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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州不仅城内烟雨楼台、小桥流水，城外也胜迹棋布、风光优美，对州城形成众星捧月之势。让我们先寻访龟山和知章故里。
现在城内古在城外的，还有一座龟山，也叫印山，与城内称塔山为龟山者不同。《乾隆绍兴府志》卷三《地理志》谓：“印山，在山阴县西湖五里……地理家传为府治前印，故名。其形如龟，俗人呼为龟山。”《乾隆山阴县志》卷三《土地志》谓：“印山，在山阴西南五里，形如龟又呼为龟山。”唐时镜湖未被围垦，龟山四面环水，宛如小岛。山上有寺，称永安寺，又名龟山寺。李绅《龟山诗》自注道：“在镜湖中，山形如龟。”“山上有寺名永安，则元相移置者。”南面会稽群山迤逦如屏，北与州城隔水相望，自身处于镜湖之中，因此深得唐人喜爱，常常聚此游乐宴饮。在一年两度的龙舟竞渡时，这里更是理想的观赏之地。赵嘏弱冠前后曾游浙东观察使元稹幕，在此留下较多诗歌，《九日陪越州元相燕龟山寺》就是其中一首：
佳晨何处泛花游，丞相筵开水上头。
双影旆摇山雨霁，一声歌动寺云秋。
林光静带高城晚，湖色寒分半槛流。
共贺万家逢此节，可怜风物似荆州。
重阳佳节这天，元稹宴请部属，设席龟山寺内。诗虽应酬之作，写得却很精彩。这天雨后初霁，彩旗飘飘；天高云淡，歌声袅袅；高城向晚，林光静带；槛外流水，湖色分寒。诗歌动静结合，音色俱佳，随着镜头的不断转换，使人有身临其境之感。这也进一步印证了元稹与幕僚月三四游之盛举。《旧唐书·元稹传》载：“会稽山水奇秀，稹所辟幕职，皆当时文士，而镜湖、秦望之游，月三四焉。”
作为浙东观察使和越州刺史的元稹，自然也写过龟山诗，如《醉题东武亭》：“役役行人事，纷纷碎簿书。功夫两衙尽，留滞七年馀。病痛梅天发,亲情海岸疏。因循未归得，不是忆鲈鱼。”《修龟山鱼池示众僧》：“劝尔诸僧好护持，不须垂钓引青丝。云山莫厌看经坐，便是浮生得道时。”后诗有题注：“此池微之所修，戒其僧以防生之意。及公垂至，见其诗而笑之。未几，寺之僧果有罟于寺中。元稹者公垂因形于诗云。”李绅也写有《龟山寺鱼池》一诗：“汲水添池活白莲，十千鬐鬣尽生天。凡庸不识慈悲意，自葬江鱼入九泉。剃发多缘是代耕，好闻人死恶人生。祇园说法无高下，尔辈何劳尚世情。”
龟山上有东武亭，李绅曾作《东武亭》，并自注曰：“亭在镜湖上，即元相所建。亭至宽敞，春秋为竞渡大设会之所。余为增以板槛，延入湖中，足加步廊，以列环卫”：
绿波春水湖光满，丹槛连楹碧嶂遥。
兰鹢对飞渔棹急，彩虹翻影海旗摇。
斗疑斑虎归三岛，散作游龙上九霄。
鼍鼓若雷争胜负，柳堤花岸万人招。
题为东武亭，其实是写龙舟竞渡。首联就起笔不凡，绿波春水，湖光满眼；丹槛连楹，碧嶂浮沉。自近及远，由绿而丹，在这色彩鲜明、动感十足的背景下，颔联再推出兰鹢对飞、彩虹翻影的龙舟竞渡场面，再配之以棹搅银波、旗舞蓝天，刻画出一幅动感强烈、色彩绚烂的场面。在此基础上，颈联又绘龙舟之形——斗疑斑虎、散作游龙，争斗时如虎归三山，散开时如龙上九天。诗人写到这里还嫌不够，再出鼓声若雷、万人欢呼的场面，把个盛大而热烈的场面推向高潮，全诗在沸腾澎湃时嘎然而止。李绅还有《龟山》诗：“一峰凝黛当明镜,十仞乔松倚翠屏。秋月满时侵兔魄,素波摇处动龟形。旧深崖谷藏仙岛,新结楼台起佛扃。不学大蛟凭水怪,等闲雪雨害生灵。”
方干也写有《题龟山穆上人院》一诗：
修持百法过半百，日往月来心更坚。
床上水云随坐夏，林西山月伴行禅。
