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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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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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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六十五章 进入剡中:更爱千峰霁月升

唐人眼中的剡溪是那样清朗秀丽,那么唐后的剡溪又怎样一个美丽所在?

先看宋初诗人潘阆的《晓泊嶀浦寄剡县刘贶员外》:

晓泛剡溪水,晚见剡溪山。徘徊驻行櫂,待月思再还。

渔唱深潭上,鸟栖高树间。应当金石交,念我无暂闲。

从诗意来看,诗人顺流而下、行至嶀浦,意味着即将离开剡中、告别友人。晓泊之时,驻櫂留恋,徘徊四顾,待月思还。沿途风光优美,深潭飞渔歌,高树栖众鸟。最后点题,两人情如金石坚,思念无暂闲。

被宋孝宗誉为“南宋无双士,东都第一臣”的王十朋,是温州乐清(今浙江省乐清市)人。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他虽被宋高宗亲擢为状元,他的赶考之路其实艰辛而漫长,自1145年34岁至1157年46岁,12年中除两年因父亡居家守礼外,其余十年“十补太学,九赴临安”,风餐露宿,水陆兼行。他从家乡至京城的这条路线,恰好与浙东唐诗之路重合。而与剡溪更深一层的缘源,是他担任过剡溪书院的师席。王十朋吟咏剡中(今新昌、嵊州)的诗,都是每次从家乡赴补太学或到绍兴就任途中所作。如他的《关岭遇雪》一诗:

路近剡溪春雪深,此行有愧子猷寻。

驱驰千里争蜗角,孤负扁舟自在心。

八百多年前的一场大雪,将从温州乐清前往京师临安(今杭州)赴补太学的王十朋,挡在了新昌县天姥山下的关岭上。面对巍峨壮观的天姥雪峰,只见白雪皑皑、云缠雾绕,王十朋于是诗兴大发,挥笔写下了这首诗。子猷潇洒于“但也无访”的旅途,自己却汲汲于功名仕途,相比之下,的确“此行有愧子猷寻”,愧叹“孤负扁舟自在心”。

同在关岭,有时赏雪,有时品诗,《关岭旅邸观林同季野去秋题壁》:“去岁还家秋正杪,今年行役暑初残。同行壁上留题处,特下篮舆子细看。”从关岭下剡中,需经刘门山。“刘阮遇仙”故事的发生地,自然会引发诗人的遐想,那时采药径上还有刘阮祠即刘阮庙,诗人于是又写下《题刘阮祠用过仙人渡韵》一诗:“涧水桃花路易迷,不同人世下成蹊。自从重入山中去,烟雨深深锁旧溪。”刘阮遇仙,经年而返,倏忽七代;重返寻妻,已无踪影,惆怅徘徊……诗人对刘阮重入山中去寻妻,有担忧,有期待,更有感慨。经过新昌,他又写下了《过新昌》:“杖履登关岭,山行无住时。客情浑在眼,乡思苦关眉。石现金仙像,溪蟠阮肇祠。越山都几点,收拾上新诗。”诗人的视角是鸟瞰式的,描写的方法是散点透视,关岭、天姥、金仙像、阮肇祠,还有越山重重苍,乡思客愁深,都一并收拾在这首新诗里面。到新昌拜过大佛,并留下《观石佛》一诗:“土木涂金巧逼真,总随浮幻化埃尘。何人着意镌山骨,长现金刚不坏身。”诗人《观石佛》后还《宿石佛》。《宿石佛》诗前有段小记:七月二十三日,回自剡中,宿石佛摩云阁,时与谢图南、童文卿、沈齐卿、黄庭甫子杨同行,周德远、德贻、德广、陈少曾、史岩起携具饯别:“修径入幽壑,梵宫摩碧霄。仰头惊突兀,跬步怯岧峣。宝相石间涌,钟声云外飘。明朝路南北,身世各尘嚣。”《观》诗通过一般的泥塑木雕,与眼前的山骨石像作对比,赞美长存的金刚不坏之身,讴歌了雕凿工匠的伟大与艰辛。《宿》诗主要描写佛寺之宏和环境之幽。诗人与友人相聚于佛门净地,明天又要各奔东西后,又将投身于滚滚红尘,这是无奈还是感喟?

