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诸暨差点成了浙东诗路上的一只失群孤雁!因为一开始并未把其纳入诗路版图。
唐《元和郡县图志》载,越州辖会稽、山阴、诸暨、剡县(今嵊州、新昌)、余姚、萧山、上虞7县。诸暨历史上都属会稽郡,都是越州人,只是与现在的浙东唐诗之路干线相比,属于一条支线。
但诸暨地理位置优越。古代的浦阳江是条重要水路,很多商旅之人从钱塘江经渔浦转入浦阳江,上溯到诸暨,再下金华,往东转温闽,反之亦然。南朝宋文学家谢惠连笔下就有“昨发浦阳汭,今宿浙江湄”的诗句,自南而北,从“昨”到“今”,才从浦阳江进入“浙江”(钱塘江)。南朝梁诗人何逊的《入东经诸暨县下浙江》,更是直接题名,由南向北,从浦阳江进入钱塘江。李白则有“涛落浙江秋,沙明浦阳月”的诗句,行迹是由北而南,在钱塘江乘秋涛之舟,抵浦阳江时,已沙滩明月。除了浦阳江这条水路,陆路上诸暨更是连通会稽、山阴、剡县、东阳、义乌、浦江、萧山的通衢要冲。
诸暨历史悠久。相传禹至大越,上苗山以集诸侯,定名“诸暨”。夏帝少康封庶子无余于越,诸暨归属越地;诸暨境内埤中、大阜、勾乘山曾为越国都城,勾践时期才迁至今天的绍兴,以利越国的开疆拓土。当然,关于越国最早都城,还有嶕岘一说,南北朝郦道远在《水经注》中写到秦望山时,就带出越国古都:“自平地以取山顶七里,悬隥孤危,径路险绝。《记》云:扳萝扪葛,然后能升。山上无甚高木,当由地迥多风所致。山南有嶕岘,岘里有大城,越王无余之旧都也。”到底是嶕岘,还是埤中,这里存疑。秦王嬴政二十五年(前222年),设立会稽郡,下置诸暨县。西汉至魏晋南北朝,郡县屡更,时相分合,诸暨属会稽最长。唐时诸暨属越州管辖,光启三年更名“暨阳”,吴越天宝三年复为“诸暨”。历宋元明清,诸暨作为浙东巨邑,沿革有序。
一个地方的杰出人物,有可能出了帝王将相书写了中国的历史,有可能诞生文学巨擘延续着中国的文脉,而诸暨历史上最著名的人物,却是名列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首、并影响过中国历史的西施……
公元494年吴越交战,越败于吴,越王勾践被迫屈膝求和,携妻将臣入吴为质三年。勾践归国后,发誓洗刷这奇耻大辱,于是采用文种的“美人记”。后经范蠡几经寻觅,终于“得苎萝山卖薪女西施、郑旦”。西施,姓施,名夷光,“父鬻薪,母浣纱”,西施幼承浣纱之业,故世称“浣纱女”。
当范蠡的身影投映在清澈的浣纱溪上时,就打破了这里固有的安谧和宁静,也打破了溪边这位浣纱女子的平静生活。在国破家亡的危急关头,西施深明大义以身许国,忍辱负重毅然赴吴。
经过几年的培训,再也看不到一点昔日村姑的痕迹,其举手投足、一笑一颦,“鸟惊入松网,鱼畏沉荷花”(宋之问《浣纱篇赠陆上人》)。她的光彩照人,足使日月无光;风情万种,可使人神沉迷。她细腰广袖,舞姿轻盈,忽而像柳丝迎风,时而如白云出岫,婉若游龙、翩若惊鸿,令人目眩神驰心旌摇动。
进入吴宫后,西施不辱使命,处处向吴王献媚,深得夫差的宠幸;又伺机向夫差进谗,离间君臣关系,并说越国对吴王无限忠心,使吴王对越国深信不疑。她还及时向越国传递情报,使越国知己知彼。又善于随机应变,保护自己,以达长期潜伏的目的。
在西施入吴的那些年里,越国百姓也和西施一样,上下一心,同仇敌忾,经过“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越国国力逐渐强盛。公元前477年3月,勾践率5万精锐之师,踏上了灭吴的征途。越军在范蠡的指挥下,采取夜间突袭的方法,使吴军溃不成军。接着,又一鼓作气,捣毁了吴王老巢,吴王夫差拔剑自刎。越军大获全胜,吞并吴国,成就了春秋后期一方霸业……
