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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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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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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七十章 金庭寻踪 : 山云独秀卓而坪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唐·刘禹锡《乌衣巷》)

诗中的王谢,王指王导家族,谢指谢安家族。谢安直至灵运,前文有所涉猎。而王导似乎与浙东诗路无关,但其堂侄王羲之为官会稽,终老金庭,与浙东结下不解之缘。王导之于王羲之,不仅是血缘关系,更有学术传承。因为王导(276年-339年9月7日)不仅是位杰出的政治家,东晋政权奠基人之一;还是位著名书法家,时常教导王氏族人研习书法。王导的从弟王旷,即王羲之父亲,善行书和隶书;王旷之弟王庾,即王羲之叔父,也擅长书画。在各位父辈的启蒙下,王羲之自幼勤习书法,七岁时已经善书,十二岁从父亲枕中窃读前代蔡邕的《笔论》。蔡邕《笔论》的历史传承颇具传奇色彩:蔡邕将其传给女儿蔡文姬,后来韦诞获得并精研不辍。韦诞死后将《笔论》作为陪葬,钟繇竟然掘墓获得。钟繇爱不释手苦悟笔法,死后也将其作为陪葬品,但其弟子宋翼掘墓而得。然后传到王羲之父亲王旷手上,王旷又交给卫夫人以授羲之。正因家学渊源,从小熏陶,羲之书法,起点很高。

卫夫人乃王羲之姨母,王羲之母卫氏的族姐妹。她师承钟繇,妙传其法。《唐人书评》云:“卫夫人书如插花舞女,低昂美容。又如美女登台,仙娥弄影,红莲映水,碧沼浮霞。”卫夫人以有王羲之这样的学生为傲,在推荐王羲之的信《卫夫人书稽首和南贴》中说:“卫有一弟子王逸少,甚能学卫真书,咄咄逼人,笔势洞精,字体遒媚。”

王羲之后来转益多师,广闻博取,探源书理,并以大自然养自己的浩然之气,从而使自己的书法水平跃上崭新境界。他曾自述这一重要转折:“予少学卫夫人书,将谓大能;及渡江北游名山,见李斯、曹喜等书;又之许下,见钟繇、梁鹄书;又之洛下,见蔡邕《石经》三体书;又于从兄洽处,见张昶《华岳碑》,始知学卫夫人书,徒费年月耳。遂改本师,仍于众碑学习焉。”可以说,王羲之自拔于流俗,不断超越他人和自我,才使其获得了高标独秀的文化视野。正因其不泥于古,不背乎今,“兼撮众法,备成一家”,把平生所学的各种笔法妙用,融入于真行草体中去,遂形成了最佳体势:终于完成从隶意朴质书体到娇美流变书风的蜕变,舍弃秦汉的丰碑巨额而走向尺牍简札的清逸,达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并创造出全新的唯美书风。

王羲之家族与浙东诗路的关系,既是经纬式,又是点睛式。说其经纬式,传他华顶师从白云,到兰亭雅集书写《兰亭》,到晚年去官归隐金庭,到五子(王子猷)雪夜访戴逵,到七子(王献之)舍宅为云门,再到七代传人智永弟子辩才失《兰亭》,羲之家族的故事几乎贯穿整条诗路,为浙东诗路平添胜迹、提供诗材,有的可谓点睛之笔,譬如子猷雪夜访戴、萧翼智盗《兰亭》等。因此在浙东唐诗之路上,我们必须经过东山,更绕不开金庭。王谢两族不仅影响着两晋的历史走向,也影响着唐诗之路的形成。

现在就让我们再次走近羲之,走进剡中。

太宁三年(325),羲之任秘书郎;咸和二年(327),为会稽王友。咸康二年(336),由会稽王友改授临川太守。时与羲之齐名的太原王述,从骠骑功曹出为宛陵令,位于羲之下。后王述补临海太守,迁建威将军、会稽内史。永和七年(351),王述因母忧去职,王羲之代其为会稽内史。代任期间,“而羲之甚轻之,由是情好不协。”服终,王述代殷浩为扬州剌史,加征虏将军,位于羲之上,会稽郡于他的治下。在检察是郡时,因办其刑政,“羲之深恥之”。永和十一年(355),王羲之“遂称疾去郡,于父母墓前自誓不复仕。朝廷以其誓苦,不复征也”。