王十朋从天姥山一直写到剡溪边。《剡溪杂咏·了溪》一诗,赞扬大禹治水的功绩:“禹迹始壶口,禹功终了溪。余粮散幽谷,归去锡玄圭。”秦置剡县以前,剡溪原名了溪。传说大禹到会稽,劈开峰岭相连的嶀嵊两山,将剡中盆地积水排入大海,治水的任务从此完成,舜就将帝位禅让给大禹。为了纪念大禹的治水成功,故把这条溪名叫作了溪。王十朋的吟剡诗题材丰富,写实为主,语言质朴,崇尚理趣,八十余首吟剡诗皆收入《梅溪集》中,是历代歌咏剡溪最多的诗人之一。其诗立意高远,清新隽永,精品佳句,比比皆是,真乃宋诗一代大家。

王十朋歌咏剡溪的代表作,当推1153年任剡溪师席时所作的《剡溪春色赋》。此赋描写了剡溪春天秀丽的景色,又融入了深厚的人文历史,叙写了鹿苑寺、五龙寺、逵溪、剡坞等胜迹,及阮肇、王羲之、戴逵、谢安等名人与剡溪的有关故事。对剡溪春色的描写恰似画家作画,绘就了一幅幅优美动人的剡溪春色图:

地属瓯越,邑为剡溪。气聚山川之秀,景开图画之齐。虽禹穴之小邦,楼台接境,实仙源之胜地,桃李成蹊,清环戴水之流,翠列姥岑之岫。

登楼而望也,南接台温之左。按图而察也,此据越杭之右。蔼极目之云霄,簇连甍之锦绣。一十八里春风,城郭触处争新;二十七乡暮雨,溪山望中发秀。时其为千室之壮观,非七县之同班;台榭入万家之风月,帘栊卷百里之江山。雕鞍骤兮落花乱;香陌晴兮芳草闲。划桨逵溪,摇荡绿波之上;流莺剡坞,缗蛮红树之间。岂不以柳暗东门,梅肥西岭?美地秀玉山之嶂,洞天丽金庭之景;酒旗摇翠幕之风,池水浸红楼之影。涤尘僧舍,瀑飞二鹿之泉;泛雪茗瓯,香汲五龙之井。

大抵繁华之地,莫羡于西蜀;尊贵之地,莫甚于京师。何此一邑,名皆四驰。盖念地虽僻而物甚美,势皆壮而人不卑;非独一时之秀,实为千古之奇。琴迹不存,尚垂芳于安道;墨池犹在,更留誉于羲之。自是,雨中横东渡之舟,月下引南楼之笛;凄然而潇渚莫并,富矣而洛阳可敌。青山东望,曾经安石之游;绿水南流,尚有阮仙之迹。雨过烟墟,丛丛绿芜;渭水依稀之地,辋川仿佛之图,或气融于广莫,或岚霁于虚无。翠滴嵊峰,多步花朝之履;碧分越水,曾回雪夜之桴。

呜呼!新昌隘而风物疏,上虞岿而林麓险;谓姚江暨阳之足亢,虽会稽山阴而曷慊。信乎!此地诚有可观者焉。然则,萧山潇洒莫过于古剡。

王十朋这篇赋运用铺叙写景的手法,具体地、多角度地为我们展现了剡溪的美妙春色:写景讲究背景的设置、远近虚实的间隔、色彩的浓淡,全文无一句不写景,而抒情、议论皆寓其间,给人以居高临下、从容不迫的美感。山水城郭、风月云雨、流莺扁舟,点到为止,又抓住一个“春”字,把繁杂的景致组织得有条不紊。

比王十朋小13岁的陆游,其诗涉及剡溪历史和景物的,至少在五十首以上。他常常把故乡与剡溪并提,如“剡曲稽山是故乡”(《戏咏闲适》),“家住山阴剡曲傍”(《新凉》)。甚至直接把剡溪看作住家之地,如“身客剑南家在剡”(《西郊寻梅》),“剡曲故庐归未得”(《幽居》),“四纪移家剡曲傍”(《山房》)等。诗歌除引访戴故事,陆游还写其他与剡溪有关的历史人物,如《题莹上人二画·右剡溪》:“天地又秋风,溪山忆剡中。孤舟幸闲著,借我访支公。”当然陆游的作品并不都是发思古之幽情,而是借剡溪之清水,浇胸中之块垒,试看其《闲适》诗第二首:

剡县有佳处,吾行无定期。横塘供晚钓,孤店具晨炊。

约客同看竹,留僧与对棋。人生得自在,更老未为迟。

而在另一些诗篇里,诗人又表现出受到祠禄供养却未为国效劳而深感内愧,《冬夜戏书》一诗的开头,“东归剡曲寄彷徉,闲日虽冬亦自长”,心情似乎很轻松,而结尾两句,“一饱喟然还自悯,强颜垂老食官仓。”就明白表示出尸位素餐的不安了。同样在《五月七日拜致仕敕口令》的开头,“剡曲东归日醉眠,冰衔屡忝武夷仙”(冰衔,封建社会中指清贵的官职),也流露出安闲自在之心情,而结尾“坐糜半俸有多愧,月费公朝二万钱”,则又表示耿耿于怀了。

