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梁孟伟的头像

梁孟伟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5/25
分享
《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九十一章 直上天台:携手石桥弄烟云

一本《全唐诗》,“石梁”七十首。庐山也有瀑,唐朝不为多。

石梁飞瀑,瀑以梁奇,梁以瀑险。古人自剡中往天台,首先引人入胜、动人心魄者,就是石梁(也称为石桥)。不少人直接在诗中声明,自己为石梁而来。

孟浩然千里扬帆,远航而来,要造访的便是这座石桥:“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舳舻争利涉,来往任风潮。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坐看霞色晓,疑是赤城标”(《舟中晓望》)。友人太乙子在给诗人的书信中说过,他所居的玉京洞就在梁妃塔下,但诗人探访石梁的心情更急切一些,一入天台就想先睹为快。终于在暮色中和太乙子一起踏访了石梁飞瀑。

宋之问也来了,“会入天台里,看予度石桥”(《题杭州天竺寺壁》)。其实他并没有真的走上石梁,毕竟走上石梁,需要巨大的勇气。就算梁旁一观,也要心动神摇。

刘长卿《送少微上人游天台》时说:“石桥人不到,独往更迢迢。”为到石桥不畏旅途孤寂,路远山高。李白在《送杨山人归天台》时表白:“石桥如可度,携手弄云烟。”希望在石桥仙境中玩弄云烟羽化登仙;在《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并序》中又进一步说道,“石梁横青天,侧足履半月”,石桥仿佛是步入月宫仙界的阶梯。朱庆馀说得更干脆:“若过石桥看瀑布,不妨高处便提名”(《送元处士游天台》)。白居易也曾夜宿石梁,他在《缭绫》诗中说缭绫“应是天台山上月明前,四十五尺瀑布泉”。为了天台石桥,贵为皇帝的李隆基,也兴趣盎然撰写了一篇《石桥铭》:“梁园胜躅,碣馆佳游。苔深石暗,山斜路幽。桥非七夕,节是三秋。爰停弄杼,共此淹留。”宰相张说奉命跟进,以相同的四字句式,作了《奉和石桥铭》,描绘了石桥的奇观。甚至连桥畔琪树和古松也为诗画家所瞩目,景云看到一幅青松图就联想到石梁旁的松树:“画松一似真松树,且待寻思记得无。曾在天台山上见,石桥南畔第三株。”(《画松》)画里的松树好像真的松树一样,让我细细思考在哪里见过。好像曾经在天台山上见过,正是那石桥南畔的第三株!

到了石桥,有的惊叹其气势之高危,孟浩然《寻天台山》时,“高高翠微上,遥见石梁横”。张祜《游天台山》时,“石梁屹横架,万仞青壁竖”。有的惊悚于飞瀑之奔泻,寒山《题石桥》诗中赞叹,“瀑布千丈流,如铺练一条”。方干在《因话天台胜异》中惊叹,“石上丛林碍星斗,窗前瀑布走风雷。”有的则沉浸于环境之清幽,徐凝在《天台独夜》中迷恋“银地秋月色,石梁夜溪声”。贯休《春日行天台山》时回忆“因思石桥月,曾与道人期”。温庭筠《宿一公精舍》时看到“松下石桥路,雨中山殿灯”。释无可《题禅林寺》时写道,“冷色石桥月,素光华顶云”。渡过石桥后,诗人们也久久难以忘怀,刘长卿《送惠师游天台》感叹,“落日独摇金策去,深山谁向石桥逢?”顾况在《临海所居》时发问,“不知叠嶂重霞里,更有何人度石桥?”没有到过石桥的,更充满了向往之情,武元衡《送吴侍御司马赴台州》时遗憾地表示,“余有灵山梦,前君到石桥。”张槟《送董卿赴台州》是憧憬地向往,“开图见异迹,思上石桥行。”

石梁之中,瀑流飞洒,引风流人物竞折腰!

曹松是安徽人,家世贫寒,早年屡试不第,一生流落江湖,直到晚年,才和王希羽等五人同时及第。因及第时五人皆年逾古稀,时称“五老榜”。在漫游浙东期间,曹松对石梁飞瀑印象深刻,写下《天台瀑布》一诗:“万仞得名云瀑布,远看如织挂天台。休疑宝尺难量度,直恐金刀易剪裁。喷向林梢成夏雪,倾来石上作春雷。欲知便是银河水,堕落人间合却回。”此诗先从飞瀑如布立意,一连四句,以织作比;接着写其喷洒如雪,接着写其倾石如雷,然后疑其银河坠落,层层设喻,瀑布其状宛然可见。

