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路行至小石佛,水路陆路此分叉。
小石佛在新昌县城东南,距离县城五六公里。其背靠大洋山,面对大佛岩,左携下姆岭,右倚天姥山,地属新昌县羽林街道央于村。
据考证,央于原为“岟嵔”(yǎngwěi岟:山字在上,央在下面)。“嵔”的意思是山高,“岟”的意思是山脚,两字合成村名,意为村在高山的山脚。天姥山自藤公山起,由南向北,群峰如浪,此伏彼跃,十数公里,结为主峰,今名北斗尖,古称天姥岑(即斑竹峰,天姥峰)海拨九百米。从天姥岑再往北,峰峦渐次低落,直到最北端的拜经台。央于村就在拜经台山脚。“岟嵔”一词,是对这一形胜的正确描述。 1968年后,“岟嵔”改成今天的“央于”。
“悄然坐我天姥下,耳边已似闻清猿”(《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杜甫所坐的这个地方,就在央于村旁,小石佛上,全名小石佛寺。此处既是驿站,又是码头,一处水陆交通枢纽。
小石佛之名为小石佛,源于一个传说。潭遏溪(剡溪一条支流,今名新昌江)从天台华顶,泠泠而下,穿山绕谷,左边天姥巍峨,右首台地连绵,一路西行,到央于村。这时左边天姥一个廋身,凹成一处山湾盆地,溪流至此由西转南,再朝西向北,再向西行,绕了一个大弯,形成倒“U”字形溪谷。自然界的鬼斧神工,创造出瑰丽风景的同时,也增添了人们行船的风险。古时作为主要交通工具的簰筏,每遇洪来溪涨,船似离弦之箭,由于这段崎岖弯曲,稍有不慎就会撞上巨岩。
传说僧佑来石城凿佛之前,曾把这里的一方巨岩,作为雕凿大佛的另选。既让菩萨保佑一方平安,也为天姥增添新景。为此他白天踏勘,晚上构思,并把腹稿刻于一块石头上面,这就是小石佛的由来。后来他发现此处岩石风化,不宜凿刻佛像,于是就回到石城,在两僧开凿处继续施工,终于凿成江南第一大佛。故剡中流传着“先有小石佛,后有大佛寺”的说法。当地人在雕凿小石佛处建了个庙,小石佛寺由此而来。
小石佛寺群山环抱,背山面溪。由此溯江而上可达石梁华顶,攀岭而升可通天台瓯闽。历史上,这条古道是浙闽古驿道的重要路段,因多山岭磴道,《新昌县志》中有“新昌自古无马递”之说,因此它与明州绕道至临海的驿道并用:马行走明州、宁海,步行及轿走新昌天台。开拓这条古驿道的人,就是晋朝的谢灵运。
在谢灵运凿山开道打通天姥之前,台、剡之间,陆行尚无通路。“会稽天台虽非遐远,自非忽生忘形,则不能路也。”(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台僻处海峤,汉时在荒服,唐犹以为处逐臣御魑魅之地。”(《小方壶斋舆地丛钞》第六帙)
“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高高入云霓,还期哪可寻?”谢灵运不仅用诗歌抒发对山川的赞美,更用实际行动表达对山水的热爱。《南史·谢灵运传》载:“尝自始宁南山(今嵊州三界附近)伐木开径,直至临海。”《小方壶斋舆地丛钞·泛桨录》也载:“班竹(在会墅岭脚)……在两山中,泉声潺潺,竟夜不绝于耳……谢灵运凿山开道即从此入,昔人所谓竞秀争流,意亦指此也。”因为这里是浙东山水的精华地,台越风景的连接点。我们不知道他为凿通这条游道,投入了多少资金,化费了多少时间?单是那种凿通浙东的雄心,爱山慕水的痴心,披荆斩棘的决心,荜路褴褛的艰辛,实可书之青史、感动后人。中国山水诗至此翻开斩新的一页。
