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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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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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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六十三章 进入剡中:万壑争流溪有声

剡溪古名了溪,是剡中的母亲河!

据传,大约4000多年以前,剡溪仙岩段西面的嶀山和东面的嵊山峰岭相连,与会稽、四明、天台一起,共同环绕成一个剡中湖泊。如果再往前推3000年,距今7000多年前,据考证浙江沿海曾发生过几次卷转虫式海侵,把浙东的海岸线推进到会稽天台四明山麓。也就是说,当年剡中不仅是个湖泊,还是片海湾。唐李绅《龙宫寺碑》有云:“南岩海迹,高下犹存。”大禹来此观察山川地理之后,便率民众劈开嶀嵊二山,将剡中积水导入大海。今清风大桥到嶀浦的剡溪两岸,河道狭窄,峭岩壁立,据说就是大禹治水时开凿的遗迹。唐李绅《龙宫寺碑》曰:“自大禹疏凿了溪,人方宅土。乃神龙之乡,福祉之所。”宋代王十朋写有《了溪》一诗:“禹迹始壶口,禹功终了溪。馀粮散幽谷,归去锡玄圭。”意思是说大禹治水从壶口(黄河壶口)开始,到剡中将积水导入大海为止,治水重任宣告完成,舜帝将位禅让给他。

秦始皇正因其乃禹之禅让地,再加上越曾称霸中原,疑“东南有天子气”,于是东游以压之。公元前210年,他巡游江南时,曾在会稽祭大禹,并登上天柱峰 (今秦望山),以望三山和东海,果见剡山有皇者之气,就掘剡坑以泄之。《剡录》有载:“剡山北出一峰曰星子峰,其下曰剡坑。世传秦始皇东游,使人凿此山以泄王气。土坑深千丈,号剡坑山。”

积水导,溪流出;皇气泄,剡坑深。正因这个著名剡坑,坑水流向了溪,了溪改名剡溪,剡溪诞生剡县。每次地名的变换,或与重大历史事件有关,或与著名历史人物相连。如今剡坑渐渐淹没于历史,剡县也不大有人提及,而剡溪一直流淌在历代诗文里。

宋嘉泰(1201—1204)《会稽志》卷十剡溪条云:“剡溪在(嵊)县南五十步,溪有两源,一出天台,一出婺之武义,西南流至东阳入县三百四十里,东北流至上虞县以达于江。”说剡由南来的澄潭江和西来的长乐江会流而成。澄潭江俗称南江,因江底坡度较大,水势湍急,也称“雄江”;长乐江又叫西江,江底较平,水流缓和,称为“雌江”。洪水来时,两江交汇,中间夹有一条细长的银色带状水流,把雌雄两水隔开,南面浑浊而浪涌,北面清亮而波平,形成一江两流,中嵌银带,直到远处,融成一片,堪称奇观。剡溪至上虞与曹娥江相接,夹岸青山,溪水逶迤,形成“剡溪九曲”的胜景。

剡源显然不止西南二脉,还有东南和东面两源。《剡录》有载:剡以溪有声,清川北注,下与江接。其水合山流为溪,殆如顾恺之所谓“万壑争流”者。其源有四:一自天台山北流,会于新昌,入于溪;一自婺(今金华)之武义,西南流经东阳,复东流与北流之水会于南门,入于溪;其一导鄞之奉化,由沙溪西南转北,至杜潭入于溪;一自台之宁海,历三坑,西绕为三十六渡,与杜潭会,出浦口,入于溪,合四流为一,入于江。

也就是说,剡源有四:一是澄潭江,旧称南江、上碧溪,发源于海拔870米的磐安县尖公岭,南北流向,经新昌县境,于苍岩田东村入嵊,当是剡溪干流。二是新昌江,旧称潭遏溪,发源于海拔932米的天台华顶山,南北流向,流经新昌县城,于黄泥桥入剡。三是长乐江,旧称西江,发源于海拔744米的东阳市道尚岭,西东流向,至绿溪乡深溪村入剡。四是黄泽江,旧称东江,发源于海拔954米的宁海与新昌交界的虾脖尖,东西流向,至黄泽柿红山入剡。

如果把剡溪和曹娥江比作一棵树的躯干,那么剡源上游的四条溪流恰似四条树杈,四条溪流上的无数支流又似无数树枝,组成一个亭亭如盖的冠状水系。唐舒元舆《吊剡溪古藤文》谓“剡溪上绵四五百里”。《剡录》转引《会稽郡志》云:“会稽境多名山水,潭壑镜澈,清流泻注,唯剡溪有之。”又云:“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子敬所云,岂唯山阴,特剡溪尤过耳!”新编《嵊县志》对剡溪也有如下记载:“溪流澄澈,水净沙明,夹岸青山,或急或缓,浅而为滩,深而为潭,一路溪声山色,松涛竹音,美不胜赏。”

