双,真的堪称绝代佳人。诗的最后两句,是由此引起的兴叹:“哎,如此隔街相望下去,一旦那佳丽三春已暮,花从风落,岂不空留下一片可怜!那时她又将随何人而去?”此诗描写了一位男子对一位少女的恋慕之情。肝胆剖露,不事浮饰,因此后来唱和者甚广。
而今梁诏亭与嶀娘宅早以湮没于历史的风尘之中,而当年(公元507年,梁天监六年)由梁武帝拨巨资扩建的剡东隐岳寺,即今新昌的大佛寺,端的是金碧辉煌,风光更胜当年。
在这位皇帝登基之初,即公元503年,由他倡议兴建于嶀山北麓的龙宫寺,却历经风雨战火建而复毁,至今只遗下一口古井和几根残柱,仿佛在无言地诉说着岁月无情、世道沧桑。倒是官至宰相的唐朝名士李绅,在此修学时留下的两首《悯农》诗一直流传:“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至今仍闪耀着人性的光辉,教育着一代又一代后人。
如今嶀浦的剡溪边建起了李白广场,照壁上镌刻着“浙东唐诗之路剡溪节点”十个黑底镏金大字。广场右侧,国道旁边,崖壁之上,凿刻着“此行不为鲈鱼脍,只爱名山入剡中”斗大红字。广场上矗立着一尊李白石雕,只见他头戴幞巾,腰束长袍;风动裙裾,衣袂飘飘;眸子炯然,哆如饿虎;袖手抬腿,走向剡中,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嶀浦,是唐代诗人进入剡中的门户,也是浙东唐诗之路剡溪的起点。
是的,灵运的山水诗和秀异的剡溪水,使这里成为“唐诗之路”的一个节点,古人从这里舟楫进出,来往剡越。李白、杜甫、孟浩然、韦应物、王维等400余位诗人联袂而来,为这片山水写下了1000多篇华章。
那就让我们趁着月色,跟踪诗人脚步,漫步于剡溪之滨。或许脚下的某颗石子,正叠印着李白杜甫的脚步,或许身边的一缕清风,正回荡着崔颢王维的吟唱?于是这剡溪的一草一木、一水一石,无不氤氲着历史的沧桑,飘荡着文化的气息……
嶀浦山顶,有座济物侯庙,又名显应庙、陈长官祠或嶀浦寺,该庙始建于梁大通年间(530前后),睦州青溪(今淳安)人陈郭任仙居县令四年,为官清正,造福百姓,因任满回府述职,乘舟途径嶀浦潭,闻潭内有蛟伤人,遂仗剑斩蛟,后力尽沉潭。百姓为纪念这位英雄,就在潭上崖顶建起祠庙,并尊其为嶀浦大王,后被吴越王钱镠封为“济物侯”。
嶀山北麓,有座名叫芝山的山峦合抱处,就是上面提到的龙宫寺。此寺因唐代诗人李绅撰写的《龙宫寺碑》而著名。碑记以行楷撰写,笔力雄健,拓本现藏浙江省博物馆。龙宫寺毁于唐会昌(841-846)年间,咸通十二年(871)重建。有种说法是,李绅年轻时曾在龙宫寺修学,但其在《龙宫寺》前的一段“前言”中只说,“余为布衣,东游天台”时,经过剡溪,看望故人,相遇龙宫寺的主持修真和尚,然后就有了修真对他所谓的“异日必当镇此,为修此寺”。后来果真被他言中。李绅出任浙东观察使后,就出钱修缮了寺庙。并留下了《新楼诗二十首·龙宫寺》:“银地溪边遇衲师,笑将花雨指前知。定观元度生前事,不道灵山别后期。真相有无因色界,化城兴灭在莲基。好令沧海龙宫子,长护金人旧浴池。”和《题龙宫寺净院四上人》:“拥褐梵香四道师,灵山香侣自肩随。前期雁塔应同化,今日龙宫又再期。炎月护生依宝地,夜灯观性息禅枝。东方几度留车马,谈尽空门习氏知。”龙宫寺历经沧桑今已不复存在,但刺史诗人、慧眼老僧、山中小寺,共同构成浙东唐诗之路上的一段佳话。
从嶀浦沿着嶀山南麓,溯溪上行,就是仙岩。古称康乐乡、游谢乡,皆为纪念谢灵运;并有谢仙君祠,祀谢灵运。又有马蹄石,相传秦始皇东游马足所践。
仙岩北倚嶀山,面对剡溪。诗人们舟车南下,畅游剡中山水,仙岩即为重要一站,有几首写到了仙岩瀑布,最有名的要数唐代的方干。这名晚唐诗人在宜宗大中年间,隐居越州镜湖,并潦倒以终,但留下了很多游剡诗篇,《题仙岩瀑布呈陈明府》就是其中一首:
方知激蹙与喷飞,直恐古今同一时。
远壑流来多石脉,寒空扑碎作凌澌。
谢公岩上冲云去,织女星边落地迟。
聚向山前更谁测,深沉见底是澄漪。
明府为古时县令通称,陈明府应为时任剡县(今嵊州市)县令的陈永。第一二句写瀑之形和久,激蹙喷飞,古今同时;三四句写瀑之远和寒,清泉石脉,寒空凌澌;第五六句写瀑之高,雾汽冲云,水落星边。最后两句写瀑之深和清,深不可测,澄漪见底。最妙是颈联,不写瀑布飞流直下,而是冲云而上,写出水烟弥漫,瀑似龙飞,给人全新的视角感受。瀑布落自星边,到地已迟,这颗星正好是织女星,不仅言其高,更是言其美,真是想出天外,神来之笔。