“南国天台山水奇,石桥危险古来知。龙潭直下一百丈,谁见生公独坐时。”这是李郢在《重游天台山》。诗人“初居余杭,出有山水之兴,入有琴书之娱,疏于驰竞”(《唐才子传》)。大约此时,诗人两游天台,初游之诗已佚,重游之作今存。我们仿佛看见一位青年诗人,踏遍天台山水,流连石桥之上,上俯下仰激动不已,静观默察心领神会。诗境在直下百丈的龙潭石桥间,设置了一个独坐的“生公”,使整幅画面动中见静、玄中藏机,充满禅意。而“生公”即南朝梁时的竺道生,他主张佛性人人本有,顿悟即可成佛。他的佛性说和顿悟成佛说对后世禅宗产生了重大影响,是禅宗的渊源。谢灵运接受了道生的顿悟论,并影响了他的山水诗创作。

寒山《诗三百三首其二六五》中也写到了石桥:

迥耸霄汉外,云里路岧峣。瀑布千丈流,如铺练一条。

下有栖心窟,横安定命桥。雄雄镇世界,天台名独超。

诗僧极写石桥迥耸、云路岧峣之背景,瀑布千丈、如练一匹之气势,横安定命、雄镇人间之威力,可谓极尽夸张之能事。拾得亦写有石桥诗,也写其高险:“迢迢山径峻,万仞险隘危。石桥莓苔绿,时见白云飞。瀑布悬如练,月影落潭辉。更登华顶上,犹待孤鹤期。”

石梁的风景未曾改变,但它的名声随着唐诗流传。后代文人追寻前人脚步,争相“附庸风雅”。宋时书法家米芾仿王羲之游历山川,夜赴方广寺,听到飞瀑声,等不到天明,就点了火把去观瀑。临别之日还依依不舍,直到在山径边的石壁题上“第一奇观”,才尽兴而回。苏东坡也曾游宿石梁,一半是为了石梁飞瀑,一半也是为了罗汉茶。喜好喝茶的他甚至考证出西湖茶树,乃谢灵运在下天竺译经时从天台携来。

石梁下游,仙筏桥畔,徐霞客已化身一座雕像,将石梁飞瀑痴痴地守望。他在《游天台山日记》写道:“二十里,过上方广,至石梁,礼佛昙花亭,不暇细观飞瀑。”这是《徐霞客游记》里的五次拜佛两次礼佛中的第一次,在石梁这样的奇景面前他还是选择了先去礼佛,可见其心态的虔诚。他游石梁先是从下方广仰视,但见飞瀑如在天际,作整体观察。待从断桥返回,已是暝色四下,仍然抓紧时间“停足仙筏桥,观石梁卧虹,飞瀑喷雪,几不欲卧”。翌晨,顾不得用餐,“即循仙筏上昙花亭”,近观梁瀑;后又临险“从梁上行”,遇横石而回。这还不够,又“循寺前溪,复至隔山大石上,坐观石梁”,直到寺僧催他用饭才离开。第二次游天台山,“过上方广寺,抵昙花亭,观石梁奇丽,若初识者。”一代旅人跋山涉水,三上台山、六观石梁,一片痴情,传为佳话。

清代诗人、散文家袁枚不止一次到过石梁,并写有《到石梁观瀑布》一诗:

天风肃肃衣裳飘,人声渐小滩声骄。

知是天台古石桥。

一龙独跨山之凹,高耸脊背横伸腰,

其下嵌空走怒涛。

涛水来从华顶遥,分为左右瀑两条,

到此收束群流交。

五叠六叠势益高,一落千丈声怒号。

如旗如布如狂蛟,非雷非电非笙匏。

银河飞落青松梢,素车白马云中跑。

势急欲下石阻挠,回澜怒立猛欲跳。

逢逢布鼓雷门敲,水犀军向皋兰鏖,

三千组练挥银刀,四川崖壁齐动摇。

伟哉铜殿造前朝,五百罗汉如相招。

我本钱塘儿弄潮,到此使人意也消,

心花怒开神理超。

高枕龙背持其尻,上视下视行周遭;

其奈冷泠雨溅袍,天风吹人立不牢。

北宫虽勇目已逃,恍如子在齐闻韶。

不图为乐如斯妙,得坐一刻胜千朝。

安得将身化巨鳌,看他万古长滔滔!

近代维新人物魏源也写有《天台石梁雨后观瀑歌》:

雁荡之瀑烟苍苍,中条之瀑雷硠硠,惟有天台之瀑不奇在瀑奇石梁,如人侧卧一肱张。力能撑开八万四千丈,放出青霄九道银河霜。我来正值连朝雨,两崖佰束风愈怒。松涛一涌千万重,漭泉冲夺游人路。重岗四合如重城,震电万车争殷辚。山头草木思他徙,但有虎啸苍龙吟。须臾雨尽月华湿,月瀑更较雨瀑谧。千山万山惟一音,耳畔众响皆休息。静中疑是曲江涛,此则云垂彼海立。我曾观潮更观瀑,浩气胸中两仪塞。不以目视以耳听,斋心三日钧天瑟。造物贶我良不悭,所至江山纵奇特,山僧掉头笑休道,雨瀑月瀑那如冰瀑妙。破玉裂琼凝不流,黑光中线空明窈。层冰积压忽一摧,天崩地坼空晴昊。前冰已裂后冰乘,一日玉山百颓倒。是时樵牧无声游屐绝,老僧扶杖穷幽讨。山中胜不传山外,武陵难向渔郎道。语罢月落山茫茫,但觉石梁之下烟苍苍、雷硠硠,挟以风雨,浩浩如河江。