四明、天台和会稽是古代浙东的三大名山,三山连绵环抱剡中,沟沟壑壑剡溪蜿蜒。诗人们大多经会稽上天台,都须扬帆剡溪进入剡中,来到浙东的腹地。因而剡溪成了进入浙东的剑门,只不过前者温婉,后者险峻。故入剡诗如春江花雨,入蜀诗则多奇崛辛辣。

诗人入剡,为何多走水路,少走旱路?虽然汉代剡县就有古道通会稽,但那时的陆路坎坷不平。进入剡溪地段,就遇千仞嶀山,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如此描述:“嶀山山峤壁立,临江欹路,峻峡不得并行。行者牵木梢进,不敢俯视。”南朝时,谢灵运从今天的嶀浦伐木开径直达临海,拓出七十里剡中游道,由于是伐木辟岩,很是坎坷。唐代此处是连接台越两郡的关键,于是就拓为越州至台州的驿路。但走陆路需要借助车马,多数人还是选择了水路。

因此,剡溪船工的木簲上,西运东输的不仅仅是一船船白术绿茶,迎来送往的还有一批批文人墨客。“借问剡中道,东南指越乡。舟从广陵去,水入会稽长。竹色溪下绿,荷花镜里香。辞君向天姥,拂石卧秋霜。”李白的一首《别储邕之剡中》,道出了进入浙东、上溯天台,必取道剡溪,几句话把旅行路线、沿途景点讲得清清楚楚。

诗人们从运河南下,渡钱塘江,从西兴渡口进入浙东。他们驾一叶扁舟,唱一路欸乃,沿萧绍运河一路向东,南首是巍巍会稽,北边是滔滔东海,中间是汤汤镜湖,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直达波飞浪卷的剡川,然后沿江而上一路向南。这时消退了浩渺烟波如云白帆,消隐了牧童短笛浪里飞歌,排沓来迎的是两岸青山,笑语欢歌的是碧波清流;绿树掩映着竹篱茅舍,阡陌相望着行人黄犬。千岩竞秀、万壑争流;白帆归舟、村野牧歌,使人仿佛进入了桃花源。从“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舳舻争利涉,来往任风潮。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坐看霞色晚,疑是赤城标”中,我们不难看出,他们走的正是一条“越中—剡溪—石桥”的水道。

剡溪四源,诗人光顾最多,过往最密的,还是新昌江,也称沃洲江,古叫潭遏溪。因为这条江之阳就是鼎鼎大名的沃洲山,江之阴就是李白梦游的天姥山,江之源更是如雷贯耳的天台山。当然,诗人们绝不会把自己局限一溪一水,而是足迹遍布剡溪各源。

沃洲、剡溪、天姥等秀山丽水,深深地吸引着诗人们多情的目光,更具吸引力的是这里丰厚的人文积淀:这里有大佛寺、国清寺等名寺古刹,这里有谢安的东山再起、王子猷雪夜访戴等名人轶事,还有任公子“蹲乎会稽,投竿东海”的神奇寓言,有刘晨、阮肇天台采药遇仙的美妙传说,更有一代高僧支道林“买山而隐”的趣事雅闻,谢灵运“伐木开径”“著屐登山”的壮思逸兴。浙东唐诗之路的形成,多少诗人就是为了追寻先贤。李白说:“入剡寻王许”(许,即许玄度),刘长卿说:“剡溪多隐吏,君去道相思”……唐诗之中有多少诗篇写出了诗人心中的这类寄托?

因此,唐朝诗人入剡,首先是追慕东晋名士之风,来此寻找东晋的流风遗韵。自然与人文的完美结合,使他们找到了一个长吟高蹈的乐园。他们一面往西域跑,一面往剡中行,方向似乎南辕北辙,气象更是千差万别,而在这些诗人的眼里,两者完全可以并行不悖,他们去西域寻求建功立业的痛快和苍凉雄浑的诗意,一面却又将剡中作为寄放他们灵魂的家园,一个可以回溯的温暖底部,一片宁静安详的底色,一个精神上的乡关。因此,从初唐到晚唐,诗人联袂而至,游而忘归,归而复来,以入剡游历为时尚。