如果把浙东唐诗之路比作一出大戏,渡钱江入运河来到会稽,就是这出大戏的序曲和前奏,稽山镜水、云门若耶,再加上禹迹越地、魏晋风流,戏一开场就精彩纷呈引人入胜。接着转入娥江进入剡溪,色彩从华美厚重转为水墨清幽,曲调从黄钟大吕变成琴声笛韵。经过三山一溪的清丽过渡,弃舟登山迎来了此剧的高潮,天姥的神奇和天台的瑰丽,奇景异物渐次呈现,洞门仙扉訇然中开。小石佛就是登上神山的第一步台阶,升入仙境的头一道门槛。
从小石佛向南攀登,首先经过刘门山麓,刘阮遇仙的故事,就发生于此,至今留有惆怅溪、采药径、迎仙桥、挑源洞等遗迹和传说,当年采药径依稀可辨,人神恋故事流传至今。过了刘门山,就到斑竹村,村口有座司马悔桥。嘉泰《会稽志》云:“旧传唐司马子微隐天台山,被征至此而悔,因以为名。”相传唐玄宗两次征召司马承祯入朝为官,司马承祯从天台山出发,行至此桥,心生悔意,在桥上下马,桥因此而得名。一“遇”一“悔”两个故事,历代诗文歌咏不绝。宋代周文璞有《送人之桐柏山》一诗:“半里松黄醮碧波,狂夫于此欲如何?洞天春晓归不得,司马悔桥芳草多。”民国诗人吕震也写有《司马悔桥》:“仙源妒与共,故道尺书临。素愿悲芳草,清风愿竹林。马头方欲勒,渡口即难寻。寄语天台客,入山须更深。”
过了斑竹村,始登天姥峰。据《后吴录》载:相传登山之人能听到“天姥歌谣之响”,天姥以此得名。明万历《新昌县志》卷九载:“在十八九都,县东五十里,高三千五百丈,围六十里,其脉自括苍山,盘亘数百里至关岭入县界,层峦叠嶂,千态万状,最高者名拨云尖,次为大尖、细尖,其南为莲花峰,北为芭蕉山,道家称为第十六福地。石壁上有题字,高不可识,又有枫树高百余丈。”民国《新昌县志》卷二载:“……盘亘二十里,层峦叠嶂,苍然天表,曰天姥山,为一邑主山……山状如髽(zhuā)女。因名。”唐代李敬方的“天姥三重岭,危途绕峻溪”(《登天姥》),唐玄宗的“地道逾稽岭,天台接海滨”(《王屋山送道士司马承祯还天台》),指的就是这条山岭。现存的新昌天姥古驿道包括小石佛铺段、班珠儿段、会墅岭段、横板桥到天姥寺段、皇渡桥段、关岭铺段,全长45公里,其中保存较好的是小石佛铺段、斑竹段、皇渡桥段和关岭铺段等几处。
走上会墅岭古驿道,前方层峦叠嶂、山水苍茫,身后剡溪似带、迂回绕山;脚下是卵石驿道,一段有形的唐诗之路。千百年前无数位墨客骚人,他们从此开始,或临水而舞,或登顶而歌,留下处处屐痕,撒下锦绣华章。谢灵运、李白、白居易、许浑、刘长卿、张祜、李商隐、杜甫等400多位晋唐代诗人,和宋代的黄庭坚、陆游、杨万里等等……小石佛见证过他们长啸短吟的丰姿神韵,目送过他们归来来兮的潇洒身影。现在就让我们弃舟登岸、歇寺喝茶后,跟着唐朝诗人李敬方同《登天姥》:
天姥三重岭,危途绕峻溪。水喧无昼夜,云暗失东西。
问路音难辨,通樵迹易迷。依稀日将午,何处一声鸡。
诗人以白描手法描写登山见闻。崇山峻岭,溪水作伴,水声喧哗,云雾弥漫,问道于乡人,回答是土语,很难听得懂,迷路就难免。几近中午时分,忽闻鸡鸣之声,始知深山有人家,颇有“茅茨隐不见,鸡鸣知有人“(帛道猷 《陵峰采药触兴为诗》)的意境。要知道写这句诗的诗僧帛道猷,当年就住在天姥对面的沃洲山上。当年李敬方过剡东地界到台州上任,要经过天姥山区的三重岭——会墅岭、黑风岭、关岭,会墅岭是他经过的第一道岭。登此岭可眺望天姥山主峰拨云尖(笔架山)。徐霞客游记载:“出会墅,大道自南来,望天姥山在内,已越而过之,以为会墅乃平地耳!”即指此地。
