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客车在颠簸和嘈杂中驶入了县城。灰蒙蒙的天空下,低矮的楼房、狭窄的街道、拥挤的人群、喧嚣的车流,构成了一幅与梧桐店站截然不同的、充满烟火气却又令人窒息的画卷。李建国提着那个轻飘飘的旅行袋,随着人流下了车。冰冷的空气混杂着汽车尾气、尘土和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他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潮和车流,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和……无所适从感瞬间攫住了他。这里没有空旷的站台,没有熟悉的铁轨声,没有那台沉默的控制台。只有陌生的面孔,嘈杂的噪音,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拥挤感。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沿着一条狭窄的、两侧挤满了小商铺的街道,拐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小区里大多是五六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墙壁斑驳,楼道昏暗,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油烟混合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拥挤的、属于城市底层生活的味道。
他找到了自己那套单位早年分配的老房子。在二楼,走廊尽头。他用那把同样老旧、带着铁锈味的钥匙,费了点劲才打开门锁。
“吱呀——”
门开了。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灰尘和封闭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他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卧室里一张硬板床,一个老式衣柜。厨房狭小,水池上结着水垢。卫生间更是局促不堪。窗户玻璃蒙着一层污垢,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而浑浊。墙壁上糊着早已发黄的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空气中死寂一片,只有他推门时带起的尘埃在光线下飞舞。
这里,就是他退休后的“家”。一个被他遗忘了十几年、几乎从未真正生活过的空间。此刻,它像一个冰冷的、陌生的囚笼,将他困在其中。
李建国放下旅行袋,站在屋子中央,环顾着四周。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这里没有梧桐店站值班室那熟悉的机油味和嗡鸣声,没有窗外延伸的铁轨,没有那几棵老梧桐的摇曳声。只有死寂的灰尘和陌生的空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布满灰尘的窗户。一股带着汽车尾气和楼下小饭馆油烟味的冷风灌了进来。窗外是另一栋同样破旧的筒子楼,距离很近,几乎能看清对面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和堆放的杂物。楼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邻居的争吵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噪音背景。
他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这种无处不在的嘈杂和拥挤,让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和……窒息感。他习惯了梧桐店站的空旷和寂静,习惯了只有风声、雨声和列车轰鸣声的世界。这里的喧嚣,像无数只小虫子,钻进他的耳朵,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关上窗户,试图隔绝噪音,但效果甚微。那些声音仿佛能穿透墙壁,无孔不入。
接下来的几天,李建国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焦躁不安地踱步。他试图打扫卫生,但灰尘似乎永远也扫不干净。他试图整理东西,但除了那几件简单的衣物,几乎没有什么可整理的。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对面楼房的墙壁,大脑一片空白。
他按照几十年来在梧桐店站养成的习惯,凌晨四点就醒了。黑暗中,他下意识地坐起身,摸索着想去穿制服,想去值班室接车。手摸到冰冷的墙壁,才猛地惊醒过来。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将他吞噬。他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唤醒他的汽笛声了。他只能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楼上邻居的鼾声,直到天色微明。
白天,他无所事事。他尝试去楼下的小公园坐坐,但那里挤满了打牌、下棋、跳广场舞的老人。他们大声喧哗,谈论着家长里短、儿女琐事、物价涨跌……这些话题离李建国的世界太远太远。他像一个局外人,沉默地坐在角落的长椅上,看着眼前热闹却与他无关的场景,感到一种更深的疏离和孤独。
他走到附近的菜市场。拥挤的人流,嘈杂的讨价还价声,混合着鱼腥味、肉腥味和烂菜叶的味道,让他头晕目眩。他看着那些陌生的蔬菜和肉类,甚至不知道该买什么,怎么买。他习惯了小站食堂简单的饭菜,习惯了老周偶尔送来的新鲜蔬菜。这里的复杂和喧嚣,让他手足无措。
他尝试做饭。狭小的厨房,陌生的灶具,让他手忙脚乱。不是油放多了,就是盐放少了,或者干脆烧糊了锅。他看着锅里黑乎乎的一团,闻着刺鼻的焦糊味,一种巨大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他默默地把锅里的东西倒掉,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啃着从楼下小卖部买来的冷馒头。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精神上的空虚和无所适从。他像一枚被强行拔出的道钉,离开了熟悉的轨道,被随意丢弃在一个陌生的角落,锈迹斑斑,毫无用处。
他拿出那本红色的“光荣退休”证书,看着上面冰冷的文字和印章。这本象征着“光荣”和“休息”的证书,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他感觉不到光荣,也感觉不到休息的惬意。他只感到一种被抛弃的、被遗忘的、被囚禁的窒息感。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狭窄的天空。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对面楼房的窗台上,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李建国看着那只自由自在的麻雀,眼神空洞。
他想起母亲病床前的嘱托:“为自己活一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沾着灰尘的手。这双手,曾经能精准地打出信号旗语,能熟练地操作控制台,能稳稳地握住巡道锤,能在暴雨夜撬开滚落的石块……可现在,它们却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好。
“为自己活?”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而苦涩,“怎么活?”
窗外,城市的喧嚣依旧。楼下小贩的叫卖声高亢而刺耳:“新鲜的蔬菜!便宜卖喽!”
李建国猛地关上窗户,将那令人烦躁的声音隔绝在外。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冰冷的泪水,无声地从指缝间滑落。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真正的囚徒。被囚禁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被囚禁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被囚禁在一种巨大的、无法挣脱的迷茫和孤独之中。而这座囚笼的钥匙,似乎早已被他遗落在了那片空旷的、冰冷的、回不去的铁轨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