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谢安未仕时亦居焉。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皆以文义冠世,并筑室东土,与羲之同好。王羲之曾与谢安等遍游郡境,金庭美景自然在其掌握之中。金庭在剡县东南七十里,剡溪支流东江(今称黄泽江)上游,北有怪石成堆、琅琅作响之石鼓山,南有群峦叠翠、古木参天之五姥峰,东有蜿蜒曲折、峰势插云之仙人走马岗、大湖山。依《名山洞天记》的说法,金庭为道家第二十七洞天。出则万顷良畴,入则石梁、华顶,为四明与天台间径道。

永和十一年,王羲之赶着几只白鹅,携着一家老小,弃官归隐金庭。这是在他任会稽内史时,遣人行视选定的。当然他自己也多次入剡考察,“入剡经金庭,见五老、香炉、卓剑、放鹤诸峰,以为奇丽幽缈,隔绝世尘,眷恋不能已!遂筑馆居焉。从之者夫人郗氏、乳母毕氏、中子操之。”白居易亦说:“越有桐柏之金庭,养真之福地,神仙之灵墟,亦三十六洞天之一。”传说山上有灵芝,“尝闻异香,泉则石髓金精,清馨甘洌,时值仙人,从古不死,真天之绝境也。”王羲之迷恋山水,信仰道教,剡之金庭对他具有很大的吸引力。“羲之既去官与东土人士尽山水之游,弋钓为娱。又与道士许迈共修服食,采药石不远千里,徧游东中诸郡,穷诸名山,泛沧海,叹曰:‘我卒当以乐死。’”

不久,名士、诗人许询,从钱塘江边迁来,在金庭山附近的济渡村,筑起一幢知己墅,与羲之相邻而居。支遁也从沃洲赶来,与王羲之为友。三个好友,抚琴对弈,清谈玄言,一时风骚无二,引得世人侧目。许询逝于羲之之前,大约活了40多岁,就葬在济渡村,村民筑炉峰庙,以作纪念。王羲之身后,葬在金庭瀑布山,子孙则聚居山下的华堂村。

王羲之晚年信奉道教,其五世孙王衡,承其遗志,舍宅为观。初名金真馆,后被尊为道家第二十七洞天。观内曾有右军书楼、墨池、玩鹅亭、右军祠及右军塑像等建筑。

王羲之择此而居,除了迷恋奇丽幽缈、隔绝世尘的环境,还出于对祖先的追随。金庭白云洞,相传是王羲之始祖王子晋吹笙处。王子晋字子乔,得道成仙后,金庭洞天为其所治。《浙江通志》卷十五《白云洞》载:“《「万历」绍兴府志》:在(嵊)县东七十里,与金庭山相近。风月之夕,山中有闻吹笙者。相传王子晋仙去,后主治天台华顶,号‘白云先生’。往来金庭之间,今山下有白云祠。”《剡录》引《道经》曰:“王子晋登仙,是天台山北门第二十七洞天……一曰金庭洞天。周王子晋善吹笙,为凤凰之声。从浮丘公登高而羽化缑山,去后主治天台华顶,号白云先生,往来金庭,风月之夜,山中有闻吹笙者。”

王子乔乃王氏始祖,其父周灵王则开书法先河。因为到了东周第11代国王周灵王(?―公元前545年)时,以石鼓文为代表的汉字书法“籀书”诞生。籀(zhòu)也称籀文、大篆。晋卫恒《四体书势》曰:“篆书。昔周灵王时,史籀始著大篆十五篇,或与古同,或与古异,史谓之籀书者也。”可见汉字书法艺术始于周灵王时,这自然为王羲之所荣耀。金庭为王羲之后裔的世居地,不仅称周灵王姬泄心为先祖,而且奉为乡主,立庙祭祀,即今灵鹅石鼓庙。让人称奇的是,周灵王开创石鼓文,奉祀地原叫石鼓庄(现嵊州市灵鹅村,与华堂村相距数里),村后山脚有石鼓庙,据说是王羲之第六子王操之为纪念先祖建的家庙。庙后山上有石鼓岩,岩上凿有王羲之题写的“化鹤飞来”四个大字。加上王羲之曾经炼丹过的石牛镇(即今新昌县城)石鼓山,这么多以石鼓命名的地方,既是对祖先的追怀,更是向世人的炫耀。从周灵王诞生书法,王子晋主治金庭洞天,到王羲之始居金庭,这就是金庭王氏定居前的内在轨迹,印证了王羲之择地金庭的愿境。