其实,西施为何方人氏,一直存在争议。就是今天的绍兴,也存在着两种声音,一说西施乃诸暨人,一说西施乃会稽人。唐代诗人李绅直接在一首诗题中点明,《若耶溪(西施采莲、欧冶铸剑所)》,且这类诗歌很多。而若耶溪在古之会稽今之柯桥(原绍兴县)。只是今天的诸暨、柯桥,同属绍兴,就没兄弟阋墙,而是一致对外。这个“外”就是古属越州今归杭州的萧山。
萧山诸暨,为了西施,纷争已久。历代主流意见支持“诸暨说”,部分学者持“萧山说”,代表人物是明代的来斯行、清代的毛奇龄和朱彝尊等,其中又以清翰林院检讨、明史馆纂修官毛奇龄的观点影响最大。毛的依据来自《后汉书·郡国志》刘昭的注释:“萧山西施之所出”,但很多学者认为刘注有误,不足信。
日历翻到20世纪的1979年,一位萧山王姓作者在一家公开出版物上,发表一篇题为《西施出萧山》的文章。于是一石击水波澜又起,一场历时7年的争论由此展开。
从1979年开始,诸暨开始了有力的反击,不仅出版了《西施》一书,还推出了一系列越剧,如《西施》、《西施与范蠡》和《西施断缆》,后者还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和文化部文华奖;诸暨越剧团携“西施”多次出国演出,扩大了西施的国际影响。1986年,又在诸暨火车站创作西施塑像,同时刷新了浣江边王羲之所题的“浣纱”两字的摩崖石刻。一场争论反而促进了西施文化的保护和传播。
这场争论持续到1986年,直到姜亮夫、苏步青、陈桥驿等著名专家站出来著文声援,肯定“诸暨说”,争论才告一段落。
直到2006年6月10日,也就是我国第一个非物质文化遗产日,国务院公布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中的第10项为诸暨市的“西施传说”。2007年,文化部又将“中国西施文化研究中心”永久落户于诸暨,这也算是对西施故里的再次认定。至此似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然而,萧山有关部门在2015年的《萧山市志》编纂中,首次将西施列为头号人物传,并第一次喊出萧山是勾践卧薪尝胆之地;2016年萧山又投资2.58亿元,开始打造大型实景音乐剧《西施》,请来谭盾等人唱响“萧山是西施的故乡”。从2017年新年伊始,萧山有关部门在杭州地铁2号线上,轰轰烈烈地打出宣传语:千年古镇,西施故里,活力临浦!
2017年2月15日、16日,诸暨市史志办和诸暨市人民政府分别给浙江省方志办、萧山区政府致公函:要求其维护历史真实,撤销或更改《萧山市志》造假“西施故里”的所有内容。诸暨、萧山之间的“西施之争”,又成焦点。
诸暨方面认为,考据南宋以前全国级、绍兴府级十本代表性史籍,如东汉《吴越春秋》(徐天祜注本)、南北朝《会稽记》《舆地志》,唐朝《艺文类聚》《十道志》,北宋《太平御览》《太平寰宇记》,南宋《嘉泰会稽志》《方舆胜览》《会稽三赋》,都多处、多角度载明西施为诸暨人。诸暨官修的历代《诸暨县志》均有西施、郑旦传略和历史记载,仅明清两代诸暨官修的《苎萝西施志》就有三部,还收录了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领衔为西施、郑旦所作的诗词。传承有序,代不绝书。而萧山官修明清嘉靖、万历、康熙、乾隆时的《萧山县志》中从没说过西施是萧山人,更没有将西施列入县志人物传。今天的《萧山市志》将西施写入人物传,既不见传承,也没有依据。
萧山区委宣传部于同年2月28日,向澎湃新闻发来该区地方志办公室起草的相关说明,称有人指出萧山“文化造假”,这不符合历史事实。学术问题应该用学术的办法解决,回归绿色学术生态。对于“西施故里”之争,建议可以由国家级或省级的有关学术组织或团体牵头举办一个专题学术研讨会,心平气和地以学术态度开展研究和探讨。