寒蜩远韵来窗里，白鸟斜行起砌边。
我爱寻师师访我，只应寻访是因缘。
首联赞美穆上人修行之久意志之坚，中间两联想象上人修行时的环境状态：夏坐水云，禅伴山月，窗传蜩韵，鸟绕砌飞。最后联表达两人的友情佛缘。
张蠙曾早年旅越，也写有《龟山寺晚望》一诗：
四面湖光绝路岐，鸊鹈飞起暮钟时。
渔舟不用悬帆席，归去乘风插柳枝。
各联诗句都是前半句为后半句张目，诗虽短暂却有曲径通幽之美。“四面”无路但有“鸊鹈飞起”，“渔舟”无帆却能乘风“归去”，这已经是一幅优美的镜湖夕照图。而“暮钟”“柳枝”简直是神来之笔，暮钟震动着徐徐起飞的“鸊鹈”，显得多么富有情致；乘风的归帆插满了嫩绿的柳枝，该是那样潇洒出世。让人疑入一种化境，充满深深的禅意。
与龟山隔水相望的，是贺知章故里。故里在城西九里，处稽山之麓镜湖之滨。《嘉庆山阴县志》载：“道士庄在镜湖中，与三山连接，唐贺知章致仕归，自号黄冠道士，故名。”
《新唐书·贺知章传》：“天宝初病，梦游帝居，数日寤，乃请为道士还乡里。诏许之，以宅为千秋观而居。又求周官湖数顷为放生池。有诏赐镜湖剡川一曲。”贺知章在天宝三载（744）春上回乡，李隆基亲自作诗相送，在《送贺知章归四明诗序》中说道：“天宝三年，太子宾客贺知章，鉴止足之分，抗归老之疏，解组辞荣，志期入道。朕以其夙有微尚，年在迟暮，用循挂冠之事俾遂赤松子游。正月五日，将归会稽，遂饯东路。乃命六卿庶尹大夫，供帐青门，宠行迈也。”也就是说，744年初春，85岁高龄的贺知章生了一场大病，病情稍微好转以后，向唐玄宗申请回乡养老。玄宗客气了一番，准许了贺知章的请求，临行时唐玄宗赠诗，赠豪宅，赠其儿子官职（贺知章回乡时，朝庭曾拜其长子典设郎曾子为朝散大夫会稽郡司马，以伸侍养）。赠别诗是这样写的：“遗荣期入道，辞老竟抽簪。岂不惜贤达，其如高尚心。寰中得秘要，方外散幽襟。独有青门饯，群僚怅别深。”离京这天，太子李亨亲自率领文武大臣相送。宰相李林甫赠《送贺监归四明应制》一诗：“挂冠知止足，岂独汉疏贤。入道求真侣，辞恩访列仙。睿文含日月，宸翰动云烟。鹤驾吴乡远，遥遥南斗边。”送行队伍中还有李白，他正在长安待诏翰林，对贺深怀知遇之恩。李白在青门饯别上，写有《送贺监归四明应制》一诗：“久辞荣禄遂初衣，曾向长生说息机。真诀自从茅氏得，恩波宁阻洞庭归。瑶台含雾星辰满，仙峤浮空岛屿微。借问欲栖珠树鹤，何年却向帝城飞。”李白情不能已，又写《送贺宾客归越》：“镜湖流水漾清波，狂客归舟逸兴多。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此诗先想象友人回乡终日泛舟遨游镜湖的情景，再运用王羲之写字换鹅的典故，来赞美友人的书法艺术。全诗形象地表现了贺的性格特点和才华所在，用典自然精切，内容富有情趣。
回家的心情是愉悦的，风景是熟悉的，乡亲是亲切的，儿童是可爱的，于是贺知章挥笔写下《回乡偶书二首》：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销磨。
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离家五十载，终于回乡来。虽为偶书，感慨良多。第一首写回乡见闻，满怀欣喜；第二首写人事销磨，仍可慰藉。回到家乡的贺知章诗兴大发，佳作迭出，在最美的季节，最熟悉的场景，又高歌一曲《咏柳》：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贺知章已是80多岁的老人，早已把生活看得平淡；简单、纯洁，才是生活的终极追求，就像这首诗一样，简单、可爱。这样一位位高权重、年逾耄耋的老人，还能写出这近乎儿歌的诗词，是他洒脱个性使然，是他真纯内心的流露。
