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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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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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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九十三章 直上天台:百里松声入国清

天台山不仅是仙山,更是佛国。

天台山的名声,有一半来自山间的一座寺院,这便是中国第一个佛教宗派天台宗的发祥地——国清寺。

国清寺是隋炀帝依据智顗生前的一张草图营建的,已有1400余年的历史了。僧人智顗初入天台山,是北朝周武帝灭法焚经的年代。这位在秋天进入天台山的僧人,爱上了这里的风烟山水,开始在一间茅蓬中,向避难而来的僧众说法,经十年之功,终创天台宗。

天台宗在日本影响最大,唐时日本僧人最澄率弟子义真,循着经书间隐约的磐声,找到了丛山之中的国清寺。在智顗修行的佛陇,跟随行满和尚受学。最澄回国后在比睿山创立日本天台宗,国清寺成为日本僧众顶礼膜拜的祖庭。而早在智顗草创天台宗时,朝鲜僧人波若就跋涉而来,向智顗求法。

作为中国佛教史上影响最大的寺院之一,国清寺历尽沧桑,可从智顗弟子灌顶手植的隋梅便可以想见。好在年年盛开的梅花,已把馥郁的花香飘向了四方。

国清寺扼守天台门户,是进山的必由之路。走近国清寺,由于古木参天,树林阴翳,还未见寺庙,先看到隋塔。隋塔像一位身穿黄褐袈裟的老僧,在那里一站就是1400个春秋。灿烂的阳光,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苍翠的山色,绛红的隋塔,共同构成一幅色彩绚丽的壮美画卷。

走近瞻仰,隋塔高近60米,六面九级,空心砖壁,塔壁佛雕生动,塔顶不见塔头。据《天台山全志》记载,当年的隋塔,每层都有架角,也有玲珑的塔顶。梁木方形,斗拱挑檐;平座倚柱,椽檐瓦拢。现在依然可见塔身上雁翼形的的一层层凹槽,是原先飞檐斗拱插入的地方,如今早已毁于火灾,塔顶也被烧毁。经历多次火灾的隋塔,也从原来的青色变成如今的绛红。

隋塔历经火灾,依然挺直如故,不能不说是一大奇迹。细究原因大致有三:据说塔砖皆为一个窑中烧制,体大质坚;塔基建于花岗岩山坡之上,不会塌陷;而建塔的砌浆是用糯米和粘土搅和而成,其咬合度比泥浆要强数倍。正因如此,隋塔才能凛然巍然屹立千年。

转过七佛塔,登上丰干桥,观“双涧回澜”;进入山门中,瞻隋代古刹。国清寺北倚八桂峰,东靠灵禽、祥云两峰,西依映霞、灵芝两峰,五峰环绕。只在南面有个豁口,为通向天台的通道。国清寺“环若列屏”“林泉清碧”、“宅幽而势阻、地廓而形藏”,形成了冬暖夏凉的小气候,是一处适合僧侣静修的风水宝地。“盘松国清道,九里天摸睹。穹崇上攒三,突兀傍耸五。”这是唐代文士张祜《游天台》诗中用来描写天台山国清寺的句子,形象地勾勒出通往寺庙的九里松径和寺院为五峰环绕的特殊景观。

登丰干桥,经过照壁前的空地,向右侧转弯,一处和普通民居相仿的门坊出现在面前,抬头额题“国清讲寺”,端正平和,千年气度尽在其间。原来这就是国清寺的山门。

一般来说,寺院山门都是坐北朝南而开,而国清寺的山门却是朝东。原来寺门东开,不仅避开了寺前开阔地不足的缺陷,反而平添了几分“步至佛寺不见寺,停立门前门何处”的含蓄之美。国清寺有殿宇14座、房屋600余间。步入的第一殿阁门神殿前,迎面就是一对惟妙惟肖的石狮子。这对石狮,原存中国故宫博物院,后置国清寺内。一狮手下轻抚小狮,充溢母爱,为母狮;另一狮手握滚球,运筹帷幄于一身,为公狮。

唐代著名诗僧寒山、拾得、丰干的“三贤堂”,至今仍禅意氤氲,诗情弥漫;13吨明代释迦牟尼铜像,18尊元代楠木罗汉,至今仍关心着人间的冷暖,体味着佛国的清欢……

隋时,智者大师入天台创立天台宗,天下瞩目,特别受到隋代皇室的推崇。智者大师去世后,杨广依大师遗愿兴建寺庙,公元601年建成,依山为名,称天台寺。两年后,已是隋炀帝的杨广以“寺即成,国即清”的说法改名为国清寺。