魏源的这首《天台石梁雨后观瀑歌》,龙蛇飞舞,惟意所之,极其生动地再现了“石梁飞瀑”的真貌,酣畅淋漓地抒发了作者激越飞动的感情。这是一首古体诗,但在魏源这位近代新派人物的笔下,它已脱出古体的束缚,读来令人耳目一新。

石梁飞瀑上下,曾棋布着三座寺庙,是东晋年间敦煌僧人昙猷的石桥庵旧址,后为智顗扩建。唐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借用佛言,称此处为五百罗汉出家之地。《西域记》言:“佛言,震旦方广圣寺,五百大阿罗汉居焉。”而五百罗汉又与田横部下五百壮士有关。传说田横率五百壮士欲跳海自尽时,得到观音菩萨的指点,让他们赴天台山修道护法。田横果真率领五百壮士来到天台山。后来,田横被迫去洛阳,于途中自尽。五百壮士闻讯,集体跳入石梁桥下的深潭。观音菩萨感于五百壮士的忠诚刚烈,急令潭中盛开五百朵硕大的莲花,一一托住五百壮士,令他们在石梁桥旁的中方广寺栖住护法。因此,天台山便成为五百罗汉的道场,国清寺、方广寺、高明寺等都建有五百罗汉堂。

现在,上方广寺早已毁于大火,下方广寺保存着东晋时期楠木雕刻、国内历史最悠久的镀金五百罗汉像。中方广寺的昙华亭内,雕有栩栩如生的微型五百罗汉像。昙华亭原有一副脍炙人口的长联:风声、水声、虫声、鸟声、梵呗声,总合三百六十击钟鼓声,无声不寂;月色、山色、草色、树色、云霞色,更兼四万八千丈峰峦色,有色皆空。十分贴切地道出此地意境。

值得一题的是,还有石梁的茶。南宋陈知柔《题石桥》一诗,就从桥、泉、寺、茶四个方面来写:“巨石横空岂偶然,万雷奔壑有飞泉。好山雄压三千界,幽处常栖五百仙。云际楼台深夜见,雨中钟鼓隔溪传。我来不作声闻想,聊试茶瓯一味禅。”石梁方广寺的和尚,一直用天台云雾茶来供养五百罗汉,从而演变出一种大名鼎鼎的茶艺:石梁罗汉茶。好茶须配好水,天台山中就有被茶圣陆羽品为天下第十七泉的千丈瀑布水。其实天台山水清秀,到处都是泡茶的好水,在后人眼中,石梁瀑布更是上品,南宋丞相贾似道就在石梁方广寺前筑昙华亭,以为观瀑赏茗之处。

石梁不仅有飞瀑、石桥、茶艺,还有琪树,这在唐代诗人蔡希逸《石桥琪树》一诗中得到验证,其在《全唐诗》中仅存此一首:山上天将近,人间路渐遥。谁当云里见,知欲渡石桥。当然,此诗题虽琪树,其实是写石桥。极力描摹石梁高危,上摩青天,下绝人寰。从桥下仰视,桥在彩云之中;人行其上,宛在仙境里面。

那么天台的琪树终究怎样?据李绅《琪树》自注:“琪树垂条如弱柳,结子如碧珠,三年子可一熟,每岁生者相续,一年绿,二年碧,三年者红。缀于条上,璀错相间。”这就是琪树的可贵之处,垂条若楚楚之弱柳,颜色集绿碧红于一树。请看他的《琪树》一诗:

石桥峰上栖玄鹤,碧阙岩边荫羽人。

冰叶万条垂碧实,玉珠千日保青春。

月中泣露应同浥,涧底侵云尚有尘。

徒使茯苓成琥珀,不为松老化龙鳞。

琪树是神话中的仙树,《山海经·海内西经》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开明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玕琪树、不死树。”而琪树在天台山的确存在,谢灵运《山居赋》中就有“琪树璀璨而垂条”之句,唐代诗人屡屡提及,石桥琪树更多一些。头两联写琪树长若玄鹤羽人,形如冰叶玉珠。第三联指月夜琪树上降下露水,变得湿润;深涧里,琪树长得高入云霄,却还带着人间的尘土。第四联传说松脂入地千年化为茯苓,茯苓千年化为琥珀,而古松的树皮斑驳如龙鳞,以此反衬琪树的青春永驻。天台山主峰高寒,冬季常有雾凇,如玉树琼花,为江南罕见的奇观。李绅所咏天台山琪树,大概是从雾凇奇观得到启发,再结合东晋孙绰《天台山赋》等前人记载,有感而作此诗。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