这一点,可从谢道韫《拟嵇中散咏松》一诗中得到印证:“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愿想游下憇,瞻彼万仞条。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遥。”谢道韫(生卒年不详)字令姜,东晋女诗人,宰相谢安之侄女,安西将军谢奕的女儿,也是王羲之次子王凝之的妻子。此诗系其还家路上所作。金庭山自古多虬松,诗以咏松起篇,表达乡情乡恋。“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道出了羲之家族择居金庭的美好梦想,即有归依先祖点化升仙之愿景在里面。

当然,王羲之归隐剡东金庭的真正原因,还是出于对自然的挚爱!《剡录》序云:“山阴兰亭禊,剡雪舟,一时清风,万古冰雪……天下多奇山川,而一禊雪,致有爽气,可谓人矣!江左人物如此,然二戴在剡,王谢在剡,孙阮辈又在剡,非天乎?汉迨晋永和六百余年,右军诸人乃识剡。”因此陈寅恪认为,王羲之“欣赏自然界美景之能力甚高,而浙东山水佳胜,故于此区域作‘寻田问舍’之计……”

《晋书》中称“羲之雅好服食养性。”王羲之与孙绰、李允、许询、支遁等名人高士共修服食,尽山水之游,采药石不远千里,遍游名山胜水,故在金庭故居周围留下许多遗迹。《新剡琅邪王氏宗谱》,载有路应撰《唐越州剡县鼓山王右军祠堂碑文》,以及升平四年(360)王右军《鼓山题辞》。碑文中提到王羲之“早镇会稽,晚遁鼓山……创金庭道院于功岭(罕岭),晚年托迹炼丹鼓山,创紫芝庵,置山市田。其孙相国尚之居剡,立祠于山之麓,以奉祀事,轮奂翚飞,成一方千古之壮观”。又题辞:“致政金庭,南明别墅,光鼓西涯,剡邑东鄙……鼓宏对旗,巅夷若砥,其地可锄,有药可饵。奚翅沃洲,岂让天姥,结庵紫芝,爰居乐土……仲尼成仁,朝闻夕死;孟轲传道,无有乎尔!世远人非,知谁遁此。右军镌石,鼓山同峙。”鼓山今处新昌城内,从《一统志》、《会稽志》到历代旧县志,对鼓山都有记载:“又名屏山,脉自旗峰,降于平衍,岿然特起。圆顶若鼓若屏,有泉池可田。山横截水浒,为邑之门户。”《成化新昌县志》卷八从另一角度描写其形胜:“旗山如旗,鼓山如鼓,当县廓之风门水口,南北对峙。激以溪流,而有填然之声;拥以云气,而有飞空之势。远而望之,何异将军之屯营,敌人之赴战也。”旗鼓相当,宝势镇雄,这里又成为一个特具阳刚之气的宏伟景观。王羲之晚年不但于此结庵、采药、炼丹,还置田宅别墅。正因如此,王羲之的孙子王尚之在鼓山之麓为其祖建造了“王右军祠堂”,这座号称“一方千古壮观”的右军祠堂至唐中期还保存完好。撰写《祠堂记》的唐人路应,在唐贞元到元和间(785-820)做过越州刺史、散骑常侍等官。

王羲之剡中遗踪除金庭、沃洲、鼓山等处,还有剡西的独秀山。永和二年(公元346年),卫夫人随时任剡县(今嵊州新昌)县令的儿子李充来剡定居,永和五年卒葬独秀山。王羲之《姨母帖》中的姨母或指卫夫人,“十一月十三日,羲之顿首、顿首。顷遘姨母哀,哀痛摧剥,情不自胜。奈何、奈何!因反惨塞,不次。王羲之顿首、顿首。”清代诗人封叶桐有诗赞云:“散尽流霞耸碧空,梵王宫殿翠干重。石寒苔护偏旁画,僧定风传漂渺中。洞口落花三月雨,山腰啼鸟一枝松。右军已往宫谁吊,墨池鹅沼没遗踪。”

晋穆帝永和七年(公元三五一年)王羲之调任会稽内史,他羡慕剡中秀丽山水,感念卫夫人启蒙之恩,而自己的幼年之交李充,即卫夫人的儿子李充,这时正好担任剡县县令,因此常来剡县看望李充,同时祭奠长眠于此的蒙师卫夫人。