国清寺是显赫的。陈隋之际,智者大师在此创立了中国汉化佛教第一宗——天台宗;唐贞元年间,日本高僧最澄至国清寺求法,回国后在京都比睿山创建了日本天台宗;11世纪,高丽僧人义天至国清寺求法,又将天台宗传入朝鲜半岛。这里成为天台宗的麦加和耶路撒冷。但国清寺又是低调的,低调成了苍翠蓊郁中的一抹明黄,经声梵音里的一瓣心香,繁星朗月下的一缕佛光。

寺内隋梅的躯干早已抽象成了几茎藤蔓,清癯的虬枝盘绕成了问天的屈原。它虽然历经1300多年的风风雨雨,但每年早春依旧花团锦簇香飘数里。它的每一根枝丫都缭绕过千年香火,每一片树叶都写满了佛家经典。这上面有智者大师的“三千空烦恼”、“三千得解脱”,也有“一心三观”的无上妙法,更有《法华经》的显密圆融。千年隋梅,躬逢其盛,时沐佛光,常聆法音,听到欢喜处,定会手舞足蹈,迎风而歌;悟到豁然处,定是天花乱坠,奇香四溢。郭沫若有诗云:“塔古钟声寂,山高月上迟。隋梅私自笑,寻梦复何痴。”邓拓也有《题梅》诗:“剪取东风第一枝,半帘疏影坐题诗。不须脂粉添颜色,犹忆天台相见时。”

三贤堂无声地叙述着一个个故事:一年八月初九,国清高僧丰干外出访友,行到半山坡时,发现松林间有大小三只老虎出没。一只大老虎嘴里衔着一个身穿红肚兜的小孩。丰干一边大喊“孽障,放下孩子”!一边冲向老虎去救小孩。大老虎衔着小孩跑向对面山中,一只小老虎却被古藤缠住动弹不得。丰干就把小老虎吊在一棵大松树上,来引大老虎下山。大老虎果然返回,虎背上竟然骑着那红兜肚小孩。丰干举杖欲击杀老虎,小孩却举手拦阻说:师傅且慢,这老虎是我的救命恩人!原来,小孩子的父母在去国清寺进香途中为两只云豹吞噬,小孩幸亏老虎相救才保住性命。老虎缘何救人?因为老虎一家常来国清寺旁,听僧人天天念经,时间久了,一心向佛,弃凶从善。

丰干从虎背上抱下小孩,领回国清寺收养,给其起名“拾得”。拾得受戒后,派至厨房干杂活,当时寒山还未入寺,拾得常将一些余羹剩菜送给寒山。丰干见他们如此要好,便让寒山进寺和拾得一起当厨僧。从此,他们朝夕相处,更加亲密。两人常一起吟诗作对,后人将他们的诗汇编成《寒山子集》三卷。唐贞观年间,这两位继丰干以后的唐代高僧,被派往苏州妙利普明塔院任住持,此院遂改名为寒山寺。如今,寒山寺佛像背后供奉的不是海岛观音,而是寒山、拾得的石刻画像:只见寒山右手指地,谈笑风生;拾得袒胸露腹,欢愉静听,仿佛还在进行着那场玄妙的对答。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置乎?”拾得答:“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遍寻国清寺内,却不见济公的踪影。其实济公出生后,国清寺住持为他取俗名修缘,从此与佛门结下深缘。济公弱冠之年,就在这里拜法空一本为师,受具足戒,取名道济,最后投奔杭州灵隐寺。济公破帽破扇破鞋垢衲衣,貌似疯颠,其实是一位学问渊博、行善积德的得道高僧,被列为禅宗第五十祖,杨岐派第六祖。他懂医术,济苍生,为百姓治愈了不少疑难杂症;常游方市井,拯危济困。并带着自己撰写的化缘疏,外出募化,修复被火烧毁的寺院……“一身破烂行天下,除恶惩奸辩是非。”就这样一位僧俗两界的著名人物,却在国清寺内未留任何陈迹,也正符合了佛教的禅意梵心。

在寺内,思绪会随着袅袅的香烟飘忽,顺着檐角的风铃飞散,仿佛看到智者大师还在现身说法,一行法师正在计算子午线的长短,寒山拾得还在吟诗作对谈古论今,济公和尚正在救死扶弱惩恶彰善……他们至今依然是这座千年古刹的精神所在。站在寺后数抱古木下的高台,近看黄墙黑瓦的古刹,远眺烟岚迷离的隋塔,如同翻阅着一帧历史古卷。

回至寺门,重读楹联:古刹著域中,闯隋代,盛三唐,宗风远播;名山传海外,依五峰,临双涧,胜迹长新。玩味再三。似乎对国清寺有了更深的了解!

走出国清寺,重上丰干桥,看“双涧回澜”。发源于天台北山的北涧和发源于灵芝峰黄泥山岗的西涧,两涧汇合于丰干桥畔,向东流入赭溪。只见北涧之水清澈,西涧之水浑黄,一清一黄,交相激荡,非常壮观。这莫非又是什么禅机,对我们这些俗客的启示和指点?