可惜这样一位纯真诗人，回乡不久就去世。窦臮《述书赋》注：“贺知章天宝二年（743）以年老上表，请入道归乡里，特诏许之。知章以羸老乘舆而往，到会稽无几，老终。”天宝六年（747），李白第二次漫游浙东，专程往访贺知章，中途才知贺已仙逝，只好棹船而回。内心之痛无以言表，含泪忍悲写下《访贺监不遇》：
欲向江东去，定将谁举杯?稽山无贺老，却棹酒船回。
写下此诗，还是“怅然有怀”，又写《对酒忆贺监二首》（并序）：
太子宾客贺公，于长安紫极宫一见余，呼余为“谪仙人”，因解金龟换酒为乐。殁后对酒，怅然有怀，而作是诗。
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
昔好杯中物，翻为松下尘。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
狂客归四明，山阴道士迎。敕赐镜湖水，为君台沼荣。
人亡余故宅，空有荷花生。念此杳如梦，凄然伤我情。
杜甫也为其写有悼亡诗，诗题为《遣兴》其四：
贺公雅吴语，在位常清狂。上疏乞骸骨，黄冠归故乡。
爽气不可致，斯人今则亡。山阴一茅宇，江海日凄凉。
安史乱起，朱放隐居剡溪，后徙山阴，欣慕推崇贺之生活，曾寻访贺之旧居，写下《经故贺宾客镜湖道士观》一诗：
已得归乡里，逍遥一外臣。那随流水去，不待镜湖春。
雪里登山屐，林间漉酒巾。空馀道士观，谁是学仙人。
贺的回归林泉，诗人是赞许的；贺的溘然长逝，诗人是痛惜的。朱放隐居越中，结庐卧云，钓水樵山，后辟节度参谋，再拜左拾遗，但他上表谢绝。他赞贺“雪里登山屐，林间漉酒巾”的生活，其实也是自许自赞。他移居山阴前，就有“唯有白云心，为向东山月”（《剡溪行却寄新别者》）的表白。
为了更好地缅怀贺知章，有些诗人不仅访道士观，还宿道士观，朱庆馀和皎然就写有两首《宿道士观》，朱庆馀在道士观听到看到的是：“堂闭仙人影，空坛月露初。闲听道家子，盥漱读灵书。”而皎然的所见所闻是：“古观秋木秀，冷然属鲜飙。琼葩被修蔓，柏实满寒条。影殿山寂寂，寥天月昭昭。幽期寄仙侣，习定至中宵。清佩闻虚步，真官方宿朝。”
唐僧虚中，曾居玉笥山二十载，写有《经贺监旧居》一诗：“不恋明皇宠，归来镜水隅。道装汀鹤识，春醉钓人扶。逐朵云如吐，成行雁侣驱。兰亭名景在，踪迹未为孤。”诗人对贺之致仕是赞赏的，对贺之生活是歆羡的。诗歌将神情意态与自然万物相融合来写，这是以释家眼光审视道士的全新视角。
一天，晚唐诗人温庭筠来到贺的故居。贺老故去虽仅百年时光，但故居已经地老天荒：断墙残垣，薜荔蔓延；湖水干枯，菰蒲无寄。尤其令人心寒的是，老媪以干草果腹，愚儒在缴纳欠租。于是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写下《题贺知章故居叠韵作》一诗：
废砌翳薜荔，枯湖无菰蒲。老媪饱藁草，愚儒输逋租。
一幅让人触目惊心的晚唐镜湖哀鸿图！诗人还写过一首关于贺知章书法的诗，题目是《秘书省有贺监知章草题诗笔力遒健风尚高远…因有此作》：“越溪渔客贺知章，任达怜才爱酒狂。鸂鶒苇花随钓艇，蛤蜊菰菜梦横塘。几年凉月拘华省，一宿秋风忆故乡。荣路脱身终自得，福庭回首莫相忘。出笼鸾鹤归辽海，落笔龙蛇满坏墙。李白死来无醉客，可怜神彩吊残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