卫夫人名铄字茂漪,东晋著名女书法家。王羲之母卫氏与卫夫人为族姐妹,王羲之故称卫夫人为姨母。东晋初立,王导为相,京都建康(今南京市)乌衣巷为王氏聚居之所,王羲之尚年少,随母居焉。卫夫人丈夫李矩,江夏(湖北鄂州)人,官江州太守,在儿子年少时去世。卫夫人带着儿子居住王家,王旷便召集晚辈,拜铄为师,学习书法。李充《嘲友人》一诗,就是回忆他和王羲之少年时代,在乌衣巷读书习字游戏玩耍的情景:

同好齐欢爱,缠绵一何深。子既识我情,我亦知子心。

燕婉历年岁,和乐如瑟琴。良辰不俱我,中阔似商参。

尔隔北山阳,我分南川阴。嘉会罔克从,积思安可任。

目想妍丽恣,耳存清媚音。修昼兴永念,遥夜独悲吟。

逝将寻行役,言别泣沾襟。愿尔降玉趾,一顾重千金。

这首诗是李充对王羲之邀请他参加兰亭诗会的答复。永和九年(353)三月上巳,王羲之、孙绰、谢安、孙统等四十余人,在会稽山阴之兰亭流觞曲水,宴集修禊,会稽各县县令皆在邀集之列,但李充“逝将寻行役”,故而“嘉会罔克从”。可见这时,恰逢“母丧服阕,为大著作郎”,准备离开剡县,去京都中书院,来不及参加兰亭诗会。由此可知,李充在兰亭诗会前便离开剡县了。诗中“尔隔北山阳,我分南川阴”。点明会稽郡治在会稽山北,剡县在会稽山南,他俩所处的地望关系,即一在剡县(今嵊州市),一在山阴(今绍兴市)。“遥夜独悲吟”则是三年墓庐生活孤独心境的写照。

独秀山不仅风光秀美,而且地形特殊。平畴蔚起,一山独秀,海拔162米,故为是名。山顶平旷,约四五亩,为一米多深的黄土层,旧时森松蔚奥,远望如天际绿阙,故名紫天坪。李充为母择此风水宝地,可谓慧眼独具。李充离开剡县前,与王羲之有“愿尔降玉趾,一顾重千金”之约,墓庐之事必有嘱托。兰亭流觞二年后,王羲之称疾去郡,择地金庭,筑舍隐居。金庭在东,独秀在西,都处剡中;两地相距,四十公里,水路可通。蒙师墓庐便成为王羲之的读书处,他在此读书写字,以文会友,陪伴蒙师的在天之灵。古代丁忧期间不能娱乐,只能墓旁结庐读书,故常以“读书处”称。唐宋后王羲之名声日隆,墓庐主人反被渐渐淡忘。乡人在独秀山西北麓,建起一座王右军祠,作为桃源乡乡主庙,奉王羲之为乡主,在庙侧植樟,立鹅字碑,筑鹅池、墨沼,每年三月初三为会期日,以作纪念。

独秀山山南有黄龙坪,山势起伏连绵,恰似群龙来朝;东南有笔架山,传说为书圣搁笔处;北坡松林茂密,洞壑幽深,传王羲之在此遇上狐狸精;山顶称紫天坪,传王羲之曾在此伏狐制笔……这里的许多美丽传说,大都与王羲之有关。

宋代诗人李易曾在独秀山前的剡溪畔筑居半年,其《剡溪幽居》诗曰:“胜绝剡溪边,巢枝度半年。燕回衔落絮,鱼涌接飞泉。丹鼎山头气,茶炉竹外烟。幽居己成趣,佳句若为传。”并游王羲之读书处,其《独秀山》诗云:“访戴溪长近若耶,金庭雪对赤城霞。沼从鹄举添萧索,峰如鸾翔解叹嗟。……剡川图上他年指,独秀山前是我家。”又《浴鹄池》诗:“高飞留旧迹,全付谪仙家”。他把李姓全当本家,称李白为“吾家谪仙”。他诗中所说的“他年指”,指历史的传说,“我家”、“谪仙家”指的都是李充的“旧迹”。他是在提醒人们,在纪念王羲之的同时,不要忘掉卫夫人和李充。

宋绍熙二年(1191),丽水人浙东马步军都总管(治绍兴)姜特立游独秀山,作《独秀山》、《墨沼》、《鹅池》三首诗纪念王羲之,其《独秀山》诗曰“山云独秀卓而坪,旷兀郊中不等平,川岳回环兴谠论,村墟磊落羡芳名”。“坪”即独秀山顶紫天坪。羡王羲之“芳名”的“村墟”即桃源乡主庙西的王郎地,可惜后来被人们错传为“黄郎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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