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山不是山,逐波水上漂。非山终是山,横亘海天间。”这首民谣道出称山地处杭州湾、潮水常吞吐的地理特点。
称山地处会稽县东北(今属绍兴市上虞区),相传古为大海边的一座海崖,崖上出产灵芝,时见金牛出没,后金牛终食仙芝化为此山。从此,称山北濒大海,静居海中,“海霞岛雾,掩映回错,鱼鸟上下,波泳云翥。”它仰观日月明晦,俯视潮涨潮落,一度见证了沧海桑田之变迁。
直至元末明初,称山还状若海岛,濒临海边,矗立于曹娥江入海口。称山之巅是观赏杭州湾潮水的著名胜地。放眼北望,天穹似盖,大海浩瀚,潮水前浪拉着后浪,后浪推着前浪,一波波浪花从天际向称山涌来,与逶迤南来的娥江交汇拥抱,砰然交集,浩荡入海。从称山上船,往北可下钱塘江去杭州,向南可溯曹娥江入剡溪。因此,称山乃娥江之锁钥,越州之门户;是钱塘、曹娥两江交通枢纽,也是浙东诗路的重要节点。
春秋末期,称山迎来高光时刻。《嘉泰会稽志》卷九《山川志》载:“称山在(会稽)县北六十里。《旧经》云:‘越王称炭铸剑于此。’《越绝书》云:‘勾践时采锡于山为炭,称炭聚,载以炭渎、练塘,各因事名之。’俗呼称心山。”也就是说,称山因“越王称炭铸剑于此”而得名。吴越之争,勾践失利而不失复国之志,回到越地卧薪尝胆、励精图治,避开吴国的监视,选择了大海之滨的称山,作为越国的秘密军工基地。在称山上称炭铸剑,发愤图强,复国雪耻,“用银山(在称山以东)锡,出堇山(在称山以西)铜,南山(即会稽山)炭,在称山大炼兵器。”经过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卧薪尝胆、励精图治,终于打败吴国,取得胜利,留下了被后人赞为“胆剑精神”的思想遗产和治国方略。称山也从此赢得了历史文化名山的美誉,与云门山、法华山合称“越中三大名山”。
站在称山之巅,还能感受到当年那种“炉红遍山野,钟声盈耳旁,越王铸剑忙”的火红场景。山上遍布着“炼剑炉”、“洗剑池”、“试剑石”等遗迹,淬剑泉也隐身于竹林之中。可以想见当年称山热火朝天的情景,浇铸的锡水铜液映红了山上的潇潇竹木,叮当的锻打之声应和着山下的滔滔潮音。每一次的敲打,迸溅出的是亡国之恨;每一次的锤击,倾注进的是复国之盼。一位工匠把刚经过打造的宝剑,进行最后的覆土、烧刃。熊熊的炉火映照着他上了油彩似的健美肌肤,也点燃了他汗脸上那对星星似的双眸。炉内炽烈的火舌舔舐着兵器,工匠炽热的目光期待着宝剑。经过一番烧制,工匠用钳子“嗖”地从炉中抽出剑坯,“嗤”的一声浸入淬剑泉中,火烫的剑体渴饮着山泉,搅动的泉水腾起一道水汽,从井内慢慢升腾而上,化作条条白龙升入碧空……
称山上有寺,名称心资德寺,又名称心山寺、称心寺,故称山又叫称心山。《嘉泰会稽志》卷九载:“称心资德寺,在(会稽)县东北四十五里。梁大同三年(537)建,会昌中废。大中五年(851),观察使李褒奏重建。称心在唐为名山,与云门、天衣(即法华山)埒。”
称山寺濒临杭州湾(古称后海),登临时别有一种壮观。唐代诗人有专程往访的,也有趁便路过的。只是距州城较远,往访剡中或去明州的要绕道赴远,因此游人就相对较少。诚如《嘉泰会稽志》所云:“云门、天衣,至今游会稽山水者必至焉,惟称心在海隅,独以僻远,寺又荒茀,故诗人骚客,有终不一到者,名亦晦而不彰,岂独人才有不遇哉?”称心寺唐时虽为越中名寺,终因远离核心景区,诗人踪迹罕至,留存至今的唐诗,仅有几首而已。