那么这个仙岩瀑布究竟在哪里?仙岩瀑布发现者、剡溪印社社长徐国兆劈柴开路,走遍山山水水,终于找到三处瀑布:西鲍石大门瀑布、下王舍五分头瀑布、梓树滴水岩瀑布。石大门瀑布面宽坡斜,一瀑七折,尤如琴键,梯级而下,水声如乐;旁有千年石桥、古道直达峰顶。五分头瀑布在马寅初墓后山谷,沿涧而上凡五泄,一泄一景,幽奇无比,上有将军岩、石床、石屋诸景。滴水岩古木森森,岩高百米,峻极崔嵬,瀑布如絮如丝,纷纷扬扬;上即舜皇山,有舜井、舜庙,均为远古遗址。而这几条瀑布哪条是方干诗中的仙岩瀑布?仙岩瀑布是专称还是泛指?徐国兆认为,方干诗中提到的仙岩瀑布,很可能是石大门瀑布,而这条瀑布比现在已开发的百丈飞瀑更为壮观。
但奇怪的是,查《剡录》、历代《嵊县志》,均无仙岩瀑布的记载,而《全唐诗》中,发现路应、灵澈、李缜等诗人有同游仙岩瀑布的唱和诗《奉和郎中游仙岩四瀑布寄包秘监、李吏部、赵婺州中中丞齐处州谏议十四韵》各一首,兹录李缜诗一首:
符守分珪组,放情在丘峦。悠然造云族,忽尔登天坛。
求古理方赜,玩奇物不殚。晴光散崖壁,瑞气生芝兰。
中有四瀑水,奔流状千般。风云隐岩底,雨雪霏林端。
晶晶含古色,飕飕引晨寒。澄潭见猿饮,潜穴知龙盘。
坐憩苔石遍,仰窥杉桂攒。幽蹊创高躅,灵药余仙餐。
携赏喜康乐,示文惊建安。缣缃炳珠宝,中外贻同官。
末调亦何为,辄陪高唱难。惭非御徒者,还得依门栏。
只知李缜为唐德宗贞元间人,从诗歌开头可以看出,他也是宦海中人。曾于贞元七年(791)和路应游仙岩诗,并寄包佶、李纾等人。这天他们这班“造云族”,登上了嶀山巅,目的为了求古探奇。把个嶀山写得风雷激荡、猿哮龙盘,实乃仙境,已非人间。
王贞白也写过《仙岩二首》,把个仙岩秋景,描绘得瑰丽多姿,只是仙得有点近妖:
白烟昼起丹灶,红叶秋书篆文。二十四岩天上,一鸡啼破晴云。
风呼山鬼服役,月照衡薇结花。江暖客寻瑶草,洞深人咽丹霞。
仙岩古时设铺,明万历二十四年丙申(1596)四十七岁秋,遂昌县令汤显祖往绍兴结课,就是完成本县税赋往上级部门办理的一种手续。适布政使参政不在,晤孙如法。还经嵊县,不想在仙岩暴雨遇阻,在新昌县署度过生日。留有《雨阻仙岩诘朝至新昌》诗一首:“江寒风雨飞,仙岩气嘘碧。崩云沉户牖,冲飙荡檐隙。孤亭下车马,湿装开委积。煴衣宁及晨,蓐食且兹夕。安知夜淋漓,灭烛移枕席。恐为奔湍阻,侵宵惊前策……”
仙岩西边,有村强口。而此溪之得名,又是魏晋风度的一个注脚。据史料记载,有一次王谢诸人,雪后泛舟至此,见有一条小溪水清而冽,盈盈动人;他们欣赏多时,不忍遽离。于是不顾天寒地冻,忍不住弯腰掬水而饮。所谓“虽寒,强饮一口”,故名“强口”。而谢灵运曾赋诗题为“登临海峤初发强中”,强中即指强口。故晚清丁谦《山居赋补注》释:“强本水名,在剡县北三十里,今称强口溪。源出大嶀山西箬岭旁,东南流经强口村、仙岩村入剡江。俗传谢公冬日见此水清澈,曰:虽寒,当强饮一口。附会之说。据康乐此诗,已称强中,是古有此名,不始谢公。可知今沿溪有谢岩山,有谢仙君祠,又总邻近地曰游谢乡,意康乐当时游履常至。溪口或建有别业,故系缆于临江之楼。强中者,盖强水流域之通称;强口者,水之入江处也。”而眼下,这条曾经照见晋人丰姿的古老溪流有点干涸,只剩下中间一绺溪水还在缓缓流淌。两侧大块溪底裸露,杂草丛生。
强口村有座谢仙君祠。原在村上杨坑桥北,因地方狭窄,移今址。内祀谢灵运像,并奉其为乡主。原有前楼、后殿、两侧厢房各五楹,中有万年台。清同治年间重修并扩建,现仅存大殿,坐北朝南,面阔三间。强口村还有座禹祠,大门上方匾额“禹王庙”三个金粉大字,遒健清秀,老成洒脱,据说出自王羲之手迹。禹王庙是后人为纪念大禹“劈山疏道、治理了溪”而建。因大禹治水毕功于此,这段剡溪又名“了溪”或“禹溪”。仙岩往南,溯剡而上,数公里处,就是禹溪村。
剡溪依然靓丽,嶀山依然苍翠。这座嵯峨的名山是那么古老而年轻。有关它的故事讲完了,但新的故事又在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