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周的守护,母亲的病有了好转,故乡的泥土气息,尚未在衣襟上完全散去,李建国便已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别守了……为自己活一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他没能守在母亲床前尽孝,甚至在母亲病危时刻,他还在千里之外守着那两条冰冷的铁轨。母亲让他“为自己活”,他却觉得自己半生都在辜负她的期望。
分流的传言已成定局,小站风雨飘摇。作为唯一的、最后的值班员,他却在这个关键时刻离开了岗位,将重担抛给了刚来不久、经验尚浅的刘新。他仿佛能听到那台老旧的6502控制台在寂静中发出的嗡鸣,像是一种无声的责备。
火车在深秋的原野上奔驰。窗外,金黄的稻田已被收割殆尽,露出大片裸露的褐色土地,显得格外萧索。远处的山峦染上了深红与赭石,像一幅凝固的、带着悲凉色彩的油画。李建国靠窗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母亲苍白而痛苦的脸庞,老屋破败的景象,梧桐店站那沉默的站房轮廓,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搅得他心绪不宁,疲惫不堪。
当列车缓缓驶入梧桐店站所在的小镇时,天色已近黄昏。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李建国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简陋的站房,踏上了通往梧桐店站的那条熟悉的、却倍感漫长的土路。
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刺向灰暗的天空,像一只只伸向虚空、祈求着什么的手。脚下的泥土因前几日的秋雨而变得泥泞,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粘滞的沉重感。
远远地,梧桐店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在暮色四合、寒风呼啸的旷野中,那座孤零零的站房显得更加渺小、更加破败,像一艘被遗忘在荒凉海岸的、随时可能倾覆的旧船。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两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曳着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感,瞬间攫住了李建国的心。他加快了脚步。
推开值班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铁锈、机油和廉价茶叶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控制台和桌上的台灯亮着微弱的光。刘新正坐在桌前,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李师傅!”刘新站起身,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您……您怎么回来了?不是……家里的事……”
李建国放下行李,目光扫过值班室。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却又似乎有些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深的寂静和……冷清。控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桌上的茶杯里残留着半杯冷茶,墙角那个暖水瓶孤零零地立着。刘新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窝深陷,显然这几天独自值守的压力不小。
“嗯,回来了。”李建国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家里……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没有提母亲的病情,也没有提那份沉重的嘱托,只是简短地问道:“这几天……站里没事吧?”
“没……没什么大事。”刘新连忙回答,眼神有些躲闪,“就是……就是前晚有趟车晚点,调度那边临时通知,手忙脚乱了一阵……还有……昨天下午设备巡检,那个轨道电路测试仪好像有点不准,读数老是跳……”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琐碎的小事,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能力、却又底气不足的紧张。李建国默默地听着,走到控制台前,拿起那块熟悉的棉纱,轻轻擦拭着上面的灰尘。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嗯,知道了。”李建国打断了他的话,“设备问题,明天我看看。你辛苦了。”
刘新似乎松了口气,但看着李建国那疲惫而沉默的侧影,又忍不住问道:“李师傅,您……您母亲她……还好吗?”
李建国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沉闷得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刘新识趣地没有再问。值班室里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只有墙上机械钟的“嗒嗒”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建国放下棉纱,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桌面上,还放着他离开前翻开的那本行车日志。他拿起日志,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刘新工整但略显稚嫩的字迹,记录着这几天的车次和设备情况。他拿起笔,蘸了墨水,准备补上自己离开期间的简要说明。
就在他落笔的瞬间,母亲病床前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别……守……了……”
“太……孤……了……”
“为……自己……活……一次……”
那声音虚弱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浓黑的墨汁滴落在纸面上,迅速洇开,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手,在墨迹旁工整地写下:“因家母病危,请假返乡处理家事。期间站务由助理值班员刘新负责。” 字迹依旧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写下这几个字时,内心是怎样的翻江倒海。
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汹涌而至。对母亲的愧疚,对工作的愧疚,对刘新的愧疚……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失职的逃兵,在战场最危急的时刻离开了岗位,如今又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伤痕,回到了这片即将沦陷的阵地。
“李师傅,您脸色不太好,要不……您先去休息吧?今晚我值班就行。”刘新看着李建国苍白的脸色和紧锁的眉头,小心翼翼地说道。
李建国摇了摇头,放下笔:“不用。我没事。”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望着窗外漆黑的旷野,望着那两条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的铁轨,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寒风刺骨,却无法吹散他心头的阴霾。母亲的嘱托像一道无法摆脱的咒语,缠绕着他。他守护了半生的地方,即将被时代抛弃。他引以为傲的责任,在母亲眼中竟是需要解脱的枷锁。他该何去何从?继续坚守这最后的哨位,直到它被彻底抹去?还是听从母亲的话,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为自己活一次”?
责任与情感的撕裂感,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痛楚。他感到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他默默地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黑暗。转过身,对刘新说:“把今天的日志给我看看。”
他需要工作。需要这熟悉的、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职责,来暂时麻痹那颗被愧疚和迷茫撕扯得鲜血淋漓的心。哪怕,这只是最后的守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