公元680年秋的一天,一艘诸暨驶来的小船,下浦阳江,转入运河,在会稽稍作停留后,继续沿浙东古运河向东行进。一位头扎方巾、身着长衫的中年男子,伫立船头;浪溅衣袂,风嬉长须;他目击长空,思接千载,廋削的右手捋着花白的长须,清癯的脸上流露出欣喜和自得。这位游客正是名噪一时的才子诗人——骆宾王。此时的骆宾王因书言事,触怒武后,遭遇贬谪,正在赶赴临海丞的路上。前几天自义乌老家出发到诸暨,作《早发诸暨》,又从诸暨到会稽,在郡府办完公事,走访了几位私交后,又向剡中进发。不知不觉间,船到了杜浦渡口。正要换船进入曹娥江时,忽见西岸有座青山,形似畚箕,悄然独立,遂动游历之念,游后写下《称心寺》一诗:
征帆恣远寻,逶迤过称心。凝滞蘅茝岸,沿洄楂柚林。
穿溆不厌曲,舣潭惟爱深。为乐凡几许,听取舟中琴。
恣远寻、逶迤过、凝滞、沿洄、穿溆、舣潭等,既描摹了近海山水的特点,也表达了恣意“为乐”之情状。这里有溆曲潭深等山水特色,又有蘅茝楂柚等时令果品,给贬谪苦旅中的诗人留下了美好而甜蜜的回忆。
同为初唐诗人的宋之问在一次贬谪东南的远行中,也到过称山,并且在山上称心寺小住了几天。白天观山海,晚上枕涛声,多么闲适自在!于是写下《称心寺》一诗:
步陟招提宫,北极山海观。千岩递萦绕,万壑殊悠漫。
乔木转夕阳,文轩划清涣。泄云多表里,惊潮每昏旦。
问予金门客,何事沧洲畔。谬以三署资,来刺百城半。
人隐尚未弭,岁华岂兼玩。东山桂枝芳,明发坐盈叹。
宋之问是继南朝谢灵运之后的又一位山水派诗人,其五言排律,被誉为初唐之冠。他曾以考功郎身份为越州刺史。时著名诗僧怀三和尚卜隐称山,与宋之问十分投缘,成为莫逆之交。宋之问饱览了称心寺的壮观后遂赋此诗。诗歌前八句写称心寺所见之壮观,后八句抒饱览后之感叹。寺庙的雄伟,山势的秀美,海天的无垠,潮汐的涨落……此景此情,让宋之问不禁想到了自己的仕途和抱负,他多么希望自己的才干能像山外的大海那样,无所拘束,尽情舒展。于是在诗歌的后半首,他想到了娥江上游“东山再起”的谢安,希望自己也能迎来“柳暗花明又一村”。诗人另写有《游称心寺》一诗:“释事怀三隐,清襟谒四禅。江鸣潮未落,林晓日初悬。宝叶交香雨,金沙吐细泉。望谐舟客趣,思发海人烟。顾枥仍留马,乘杯久弃船。未忧龟负岳,且识鸟耘田。理契都无象,心冥不寄筌。安期庶可揖,天地得齐年。”其中“江鸣潮未落,林晓日初悬”及“望谐舟客趣,思发海人烟”之句,真乃妙语,字字珠玑。
公元715年,孙逖与朋友崔司马一行畅游吴越山水,他们先登越州城,继览云门寺,又至称山寺。“倚阁观无际,寻山坐太虚。”他们在山顶看茫茫无际的大海,感知生命的渺小。在山高林深之间,寻找生命的本真。孙逖把称山作为自己的精神家园,并挥笔写下《和崔司马登称心山寺》一诗:
郡府乘休日,王城访道初。觉花迎步履,香草藉行车。
倚阁观无际,寻山坐太虚。岩空迷禹迹,海静望秦馀。
翡翠巢珠网,鹍鸡间绮疏。地灵资净土,水若护真如。
宝树谁攀折,禅云自卷舒。晴分五湖势,烟合九夷居。
生灭纷无象,窥临已得鱼。尝闻宝刀赠,今日奉琼琚。
此前,诗人曾与崔司马一起游过云门寺,写下《奉和崔司马游云门寺》:“系马清溪树,禅门春气浓。香台花下出,讲坐竹间逢。觉路山童引,经行谷鸟从。更言穷寂灭,回策上南峰。”地处深山的云门寺,自有山乡寺的特点;而地处海滨的称心寺,自有水乡寺的特色。此诗写称心寺,就着笔写寺地处之高,周围之旷,眺望之远,境界之宽。那禹迹岩空、秦望余脉的渺邈,那晴分五湖、烟合九夷的空旷,自然与云门寺迥异其趣。
我们再来看方干的《称心寺中岛》:
水木深不极,似将星汉连。中州唯此地,上界别无天。
雪折停猿树,花藏浴鹤泉。师为终老意,日日复年年。
称山岛虽小,却地接星汉、岛连天界;称山岛虽偏,却猿树挂雪、花泉浴鹤,别有洞天中隐藏着大千世界。