说明中写道,一直以来,萧山坚持西施故里“萧山说”、“诸暨说”两说并存的科学态度。对于西施是萧山人,有着众多史料和古迹可资证明。正史明确记载西施是萧山人,并没有萧山造假《越绝书》一说。南朝梁刘昭在《后汉书·郡国志》“余暨”条下注:“《越绝》曰:西施之所出。”当时的“余暨”便是今萧山。南宋嘉泰《会稽志》记载了萧山有苎萝乡,苎萝乡有西施里。西施出苎萝山,明嘉靖《萧山县志》、万历《萧山县志》和清康熙《绍兴府志》等所附之《萧山县境之图》均清楚标绘了苎萝山在萧山境。北宋的欧阳忞、清代阎若璩、毛奇龄、西吴悔堂老人等学者都主张西施是萧山人。时至今日,原苎萝乡的王、倪、於、周、赵、施、屠、葛、童、戴10姓宗谱中,尚有证实西施故里的苎萝山、苎萝村在今萧山境内的文字。萧山有关西施的古迹甚多,大都分布于现萧山区临浦镇东苎萝山周围,有苎萝山、浣纱溪、苎萝湖、西施洗脚潭、西施里(即苎萝村)、西施庙、苎萝亭、后江庙、范蠡庵、浴美施闸和西施亭及妆亭(1996年5月随西兴镇划入杭州市滨江区)等14处。
萧山和诸暨是浦阳江水脉相通的近邻,历史上曾同炒会稽郡,共属绍兴府,两地都有西施古迹和传说,两地在历史、文化、经济、社会等多方面也有着密切友好的联系。西施这一人物,经过历史的沉淀、文学的加工,演化出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鉴于目前在史学界关于西施故里没有达成共识之前,萧山建议,两地应搁置争议,开展良好的文史学术合作,共同把精力花在历史文化的挖掘、整理上,更好地做好文化的传承和保护。
近年来有些史学工作者认为,历史上其实并无西施其人。他们的依据是:在先秦诸子著作中就已屡见“西施”之说,认为“西施”一词是古代对美女的泛称,与汉乐府中的“罗敷”一样。《墨子·亲士》曾这样说:“西施之沉,其美也。”这是最早提到西施名字的史料,但西施为什么会因美而被沉在水中,没有明说。此后西施便成为美女的共名。《孟子·离娄》的“西子蒙不洁,人皆掩鼻而过之”,西子之称,自此始。《庄子·天运》有西施病心而颦,邻居丑人效之的故事。《荀子·正论》里也提到她。说明在先秦时,西施已成为美人的典型,并有故事流传。先秦诸子之后,贾谊《新书·劝学篇》、刘向《说苑·尊贤篇》、陆贾《新语》以及《淮南子》中虽然也都提及西施,但仅仅把她作为一个美女形象,而且多与毛嫱并出,一点也看不出西施与吴越两国的政事有什么纠葛。《史记·越王勾践世家》与《货殖列传》都提到范蠡,但没有讲起西施,更没有她与范蠡的关系。在《国语》《史记》时代尚无西施亡吴之说,否则,以太史公的好奇,岂有不刻画之理?
西施作为美人计的宠儿,始于东汉赵烨的《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越王和文仲商量后,“乃使相者国中,得苎罗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郑旦。饰以罗縠,教以容步,习于士成,临于都巷,三年学成而献于吴。……吴王大悦曰:越贡二女,乃勾践之尽忠于吴之证也。”这完全是小说家的笔法,还有东汉袁康的《越绝书》卷八,内容相类,文字更约。至于馆娃宫之类,都是后人的铺张附会。《吴越春秋》接着还有这样的描写,当吴王夫差接受越国二女时,伍子胥立即反对:“臣闻贤士国之宝,美女国之咎,夏亡以妹喜,殷亡以妲已,周亡以褒姒。”此说虽是老话,却很重要,因为这三个美女,都是被征服部落进献。
对于西施的结局,说法也历来不同。一种是西施后来被投水而死,这种说法最早见于《墨子·亲士》篇:“西施之沈,其美也。”(“沉”,古作“沈”)这句话的意思说西施是被沉于水中的,她的死是因为她的美丽。《修文御览》转引东汉赵晔所撰《吴越春秋》有关西施的记载说:“吴亡后,越浮西施于江,令随鸱夷以终。”这里的“浮”字也是“沉”的意思。“鸱夷”,就是皮袋。这句话的意思是,吴国灭亡后,越王把西施装入皮袋沉入江中。唐朝诗人李商隐曾作《景阳井》绝句一首:“景阳宫井剩堪悲,不尽龙鸾誓死期。肠断吴王宫外水,浊泥犹得葬西施。”另一诗人皮日休也有《馆娃宫怀古》其五曰:“响屟廊中金玉步,采苹山上绮罗身。不知水葬今何处,溪月弯弯欲效颦。”从这两首诗可以知道,唐代也流传过西施被沉于水的说法,可是都没有谈到西施与范蠡的关系。
