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雨,淅淅沥沥地下了整夜,直到清晨才渐渐停歇。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一块巨大的、湿透的抹布,沉沉地压在旷野之上。梧桐店站经过一夜风雨的洗礼,显得更加破败和萧索。站台上积着浑浊的水洼,反射着灰白的天光。那几棵老梧桐的枯枝湿漉漉地耷拉着,残留的雨水滴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嗒、嗒”声,像是最后的眼泪。
上午九点刚过,那辆熟悉的白色桑塔纳轿车再次卷着泥泞,停在了站房门口。车门打开,陈站长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两位穿着铁路制服、面孔陌生的年轻人,是段里技术科和设备科派来办理移交手续的。
陈站长推门走进值班室。一股混合着潮湿、尘土和淡淡机油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李建国已经等在那里。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老李。”陈站长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带着官方慰问性质的笑容,“好,好。”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空荡了许多的值班室,目光扫过那台已经彻底断电、沉默如铁的控制台,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随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态。
“今天呢,”陈站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一种仪式感,“是梧桐店站行车值班功能正式撤销的日子,也是我们为李建国同志举行简单欢送会的日子。”
他转向李建国,语气变得温和而庄重:“老李啊,你在梧桐店站坚守了二十多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为保障铁路运输安全做出了重要贡献!特别是在几次重大险情面前,临危不乱,处置得当,避免了事故,保护了国家财产和人民生命安全!你的付出和贡献,段里、局里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陈站长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印着铁路路徽的红色硬壳证书和一个薄薄的信封,双手递到李建国面前:“这是段里为你颁发的‘光荣退休’荣誉证书,还有一点慰问金。钱不多,是个心意。感谢你为铁路事业奉献了大半辈子!”
李建国看着那红色的证书和信封,沉默了几秒钟。他没有推辞,伸出双手,平静地接了过来。证书的封面光滑而冰冷,信封薄薄的,几乎没有分量。他微微颔首:“谢谢站长,谢谢组织。”
“应该的!应该的!”陈站长连连点头,又转向那两位年轻的技术员,“小王,小李,设备档案和备品台账,都跟李师傅交接清楚了吗?”
“交接清楚了,陈站长。”其中一位技术员连忙回答,“李师傅整理的非常规范,账物相符,资料齐全。已经签过字了。”
“好!”陈站长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到李建国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老李啊,手续基本办完了。就剩最后一样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目光落在李建国腰间挂着的那串钥匙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那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钥匙上——那是开启值班室门锁、控制台电源柜以及所有重要设备抽屉的钥匙。
李建国低头,看着腰间那串熟悉的钥匙。那枚小小的铜钥匙,在他腰间挂了二十多年,早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它开启过无数个清晨和深夜,开启过风雨中的抢险,开启过无数列车的平安通行。它承载着他半生的责任和记忆。
他沉默着,手指有些僵硬地解下那串钥匙。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在寂静的值班室里格外清晰。他拿起那枚铜钥匙,指尖能感受到它光滑的轮廓和冰凉的触感。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它放在了陈站长摊开的掌心里。
冰凉的钥匙接触到温热的皮肤,陈站长的手掌似乎微微颤了一下。他迅速合拢手掌,握紧了那枚钥匙,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形的交接棒。
“好!好!”陈站长连声说,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那……手续就算全部办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建国,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老李,以后呢,就是新的开始了!老李回家好好休息,享受天伦之乐!”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行了!欢送会就到这里!我们还得赶回段里。老李,你……多保重!”
陈站长说完,对两位技术员使了个眼色。三人转身,快步走出了值班室。白色桑塔纳发动,引擎声响起,很快便消失在泥泞的公路上,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和飞扬的尘土。
值班室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刚才那短暂的热闹和官方的语言,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迅速消散,留下的是更加深沉的寂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
值班室里,只剩下李建国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寒风,透过门缝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吹动着他额前花白的发丝。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本红色的“光荣退休”证书。封面上的铁路路徽,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冰冷的光泽。
他沉默地翻开证书。里面是打印好的、格式化的文字:“李建国同志:感谢您为铁路事业做出的贡献!光荣退休!”下面是段里的公章和日期。字迹工整,却毫无温度。
他合上证书,又拿起那个薄薄的信封。他没有拆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信封光滑的表面。那里面,是他半生守望的“心意”。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证书和信封,轻轻地、并排放在桌面上。红色的证书和白色的信封,在斑驳的桌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这间他守护了二十多年的值班室。目光掠过那台冰冷的控制台,掠过墙上斑驳的规章制度,掠过墙角那个老红漆木柜,掠过地面上自己刚刚站立时留下的、浅浅的水渍脚印……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一切都结束了。
他走到墙角,拿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半旧的帆布旅行袋。袋子很轻,里面只有几件简单的衣物。
他提起袋子,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荡、寂静、即将被彻底尘封的屋子。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本红色的证书和那个薄薄的信封上。它们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两块冰冷的墓碑,标记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他收回目光,不再有丝毫留恋。他拉开门,一股冰冷的、带着泥土腥味的寒风瞬间涌入。
他迈步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落下。
李建国站在门外,站在空旷、湿漉漉的站台上。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吹打在他的身上。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望向那两条在泥泞中延伸向远方的、冰冷的铁轨。
他紧了紧手中的旅行袋带子,然后,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朝着公路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深秋的寒风中,在空旷的站台上,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近乎决绝的轻松。
身后,那座孤零零的站房,那扇紧闭的门,像一个被遗忘的、沉默的句号,永远地留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