相比李敬方问路迷路的尴尬,张为喝酒弹琴潇洒得多,并写下《秋醉歌》一首:
金风飒已起,还是招渔翁。携酒天姥岑,自弹峄阳桐。
脱却登山履,赤脚翘青筇。泉声扫残暑,猿臂攀长松。
翠微泛樽绿,苔藓分烟红。造化处术内,相对数壶空。
醉眠岭上草,不觉夜露浓。一梦到天晓,始觉一醉中。
皎然梦中路,直到瀛洲东。初平把我臂,相与骑白龙。
三留对上帝,玉楼十二重。上帝赐我酒,送我敲金钟。
宝阁香敛苒,琪树寒玲珑。动叶如笙篁,音律相怡融。
珍重此一醉,百骸出天地。长如此梦魂,永谢名与利。
张为唐僖宗乾符初(约公元八七四年前后)在世,生卒年不详,诗与周朴齐名。作为闽中人的他,可能多次往返过天姥。写此诗时虽已金秋,但天气还热,他和友人携着美酒,弹着长琴;脱履赤足,弃杖喝酒。一壶酒、一张琴,一对履、一双足,那种率性不羁的洒脱,高雅狂放的风流,定格成逍遥天姥的一个永恒镜头。这时潺潺的泉声扫荡着残存的暑气,长长的猿臂攀援着参天的长松;青翠的山色染绿了杯中的美酒,碧绿的苔藓映衬着红色的烟树(“烟树”即黄栌,夏赏紫烟,秋观红叶)。面对如此良辰美景、造化福运,诗人们自然要开怀畅饮,不一会数壶尽空,人人酩酊大醉席地而卧,相互枕籍于荒草丛中,根本不知山上夜深露华渐浓。一觉睡到天明一夜尽做美梦:和皎然和尚一起踏上梦中路,来到仙境瀛洲的东首;初平仙人把着诗人的手臂,一起骑着白龙来到天宫。玉帝住在一重重的玉楼之中,对他们非常友好热情挽留,赏赐美酒又送金钟。宝阁散发阵阵异香,玉树闪烁玲珑寒光。风吹树叶恰似演奏笙篁,乐曲音律那么和乐恬适。这个梦多么值得珍重,全身融入天地之中。但愿这样长醉不醒,告别一切名缰利索。当然此诗的梦游与李白的梦游相比,意义不可同日而语,境界也高下自判。但其归隐山林的旨趣,淡泊名利的胸怀,醉酒天姥的洒脱,和神仙天宫的描述,仍然值得一读。
有的诗人不仅至此赋诗,还让一个儿子定居于此,此人就是晚唐的吴融。吴融是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一生宦海沉浮,仕途坎坷,他一天跋涉至此,面对幽静的山水,如画的风景,疲惫的脚步不愿再继续前行,滋生终老于此的愿望,《山居即事》一诗描写了他在此地的生活情景:
桂树秋来风满枝,碧岩归日免乖期。
故人尽向蟾宫折,独我攀条欲寄谁。
不傲南窗且采樵,干松每带湿云烧。
庖厨却得长兼味,三秀芝根五朮苗。
万事翛然只有棋,小轩高净簟凉时。
阑珊半局和微醉,花落中庭树影移。
无邻无里不成村,水曲云重掩石门。
何用深求避秦客,吾家便是武陵源。
吴融所处的晚唐,社会混乱,政局逐渐走向崩溃。因此诗人将自己说成是避秦客,把小石佛比喻为桃花源。吴融又在《山居书怀》中写道:“傍岩倚树结簷楹,百物萧疎景更清。滩响忽高何处雨?松阴自转此山晴。见多邻犬遥相认,来惯幽禽近不惊。争取便夸馈胜事,九衢尘里免劳生。”从诗中可见,吴融近处无邻无里,但邻里也不遥远,鸡犬之声相闻,否则不可能“见多邻犬遥相认,来惯幽禽近不惊”。吴融有三个儿子,长子吴濬,次子吴济,三子吴汉。据翰林院大学士李仿所撰《始祖武功大夫墓志铭》称:吴濬,字何民,行天六。别号桂邱,越之山阴人。父讳融,仕至翰林学士,升丞旨,赠太保、太傅、户部尚书。吴濬聪明天授,才学兼优,登后唐同光甲申(924)进士。吴越国钱武肃王赐名元之。官至吴越枢密使。吴越归宋,吴濬不事二帝。宋太祖赵匡胤,曾三次召吴濬做宫中参事(副宰相),吴濬坚辞不就。“更迁新昌小石佛而家,养道自乐,以终天年。”“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死后“太祖嘉公忠节,敕县建祠栖雾桥之旁”,与他钟爱的山川大地长相厮守。千古之后,舍宅为寺,梵音清幽,余响不绝。吴濬后人后来纷纷迁徙他处,但小石佛驿铺一直保留至今。