一直以来的著作文献,包括“历代名人称山赋”碑墙,记载歌咏称山的唐诗只限于以上4人5首,其实李白应该到过称山的,不然他不会在《送纪秀才游越》一诗中向其推荐:“海水不归眼,观涛难称心。即知蓬莱石,却是巨鳌簪。送尔游华顶,令余发舄吟。仙人居射的,道士居山阴。禹穴寻溪入,云门隔岭深。绿萝秋月夜,相忆在鸣琴。”李白一生四进浙东,三入剡溪,二上天台。从此诗来看,他到过射的、山阴、禹穴、云门等很多越中名胜,特别对佛教天台宗弘法之地的称山情有独钟,写诗留念。李白在称山除了登临观览、饮酒赋诗之外,或恐还为寻觅千年之前在此称炭冶炼的越王剑而动过心、费过力,不知结果是否也像看不到潮水涨落那般让人遗憾。
但无论结果怎样,称山却因为太白的到来,在见证一代越王的武功文治之外,又诗剑风流千百年。虽然海拔仅为196米,却在古越的文明时空中兀然屹立。
自唐以后,历代名人贤士访称山的颇多,如宋之曾公亮、明之刘基、郭传、唐肃、戴良、唐之淳、宋濂、刘宗周、徐渭、姜采、张煌言、朱舜水等人,清康熙年间著名的桐城派领袖人物戴名世等,都曾经到访称山寺而流连忘返。那一行行飘逸的足迹,化作一行行珠玉生辉的文字,长留在称山史册中,古越大地上。
据《康熙会稽志》卷十六《祠祀志》记载,称心资德寺在称山下,寺前有跑马井,殿后为“三考功堂”,以祀唐宋之问、明章敞和郭傅,因三人皆考功郎也。
章敞字尚文,号暗然,明代上虞道墟人(称山就在道墟境内)。写有《追次宋考功游称山诗韵》:“志士慕奇勋,达人系大观。伟矣三署资,风期何浪漫。闲情寄山海,逸气干霄汉。解鞍祗树阴,得句散林旦。兴物既高契,胸中浩无畔。我来第陈迹,致身苍天半。抚事一兴怀,徘徊极清玩。景在人代非,今古同契叹。”
明中期文学家、书画家、戏曲家、军事家徐文长,作为山阴人的他,经常前往称山寺游玩,并留下了《游称山寺》一诗:
上方钟静异香香,眼底曹江一线长。
镌石盛唐入是宋,读碑天监代称梁。
山花无语湍流急,野客多痴选胜忙。
溟渤黑风看欲没,怯心何处忆元黄?
徐文长多才多艺,在诗文、戏剧、书画等方面都独树一帜,与解缙、杨慎并称“明代三才子”。你看他笔下的称山寺,大气磅薄景象雄阔:寺庙钟静飘香,曹江蜿蜒线长;海天溟渤风黑,山花无语湍急。面对令人怯心的苍茫海天,自然就会思考天地的来历。当然诗人不忘交代寺内的诗碑,和寺庙创立的时间。
清代著名史学家、文学家,浙东学派的重要代表全祖望,系浙江鄞县(今鄞州区洞桥镇沙港村)人,曾主讲于绍兴蕺山书院,经常往返于宁绍之间,并留下《道墟舟中望称山》一诗:
越州之水如镜清,宵分偶为道墟行。
中田历乱飞流萤,不闻人声闻蛙声。
新芙蕖叶大于盖,扣舷而歌何泠泠。
舟人遥指称山近,乔木十丈参苍冥。
侍郎讲堂高尺五,重席曾传念台经。
星移物换此事辍,异军化为苍头营。
火攻都督亦健者,愚公那得与山争。
沙虫猿鹤共一叹,不知几度惊山灵。
侍郎飘然蜚遁去,首阳故址伤我情。
年来四海为家久,高陵宿莽连云平。
但见称心寺宇遥突兀,暮钟徐动梵火明。
何来寒芒赤于电,将无大金夫人之神灯。
沧海桑田,时代变迁,如今的称山已远离了大海,也丧失了观潮的作用。“由于(称山)距州城较远,往游剡中、天台者,自州城沿浙东运河入曹娥江更近便,因此游人日渐减少”(邹志方《浙东唐诗之路》)。但称山作为一份珍贵的精神财富,却保留了下来。称山除了留有“炼剑桥”、“炼塘”、“浴鹤泉”、“仙姑亭”、“莲泉庵”及千年古樟等人文遗迹、景点之外,还在山麓开辟了“越王史迹陈列室”,雕塑了越王像。在近山顶的历史遗迹“浴鹤泉”一侧,竖立了“历代名人称山赋”碑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