在更多的诗篇里,诗人把“身寄湖〈肴〉山邻剡曲”(《五月中连夕风雨气候如高秋枕上有赋》)看作晚年莫大的乐事,频频形之歌咏,如“幸有笔床茶灶在,孤舟更入剡溪云”(《龙钟》);“暮闻鼓角犹入境,更俗移家入剡溪”(《村居》);“呼儿治书笈,吾欲剡中游”(《立秋前九日大雨凉甚〈感〉》)。写剡溪景物时,陆游也常与游历过的名山大川相比较,如“剡曲稽山是故乡,人言景物似潇湘”(《戏咏闲适》),“谁知游剡兴,不减上青城”(《江路》)。他的《小雪》一诗,构思尤为巧妙:

夜卧风号野,晨兴雪拥篱。未言能压瘴,要是欲催诗。

跨褰虽堪喜,呼舟似更奇。元知剡溪路。不减灞桥时。

宋人尤袤《全唐诗话·郑綮》引《古今诗话》载:“相国(郑)綮善诗……或曰:‘相国近为新诗否?’对曰:‘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背上,此何以得之?’盖言平生苦心也。”诗中以剡溪与灞桥对举,暗用这个故事,则前面“催诗”“跨褰”等有了着落;而“呼舟似更奇”,又暗用“雪夜访戴”一典,把两个和雪有关的故事穿插运用,既照应了题目,又安排得天衣无缝。而剡溪风物,足以激发诗情,又不明白道出,让读者去体会,构思之巧内涵之丰让人惊叹。陆游还有一组《六言》诗,其中四句为:“不慕生为柱国,何须死向扬州。但愿此生无病,天台剡县闲游。”这可以看作是上面各诗的总结,说明他已不满足于一次两次的游览,而是要终其一生,与剡溪长相厮守。如果剡溪有知,当认陆游为一知音。“稽山剡曲虽堪乐,终忆祁连古战场”(《新年》)这又是从另一角度对前诗的总结,表明诗人并未忘记自己所处的时代。

南宋诗人王铚,晚年遭受秦桧的摒斥,避地剡溪山中,日以觞咏自娱,《剡溪月下泛舟》就是其中一首:

岁残清夜一溪澄,更爱千峰霁月升。

天地高低银色界,山川表裹玉壶冰。

裘单拥火宜无倦,石响舟行恐不胜。

休数兴来并兴尽,兹游今古亦何曾。

他还写有一首配图诗——《剡溪五秀才画子猷访戴图》:“剡溪万壑千岩景,人境谁能识心境。君画山阴雪后船,始悟前人发清兴。眼中百里旧山川,荒林雪月萦寒烟。应缘兴尽故无尽,宾主不见宁非禅。当年戏留一转语,不意丹青能再睹。更画人琴已两忘,妙尽子猷真赏处。”“泛舟”诗塑造了一个山川表里的月色世界,这个世界是清丽的,也是寒冷的,这可能是诗人内心世界的反映。在这样的幽境中,自然会想到同游一条溪的王子猷,发出“兹游今古亦何曾”的感叹。题图诗则是直接对画的赞美,当然也是对访戴佚事的褒扬。

再看倪光兰的《剡溪》诗:“东山山下海潮通,一片江流出镜中。度岭拾薪歌稚子,和烟牧犊走村翁。千年桥锁高人迹,百丈岩垂烈女风。此去天台知几许,桃花深处失西东。”诗人溯流而上,沿途所见,书之笔端。剡溪是壮阔的,与海相通,流出镜中;剡溪是平和的,稚子和烟牧犊,村翁拾薪度岭;剡溪又是厚重的,桥锁高人迹,岩垂烈女风。从这里(显然是东山到仙岩一段)到天台不知还有多少路程,自己却已经迷失在桃花丛中。全诗写得潇洒出尘、清新优美,又显得高古典雅、意境深远,实在是写剡佳构。

诗中一句“百丈岩垂烈女风”,已经化身嶀山南麓的一座清风庙,原名王烈妇祠。庙为宋末临海王姓烈妇而修。据民国《嵊县志》:“王烈妇祠,李志(乾隆李以炎《嵊县志 》),在清风岭。烈妇临海人,宋末为元师所劫,啮指血题诗岭石上。”诗歌是这样写的:

君王无道妾当灾,弃儿抛女逐马来。

夫面不知何日见,妾身料得几时回?

两行怨泪频偷弹,一对愁眉怎得开?