另一种说法是,西施跟随范蠡归隐于五湖。《越绝书》有这样的记载:“吴之后,西施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唐代诗人杜牧在所作《杜娘诗》中有句云:“西子下姑苏,一舸逐鸱夷。”这里的“鸱夷”不作皮袋解释,而指的是范蠡。《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说范蠡亡吴后,“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因为有范蠡泛于江湖的传说,或许是后人不忍西施落到如此可悲的结局,就流传出两人偕隐五湖的幸福结局。
不管历史对西施作何种解读,诸暨人早就把西施当作自己的女儿,并引以为傲。为纪念这位巾帼英雄和绝代佳人,据说汉时就在苎萝山下浣纱溪边建起了西施庙。唐开成年间(公元836-840 年)李商隐曾写下“西子寻遗殿,昭君觅故村”的诗句;稍后,女诗人鱼玄机又有《西施庙》一诗。明时西子祠曾具相当规模,此后屡兴屡废。现在的西施殿于1986年奠基,1990年10月7日落成,由门楼、西施殿、古越台、郑旦亭、碑廊、红粉池、沉鱼池、先贤阁等景点构成,占地5000平方米。
西施殿为三开间大殿,门楼像座牌坊,四根一组的青石圆柱中间是三扇朱红油漆拱形大门,给人以古朴凝重的感觉。走进门楼,只见池水环绕,花木掩映,曲径回廊,亭榭相间,错落有致,典雅古朴。走过玲珑小桥,来到荷花池边,只见池中荷花映日,碧叶生辉。殿内塑有一尊端庄美丽、神态娴雅的西施像。高约2.8米,端坐于一块青色的浣纱石上,她风姿绰约,后妃装束,又不失越女村姑风采。看她的表情,凝重端庄,宁静安详:红唇紧闭,仿佛要倾诉万语千言;目视远方,似乎是在眺望又像顾盼。这是赴吴途中的忐忑,还是浣纱后的忧国?眉宇之间是愁苦、是欣慰、还是忧伤?许多游人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她参拜烧香,并称其为西施娘娘,把她当作神祇一样来敬仰。
大殿结构层次丰富,重檐飞翘,雕梁画栋,气势巍峨,宏伟壮丽。殿外,四周环以回廊。据说西施殿重修过程中,诸暨人民奉献出了12000余件古建筑构件,有梁、柱、门、窗、牛腿、擎枋、斗拱、雀替等等,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对这位先辈的尊敬和怀念。这些木、石构件雕刻精美,工艺高超,经过设计者的精心搭配、巧妙组合,大大增强了西施殿的历史文化内涵,使它更具浓郁的地方特色,几乎成了一座民间艺术博物馆。“越锦何须衣义士,黄金祗合铸娇姿”,这就是后人对她尊崇的写照。
郑旦亭与西施殿相对,为八角重檐,上层为三叠檐圆顶。内置巨钟,撞之訇然。郑旦也出生于苎萝村,与西施同称“浣纱双姝”。过郑旦亭,进入盘山碑廊,依山势缓步登高,右侧壁上陈列着有关西施事迹的图片、诗文。
走出西施殿,穿过马路,就是浣纱溪(浦阳江),江岸立一飞檐亭阁,称浣纱亭,亦谓西施亭。沿游步道而下,一处岩壁凿刻着沙孟海题写的“西施浣纱处”五个大字。下到浣纱溪边,临溪岩壁上凿刻着王羲之所题的“浣纱”二字。
浣纱溪在不停地流淌,西施永远活在故乡人民心中!也永远生活在故乡人们中间!著名数学家苏步青留在回廊上的诗歌,道出了西施家乡人民的心声:“棹声一去两千年,范蠡西施逐暮烟。自是不寻寻便得,五湖云水岂无边!”
江水浩荡,芳踪已远;吴越往事,已成云烟。而西施容颜,为何青春依旧,美丽依然?留给后人的不仅有声声感叹,更有深深的思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