宋代诗人王十朋是温州乐清人,中状元前以及任绍兴府签判返乡,尤其是十年九赴京都临安补太学,期间无数次途经小石佛,写有《过新昌》一诗:
杖履登关岭,山行无住时。客情浑在眼,乡思苦关眉。
石现金仙像,溪蟠阮肇祠。越山都几点,收拾上新诗。
诗中“石现金仙像”,就是小石佛寺。而“溪蟠阮肇祠”,则指刘门山上的刘阮庙。绍兴十五年(1145)冬,34岁的王十朋第一次赴京城临安(今杭州)太学读书。水陆兼程经黄岩、临海、天台、新昌、嵊县、绍兴,于次年二月抵达临安,沿途有诗。新昌县境内关岭的险峻,天姥山的风光,小石佛寺的幽寂,刘阮遇仙的传说,无不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虽有这些奇美景致,也不能流连忘返,还是纪录下来收入诗中,继续上路去赶赴功名。
宋朝诗人楼钥是在一年冬天,从小石佛登岸,攀登天姥的,并写下了《天姥岭》一诗:
剡水迂回彻底清,滥觞从此一泓澄。
晓来蜡屐冲寒上,踏碎山头十里冰。
楼钥为明州鄞县(今浙江宁波)人,此诗可能是其进士及第后,任温州教授时路过天姥所写。前两句写出小石佛周边环境:迂回剡溪清澈见底,一泓深潭澄洁如玉。诗人天一亮就着屐向山,穿着涂蜡的木屐,踏着驿道上的薄冰,逶迤着向上攀登。此诗诗中有画,写出弯弯溪流,绕过天姥;晨光熹微,天姥壮丽;曲折山道,一人独行。鲜亮的画面充满了动感:流动的剡溪,破晓的旭日;早行的旅人,破冰的屐声。一切显得生趣盎然。
南宋诗人谢翱,乃长溪人(今福建霞浦)人,曾任文天祥咨事参军,兵败后避地浙东,曾写下《九日黎明发新昌望天姥峰》一诗:
南明剡东山,亏蔽草与莱。前冈接远阜,树石如苔莓。
西南见天姥,旭旭云日开。下有采药径,仙人招我来。
手持白菊花,泛以青螺杯。倾杯化灵药,蕤芳入客怀。
俛视浮爨居,白气为尘埃。凉风吹脱巾,一往不愿回。
便投此策竹,骑龙下天台。
诗歌描写从新昌到天姥的一路晨景,以及相遇仙人的丰姿神采,最后登顶四望的一览众山,以及投策骑龙下了天台,不得不佩服诗人想象的瑰丽,胸襟的超迈。
经过历代的毁弃和重建,现小石佛为五开间的穿路廊。路廊靠山一侧建有殿,有一尊弥勒佛坐像。南面有二层楼板三间泥筑正房,前为200多平方院子,台门围墙已修葺一新。正房后面又新建造了一层楼三间房。天井中有一口古井。昔日的繁华虽成旧梦,小石佛至今仍屹立于风尘之中。
专家们考证,北宋时这里还是个规模不小的寺庙兼驿站的双重功能建筑群。就是到了明朝的万历年间,当时的《新昌县志》记载,这个建筑群总计建筑面积大约在1170平方米:有坐北朝南现在尚存的堂屋三间,在堂屋前面有两旁厢房,厢房与现在的路廊连接,形成四合院式的建筑群,建筑群中央,建有一座小亭。建筑群周围,围有木栅栏。
“原先这里规模挺大的,是四合院式的建筑群,除了小石佛寺,还有驿铺、路廊等,寺内僧人和信徒不会少于10人,常住在小石佛驿铺的人数在15人以上。”竺岳兵如是说。中国唐代文学学会两任会长傅璇琮、陈尚君,秘书长李浩,中国国家文物局古建筑专家组组长、中国文物学会会长罗哲文来到小石佛寺,相继认定“小石佛”是“谢公古道”上一处“非常重要的文物古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