其次是这里有让人“欲罢不能忘”的秀异风光。从现存咏剡的唐诗看,一部分是对剡溪两岸风光的总体赞美,如“人游月边去,舟在空中行”“竹下溪水绿,荷花镜里香”(李白),“镜浪洗手绿,剡花入心春”(孟郊),“月在沃洲山上,人归剡县溪边。漠漠黄花覆水,时时白鹭惊船”(朱放)等。崔颢赞剡溪“青山行不尽,绿水去何长”;白乐天咏剡溪“东南山水越为最,越地风光剡领先”……剡溪的美景令才子们诗兴大发,诗人的光顾又令剡溪洋溢诗韵墨香。

而唐以后,历代名人贤士访剡的颇多,如朱熹、陆游、王十朋、袁枚等,写诗作画、著书立说也十分丰富。明代王思任笔下的《剡溪》:“浮曹娥江上(剡溪下游),铁面横波,终不快意。将至三界址,江色狎人,渔火村灯,与白月相下上,沙明山静,犬吠声若豹,不自知身在板桐也。昧爽,过清风岭,是溪、江交代处,不及一唁贞魂。山高岸束,斐绿叠丹,摇舟听鸟,杳小清绝,每奏一音,则千峦啾答……”晚明陈仁锡在《剡溪记》中,则作了这样的描述:“入画则摩诘,入诗则青莲。山不甚奇而峭,水不甚阔而秀,人家不多而山呼谷应。日之夕矣,牛羊下来,境亦不寥寂……”宋咸淳八年(1272),朱熹婺源同乡李兴宗为嵊县令,作《鹿胎上惠安寺碑记》,以赞溪山之胜:剡古多名山水。自县治南出一冈,曰鹿胎山,山半有惠安教寺,高出城闉阛阓上,南俯大溪,川原平旷,凡沃洲、天姥、四明、太白诸奇秀皆遥拱于云烟明灭间,此吾婺朱晦翁先生所以有“溪山第一”之题也。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神话传说的熏陶,风流韵事的浸染,佛道思想的引领,奇山异水的召唤,文人墨客们纷纷来到钱塘江边,听着运河夜航的满船桨声,披着千里鉴湖的一身月华,吟着东山谢安的浪里飞歌,从曹娥江畔溯溪而上,经弯弯九曲,终于来到剡中。把花团锦簇的华章佳句,纷扬轻撤在神奇幽丽的剡溪两岸。

据统计,在《全唐诗》收载的2200余位诗词作者中,泛游过剡溪的共计为278人。其中《唐才子传》收才子278人,游览过剡溪的就有173人,留下了数百首诗词。如李白的“会稽风月好,却绕剡溪回”“兴从剡溪起,思绕梁园发”“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若教月下乘舟去,何啻风流到剡溪”;杜甫的“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白居易的“若似剡溪容易到,春风犹隔武岭溪”;韩愈的“大厦栋方隆,巨川楫行剡”;崔颢的“鸣棹下东阳,回舟入剡乡”;贾岛的“若任迁人去,西溪与剡通”;皎然的“越人遗我剡溪茗,采得金牙爨金鼎”……

他们既有青年就入台越、游冶忘归达四年之久的杜甫,和四入浙江、三至越中、二登台岳的李白这样的超级巨星,也有王维、孟浩然、白居易、元稹、刘禹锡、杜牧这样的大家,还有“初唐四杰”“中唐三俊”“晚唐三罗”等名家。他们或溯流而上,或顺水而归;或载酒扬帆,或着屐向山,无不临水赋诗,登顶高歌,赞咏着这里的瑰丽风光,流传下千古不朽的诗篇。那一行行飘逸的脚印,一串串爽朗的笑声;那一声声清朗的高歌,一句句隽永的低吟,最后蝶化成1500多首瑰丽的诗文,铺排成一条云蒸霞蔚的浙东唐诗之路。

一条不大的溪流,有这么多诗人为其吟咏赞叹,是溪流之幸;一位诗人,有这么条风光旖旎的溪流让其向往、流连,是诗人之幸;今天,还有这样一条流淌在文学深处的河流,依旧清清缓缓地穿过我们现实的庸常生活,是我们之幸。

剡溪,浅吟低唱着一路走来,千古流转,不舍昼夜。千余年来,它承载了如此众多的名人与往事,美丽的就不仅仅是表面上的芳华了。剡溪之美,更在于它的格调和品位,以及厚重的文化积淀。文人墨客在此构筑的文化高度,如同巍峨的喜马拉雅,令人仰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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