“天台国清寺,天下称四绝。”李白在四川江油题诗于壁的《普照寺》,首先想到的就是国清寺,说明国清讲寺在唐朝就享有盛名。刘长卿《送台州李使君兼寄题国清寺》:“晴江洲渚带春草,古寺杉松深暮猿。”齐己《怀天台华顶僧》:“曾从国清寺,上看月明潮。”可见当时国清周边是松林深处的原生态。作为江南名刹,国清寺在唐代就已经显赫江南,到了天台几乎没有不访国清寺的。当时寺前有十里松林道,是迎来送往的地方,吟诗留念的佳处,可谓国清寺的标志,唐人诗中每有描写,如李白《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天台连四明,日入向国清。五峰转月色,百里行松声。”皮日休、陆龟蒙曾写下同题的《寄题天台国清寺齐梁体》。其中皮日休版最有名:“十里松门国清路,饭猿台上菩提树。怪来烟雨落晴天,元是海风吹瀑布。”张祜《游天台山》写道:“盘松国清道,九里天莫睹。”皎然《送重钧上人游天台》诗云:“十里行松色,千重过水声。”

李嘉祐于肃宗上元二年(761)任台州刺史,这年刘长卿写了《送台州李使君兼寄题国清寺》一诗:“露冕新承明主恩,山城别是武陵源。花间五马时行县,山外千峰常在门。晴江洲渚带春草,古寺杉松深暮猿。知到应真飞锡处,因君一想已忘言。”诗人就设想李嘉祐刺台州后的几个场景,前两联联想其巡察各县、悠游山水之情状,后两联设想其往访国清、盘桓寺院之情状。因是送诗,就有套话;因去为官,难免颂德。但对天台和国清的赞赏,流露得非常自然。

贾岛在《送僧归国清寺》里写道:“辞秦经越过,归寺海西峰。石涧双流水,山门九里松。曾闻清禁漏,却听赤城钟。妙宇研磨讲,应齐智者踪。”他早年就是僧人,后来还俗参加科举却没一次成功,可能因其名声之大,好歹还是给了他个官做,职务是遂州长江主簿。此诗颔联最妙,“石涧双流水,山门九里松。”写的是国清寺前之景,也是国清寺的主要特征。

周贺“少从浮屠,法名清塞,遇姚合而反初”(《唐摭言》卷十),文宗大和末年曾漫游浙东,与朱庆馀、方干等人相善。他曾《宿国清寺》:“一宿五峰杯渡寺,虚廊中夜磐声分。疏林未落上方月,深涧忽生平地云。幽鸟背泉栖静境,远人当烛想遗文。暂来此地歇劳足,望断故园沧海濆。”诗人早年也是僧人,此诗作于还俗后的晚年。一次夜宿国清,中夜闻磐,故园思起,挥笔成诗。人虽还俗,禅心却盛,目光所及,禅意深深:疏林、深涧、幽鸟、远人,境界全出,再配以磬声、淡月、微云、亮烛,氛围愈浓。给人以高旷、幽静、疏淡、雅洁之感。

“一到天台寺,高低景旋生。共僧岩上坐,见客海边行。野色人耕破,山根浪打鸣。忙时向闲处,不觉有闲情。”这是杜荀鹤《登天台寺》之感,诗人视野开阔,山海转换;很有层次,立体感强。诗中既有自然之景,又有社会之景,平添雅趣闲情。时值晚唐,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早已远去,但诗人期望的和平生活还遥遥无期。走入国清寺,佛国氛围让他平添不少雅趣闲情,心灵暂有片刻的安宁,充满了对和平生活的向往和憧憬。

刘昭禹是晚唐诗人,同样寓吟国庆寺表达自己的心迹,“天台山下寺,冬暮景如屏。树密风长在,年深像有灵。高钟疑到月,远烧欲连星。因共真僧话,心中万虑宁”(《冬日暮国清寺留题》)。最妙当数第三联,“高钟疑到月,远烧欲连星。”描写高远,境界开阔;一“疑”一“欲”,写实传神。

国清寺为什么会吸引诗人们源源前往?这可能与当时佛教之盛,而天台宗又是第一个本土化的佛教宗派有关。对于大唐的万千才子来说,佛教思想是他们观照世界的另一套思想体系,寺院是他们修身养性的绝佳去处,道行高超的僧人是他们对话的知己。

然而,诗人的脚步,如同他们驿动的心,从不会停止。国清寺,甚至天台山,也只是他们人生远足中的一站。逗留不久,他们又将告别暮鼓晨钟,远霞近霭,风尘仆仆地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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