回首故山看渐远,存亡两字苦哀哉。

此诗为嶀山平添了英雄气,也为剡溪增加了平民诗。王烈妇“写毕,投岭下死 ”。那舍生取义的一跃,崇高了嶀山宏阔了剡溪,开拓出一片精神领域,升华成一个道德高地。她不仅是对自己贞节的坚守,更是对侵略的抗争,对敌人的仇视。之前这里叫青枫岭,王烈妇站在青枫崖上,仰望满山红叶,俯视九曲剡溪,咬破自己的手指,血指作笔书诗岩壁,写毕看了最后一眼家国河山,然后纵身一跃,像片红叶一样漂然下坠……满山红叶恰似她燃烧的怒火,更像她喷溅的鲜血。从此,青枫岭有了新的名字——清风岭。

为纪念这位不屈烈女,“元至治元年,县丞徐瑞凿石为屋,树碑表之;后五年,佥浙东廉访桂秉彝为木屋四楹于石屋之南。至正中,旌曰‘贞妇’。十八年,屋毁,守帅周绍祖重建。”明正统初、成化十五年(1479年)、弘治十二年(1499年)、万历五年(1577年),清康熙五十七年 (1718年)、嘉庆十三年(1808年)、同治四年(1865年),均行修葺。今存的乃民国25年 (1936年)翻修:庙坐北朝南,单进。面宽三间。抬梁穿斗混合结构,前槽筑轩。单檐硬山顶。正中设台,上供烈妇塑像。侧壁有烈妇被掳、跳崖自尽等彩绘壁画6幅。同在嶀山,清风庙香火千年,至今不灭;而龙宫寺徒剩其名,早已成尘,不禁让人感慨良多。

与唐人写剡溪的清凉世界一样,南宋诗人蔡戡也写有这方面的诗,题目就是《剡溪》:“六月冲炎出问囚,归途因泛剡溪舟。短篷块坐如深甑,却羡清寒王子猷。”诗人炎夏归来乘舟,自然清凉无比。又想到访戴的子猷,内心更觉清寒。而南宋末年的爱国词人刘辰翁,他的《摊破浣溪沙/山花子》一词,描绘的是一片冰雪世界:“醉里微寒著面醒。天风不展帽敧倾。行过溪深松雪下,夜三更。白白野田铺似月,瑽瑽沙路踏如冰。不见剡溪三百曲,一舟横。”

宋代诗人吟涌剡溪的还有很多,如辛弃疾的“莫上扁舟向剡溪,浅斟低唱正相宜”(《鹧鸪天·莫上扁舟向剡溪》),程俱的“时邀竹林交,或尽剡溪兴”(《豁然阁》),韩元吉的“拟赋归田未有田,春风聊泛剡溪船”(《剡溪道中五首》),释仲皎的“清旷世人谁似我,雪中更对子猷溪”(《雪作望剡溪》),钱昭度的“剡溪风雨霁,航苇重行行”(《雨霁剡溪》),王安石的“何时得遂扁舟去,邂逅从君访剡溪”(《寄程给事》),宋庠的“贤如颍川聚,兴是剡溪来”(《凌景阳寺丞与韩综监簿蔡襄秀才雪夕会饮聊诗》),丁谓的“妙制剡溪人,多名锦水春”(《纸》),戴复古的“十分野趣关心事,到此令人忆剡溪”(《吴子似提干九高亭小景》)等等。

宋代是中国文化审美的转型期。艺术与生活的日渐融合,形成了雅俗共赏的审美风尚。生活引进审美后更加注重休闲和恬适,生活切入艺术后更加追求品质和趣味。宋诗中出现的“剡溪”意象,便展示了宋代文人艺术生活日常化以及日常生活艺术化的文化审美趋势,这种雅俗交融的趋势使文学受众更为广泛,也使文学本身重新焕发生机、充满活力。

通过唐宋两代剡溪诗歌的品鉴,我们多少会品味出它们之间的异同:唐诗善於言情,即使说理也多以抒情方式出之,风格浓郁而浪漫;而宋诗以理趣见长,善说理重议论,以才学为诗;唐诗重视直接抒发和描绘,情感深浓、意境博大;而宋诗多冷静地去体察客观事物,并且比较喜欢用典实,显现其人文情怀与生命自省,显得婉曲精深,有清新超拔之格调。

《诗词散论·宋诗》中说:“唐诗以韵胜,故浑雅,而贵蕴藉空灵;宋诗以意胜,故精能,而贵深折透辟。唐诗之美在情辞,故丰腴;宋诗之美在气骨,故瘦劲。”或如钱钟书所谓:“唐诗多以丰神情韵擅长,宋诗多以筋骨思理见胜。”相对而言,宋诗中的情感内蕴经过理性的节制,比较温和、内敛,不如唐诗那样热烈、外扬;宋诗的艺术外貌平淡瘦劲,不如唐诗那样色泽丰美;宋诗的长处,不在于情韵而在于思理,它是宋人对生活的深沉思考的文学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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