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严寒终于被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洗去。县城老屋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间悄然萌发出点点嫩绿的新芽,在微凉的春风中怯生生地舒展着。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洒下温暖而明亮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清新气息和草木萌动的生机。
李建国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捧着的,不再是冰冷的保温杯,而是一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杂志——《铁路记忆》。翻开扉页,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个醒目的专栏标题:“道钉无声——老铁路人李建国的守望岁月”。
旁边配着一张大幅照片。照片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坐在梧桐店站空旷的站台上,背景是那几棵老梧桐光秃的枝桠和延伸向远方的铁轨。他的侧影略显佝偻,眼神平静地望向远方,脸上深刻的皱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带着一种饱经风霜的沉静和……难以言喻的力量。照片下方,是林薇整理撰写的、长达十几页的文字。那些文字,记录着他从青涩入路到暮年守望的点点滴滴:暴雨夜的抢险、轴承异响的判断、6502的嗡鸣、小站的孤寂、最后的坚守……字里行间,充满了敬意和温度。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纸页。那些尘封的记忆,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那些日复一日的平凡,此刻以一种全新的、庄重的姿态呈现在他面前。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在时代洪流中沉默坚守、最终被文字赋予永恒价值的自己。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平静和释然,如同这春日暖阳,缓缓流淌在他的心间。
“爸!”门被推开,李小宇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手里也拿着一本同样的杂志,“杂志社给我寄的样刊!我一下飞机就赶过来了!您看了吗?写得真好!照片也拍得特别好!”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儿子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却无比真实的温和笑意。他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杂志轻轻放在桌上。
“嗯,看了。”
李小宇凑过来,看着杂志上的照片和文字,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感慨:“爸,您看这里,‘他像一枚沉默的道钉,将自己深深铆进时代的轨道,守护着列车呼啸而过的平安’……写得多好啊!还有这里,您说的‘经验是活的,得靠眼睛看,耳朵听,手去摸,心里得有数’……林编辑说,这句话在编辑部都传开了,大家都说这是真正的工匠精神!”
李建国听着儿子的赞叹,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自己,眼神平静,仿佛穿透了时光,与此刻窗外的春光遥相呼应。
“爸,”李小宇放下杂志,语气变得认真,“今天天气这么好,我陪您出去走走吧?老闷在屋里也不好。”
李建国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新绿。春风拂过,梧桐新叶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好。”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清晰。
父子俩走出老屋,来到楼下。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街道两旁的树木都抽出了嫩芽,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李小宇没有开车,而是提议坐公交车去郊外。
公交车驶出县城,窗外的景色逐渐开阔。田野里,金黄的油菜花连成一片灿烂的花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处山峦的轮廓也变得柔和起来,覆盖着一层淡淡的、朦胧的新绿。春风带着花草的芬芳,从敞开的车窗涌入,令人心旷神怡。
李建国望着窗外飞逝的春景,眼神平静。李小宇坐在他身边,偶尔指着窗外的景色说上几句。父子间的沉默不再像过去那样充满隔阂,反而带着一种难得的、舒适的宁静。
“爸,前面……快到梧桐店了吧?”李小宇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铁路线,轻声问道。
李建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熟悉的旷野轮廓映入眼帘。他点了点头:“嗯。”
“那……我们下车看看?”李小宇试探着问。
李建国沉默片刻,再次点头:“好。”
公交车在一个靠近梧桐店站旧址的乘降点停下。父子俩下了车。春风带着旷野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沿着一条熟悉又陌生的小路,走向那片曾经无比熟悉的土地。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踩上去带着春天的弹性。路边的野草也冒出了嫩芽,星星点点地点缀着枯黄的地面。
很快,那座孤零零的站房出现在视野里。门窗依旧紧闭,贴着封条,挂着大锁。站台上覆盖的枯叶已被春风扫去不少,露出灰暗的水泥地面。那几棵老梧桐的枝桠上,也奇迹般地萌发出了点点新绿,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焕发出顽强的生机。站牌基座依旧空荡,像一个沉默的伤疤。
李建国站在站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没有悲伤,没有失落,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他仿佛在阅读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书,故事已经结束,余韵悠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悠长的汽笛声。一列崭新的、流线型的动车组列车,如同一条银色的长龙,在明媚的春光中,沿着崭新的高速铁路线,风驰电掣般驶来!它的速度极快,带着一种势不可挡的力量和锐气,卷起一阵猛烈的风压!
巨大的轰鸣声瞬间由远及近,震动着脚下的土地!列车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瞬间掠过梧桐店站旧址!它没有减速,没有停靠,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带着巨大的声浪和呼啸的风,沿着那两条崭新的、闪闪发光的钢轨,朝着繁华的都市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被风卷起的尘土和草屑在空中飞舞,以及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旷野中久久回荡。
李小宇下意识地捂了下耳朵,看着那远去的列车,感叹道:“真快啊!”
李建国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列远去的动车,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座沉寂的小站旧址。
风停了。尘土缓缓落下。站台重归寂静。只有那几棵老梧桐的新叶,在阳光下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李小宇看着父亲平静的侧脸,忍不住问道:“爸,您……您觉得遗憾吗?看着它就这么……过去了。”
李建国沉默着。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那条崭新的、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银光的高速铁路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沉寂的土地。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站台尽头那个空荡荡的基座上,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块被拆走的、写着“梧桐店”的站牌。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旷野中沉稳的风:
“没什么遗憾的。”
“车,总要往前跑。”
“路,总要有人守。”
“守住了,车才能跑得稳。”
“现在……有新路了。”
“挺好。”
他的话语简单而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种穿越岁月风霜的厚重和豁达。他不再执着于被时代抛下的失落,也不再沉溺于过往的荣光。他接受了一切,如同大地接受四季轮回。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远去的列车,也不再凝视那沉寂的站台。他迈开脚步,朝着不远处一个长满青草的小山坡走去。李小宇连忙跟上。
山坡不高,但视野开阔。站在坡顶,可以清晰地看到两条铁路线在脚下交汇、延伸。一条是崭新的、笔直的高速铁路,银色的钢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时代的脉搏;另一条是废弃的、通往梧桐店站的旧线,铁轨已经锈迹斑斑,枕木间长满了野草,像一条被遗忘的、沉睡的河流。远处,那座孤零零的站房,在春日的阳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剪影。
李建国站在山坡上,望着眼前这幅景象。春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吹动着他额前稀疏的发丝。阳光温暖地洒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照亮了那些深刻的皱纹,也照亮了他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沉重、迷茫和孤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澄澈与通透。一种深沉的平静,如同无风的湖面。一丝淡淡的惆怅,如同远山的薄雾。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如同大地般辽阔的释然。
他望着那条崭新的高速铁路线。又一列动车组,如同离弦之箭,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带着风雷之势,沿着闪亮的钢轨,朝着未来,朝着希望,朝着无数人憧憬的远方,呼啸而去!巨大的声浪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天地相接之处。
李建国静静地站着,如同一棵扎根在山坡上的老松。他的身影在辽阔的天地间显得渺小,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和沉稳。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脚下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上。
他不再是一个被遗忘的道钉,也不再是一个困顿的囚徒。他是一段历史的见证者,一个时代的守望者,一个最终与自己、与命运、与这奔腾不息的时代洪流达成和解的旅人。
春天的列车,载着崭新的希望,驶向未来。
而他,站在这里,守望着过去与未来的交汇点,守望着这片土地永恒的宁静与变迁。他的脸上,平静如初,带着淡淡的惆怅,也带着深深的释然。如同这春日的旷野,在经历寒冬的沉寂后,终将迎来万物复苏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