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落锁,像一块沉重的墓碑,封存了梧桐店站所有的过往。李建国站在空旷、湿漉漉的站台上,冰冷的寒风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工装,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紧了紧手中那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带子勒在掌心,带来一丝粗糙的触感。袋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轻飘飘的,仿佛他半生的重量,都留在了那扇紧闭的门后。
他没有回头。目光越过空旷的站台,投向远处那条泥泞的、通往公路的土路。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几棵老梧桐的枯枝在风中剧烈摇晃,残留的雨水簌簌落下,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声声无力的叹息。
他迈开脚步,踩在湿滑的站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积水里,寒意顺着鞋底直往上钻。脚下的道砟坚硬而冰冷,延伸向远方,如同他即将踏上的、未知而迷茫的前路。
他沿着站台边缘,走向那条熟悉的土路。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吹得他眼睛发涩。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衣领,但那单薄的布料根本无法抵御深秋的凛冽。他走过那几棵老梧桐树下,枯枝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斑驳而破碎。他仿佛能听到它们无声的挽歌。
土路泥泞不堪,被昨夜的大雨和过往车辆碾轧得坑坑洼洼。浑浊的泥水溅上他的裤腿,留下深色的污渍。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步履缓慢而沉重。旅行袋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里面那几件衣服的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这具疲惫的肉身,在寒风中踽踽独行。
身后,梧桐店站那孤零零的站房轮廓,在灰暗的天幕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它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沉默的剪影,渐渐被无边的旷野和低垂的阴云所吞噬。那两条冰冷的铁轨,在泥泞中反射着微弱的天光,也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如同这旷野的寒风,瞬间将他淹没。他守护了半生的地方,他倾注了全部心血和情感的地方,就这样被他抛在了身后。没有告别,没有仪式,只有这冰冷的寒风和泥泞的道路。他像一个被连根拔起的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只能任凭命运的风暴,将他吹向未知的远方。
他走到公路边。这是一条连接小镇和县城的乡间公路,路面狭窄,车辆稀少。路边的水沟里积满了浑浊的雨水,散发着泥土的腥气。几棵光秃秃的杨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站在路边,望着公路延伸的方向。灰蒙蒙的公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起的尘土在飞扬。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回老家?那座破败的老屋,那些早已生疏的亲戚,那片承载着童年却早已陌生的土地?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抗拒和疏离感。去儿子小宇的城市?那个繁华喧嚣、让他感到格格不入的陌生世界?他无法想象自己该如何融入。
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孤独感,比这寒风更加刺骨地包裹了他。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儿,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那个薄薄的信封——段里发的慰问金,还有几张零散的钞票。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站在寒风里,任由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在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拍打着他单薄的身体。他望着灰蒙蒙的公路尽头,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前路茫茫,一片混沌。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身后响起!紧接着,一辆沾满泥点的长途客车,带着巨大的轰鸣和刺鼻的柴油味,卷着尘土,停在了他面前。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售票员探出头来,不耐烦地喊道:“去县城!走不走?快点儿!”
李建国愣了一下,看着那黑洞洞的车门。去县城?县城有什么?他也不知道。但此刻,他需要一个方向,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开脚步,踏上了客车的台阶。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尘土味和劣质香水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微微皱了皱眉。车厢里坐满了人,大多是赶集的农民和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嘈杂而拥挤。他找到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将旅行袋放在脚下。
车门关上,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客车猛地一抖,开始加速,颠簸着驶上泥泞的公路。
李建国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目光投向窗外。梧桐店站早已消失在视野中。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村庄、光秃秃的树木和灰蒙蒙的天空。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疲惫感袭来。几天来的奔波、守候、告别、压抑的情感……所有的重负在这一刻似乎都卸下了,却留下一种被掏空般的虚脱。他闭上眼睛,试图屏蔽车厢里的嘈杂和颠簸。
然而,那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母亲病床上浑浊而期盼的眼神;儿子小宇倔强而疏离的脸庞;前妻张丽华平静而客套的告别;王师傅佝偻却挺直的背影;赵志刚兴奋离去的脚步;刘新接过笔记时郑重的眼神;控制台灯光熄灭时那死寂的黑暗;还有那本红色的证书和冰冷的钥匙……
所有的面孔,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场景,如同破碎的玻璃碎片,在他脑海中翻腾、碰撞、切割。巨大的悲伤、失落、迷茫、孤独……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感到喉咙发紧,鼻子发酸,眼眶一阵阵发热。
他猛地睁开眼,用力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他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他只是一个离开岗位的、普通的退休工人。他的悲伤,他的失落,无人知晓,也无人会在意。
他转过头,将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一片萧索的冬景。枯黄的田野,光秃的树木,低矮的农舍,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深沉的、毫无生气的灰色调中。
客车在颠簸的公路上行驶着,发出单调的轰鸣。车厢里,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哄着哭闹的孩子。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沉默的老人,和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迷茫与悲伤。
李建国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身不由己地飘向未知的远方。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他离开了那座守望了半生的小站,离开了那两条冰冷的铁轨,离开了那个曾经是他全部世界的岗位。
他像一个被时代列车抛下的旅人,站在陌生的站台上,看着那趟载着年轻人的列车呼啸而去,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冰冷的寒风中,独自面对这漫长而未知的归途。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椅背上。冰冷的车窗玻璃抵着他的太阳穴,带来一丝刺痛。他不再试图抵抗那汹涌的疲惫和悲伤,任由它们将自己拖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客车在颠簸中前行,驶向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而迷茫的未来。而梧桐店站,连同他半生的守望,都永远地留在了身后那片冰冷的泥泞和呼啸的寒风里,成为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带着刺痛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