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快餐店油炸食品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属于大都市的喧嚣气息。李建国提着那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站在出站口汹涌的人潮中,像一枚被湍急水流裹挟的、格格不入的鹅卵石。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面套着儿子李小宇硬塞给他的、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羽绒服。口袋里,那枚用棉纱包裹的螺栓紧贴着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有些茫然地环顾着四周。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车次信息,广播里甜美的女声循环播放着注意事项,拖着行李箱的人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目的明确的急切。这一切,都与他习惯的旷野寂静和单调的汽笛声截然不同。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陌生感和眩晕感再次袭来。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尘埃涌入肺腑。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林薇发来的短信地址和路线图。他辨认着指示牌,笨拙地穿过人群,走向地铁入口。自动售票机的屏幕闪烁着复杂的线路图,他犹豫了许久,才在身后一位年轻女孩不耐烦的指点下,买到了一张前往杂志社附近的地铁票。
地铁车厢里拥挤而闷热。人们低头刷着手机,耳机隔绝了外界的嘈杂。李建国紧握着冰凉的扶手,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而摇摆。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灯光照亮的隧道墙壁,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钢铁管道里,身不由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螺栓,那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
按照林薇的指引,他走出地铁站,又步行了十几分钟,终于在一栋气派的写字楼前停下脚步。玻璃大门自动滑开,一股暖风混合着香氛的气息扑面而来。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锃亮的电梯门,穿着职业装、步履匆匆的白领……一切都显得那么光鲜亮丽,又那么……遥远。
他有些局促地走到前台,报上姓名和来意。前台小姐礼貌地微笑着,用对讲机联系了林薇。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米色毛衣、扎着马尾辫、笑容灿烂的年轻女孩快步从电梯间走了出来。
“李师傅!您好您好!一路辛苦了!”林薇热情地伸出手,“我是林薇!欢迎您来省城!”
李建国有些僵硬地伸出手,和她轻轻握了一下。林薇的手温暖而柔软,与他自己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不辛苦。”李建国低声应道,目光有些躲闪。
“来,这边请!我们编辑部在十二楼!”林薇引着他走向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李建国看着跳动的数字,感到一阵轻微的失重感。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办公区。柔和的灯光,舒适的办公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键盘敲击的嗒嗒声。几个年轻人抬起头,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专注于屏幕。
李建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里的环境,这里的人,都与他格格不入。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旅行袋的带子。
“李师傅,这边请!”林薇将他引到一间安静的会议室。玻璃隔断,白色长桌,舒适的沙发椅。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点心和一台小巧的录音笔。
“您先坐!喝点水,休息一下!”林薇体贴地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别紧张,李师傅!咱们就是聊聊天,就像……就像您平时在站上跟同事唠嗑一样!”
李建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有些拘谨地放在膝盖上。保温杯被他放在脚边的旅行袋旁。他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透过杯壁传来暖意,稍稍缓解了他的紧张。
林薇坐在他对面,打开录音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李师傅,那咱们就开始?您先跟我们说说,您是怎么到梧桐店站工作的?那时候……是什么样子?”
李建国沉默了片刻。梧桐店站……那遥远的记忆,如同尘封的画卷,在林薇温和的引导下,缓缓展开。
“那是……七九年。”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浓重的乡音,“刚……刚退伍回来。分配工作……那时候,铁路缺人。就……就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梧桐店站……那时候,比现在还偏。站房……是土坯的。就……就一间值班室,一个扳道房。站台上……铺的是碎石。信号……是手扳的臂板信号机……晚上点煤油灯……”
他的声音很慢,有些磕绊,但眼神却渐渐聚焦,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艰苦却充满干劲的年代。他描述着老站长如何手把手教他认信号、扳道岔;描述着暴雨夜如何和工友一起抢修线路,浑身泥泞;描述着第一次独立接发列车时的手忙脚乱和激动;描述着王师傅如何教他听钢轨的声音判断隐患……
起初,他还有些拘谨,话语简短。但随着讲述的深入,那些沉睡的记忆如同泉水般汩汩涌出。他讲到了6502电气集中联锁设备安装时的兴奋和笨拙学习;讲到了几十年如一日的枯燥巡查和记录;讲到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抢险瞬间——暴雨夜差点被滑坡掩埋,寒冬深夜发现钢轨裂纹,以及……那次仅凭异响判断轴承过热、避免重大事故的惊险时刻……
他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激动,时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讲到危险处,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讲到老同事的离去,他的眼神会黯淡下来;讲到成功排除险情,他的语气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种沉甸甸的自豪。
林薇安静地听着,眼神专注而充满敬意。她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词,或者适时地提出一个温和的问题,引导他讲述更多的细节。
“……后来……系统换了……CTC……”李建国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年轻人……都去学新东西了。站里……人越来越少……最后……就剩我一个……”
他沉默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水。保温杯静静地立在脚边,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那……您觉得,这些老经验,现在还有用吗?”林薇轻声问道。
李建国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林立的高楼上,又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梧桐店站那空旷的站台。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机器会坏……网络会断……数据会出错……真到了那个时候……这些‘老掉牙’的东西……可能就是救命的东西……就像……就像那根道钉……平时不起眼……关键时候……能铆住钢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经验……不是死的规矩……是活的……是……是长在骨头里的东西……得靠眼睛看……耳朵听……手去摸……心里……得有数……”
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那枚螺栓。粗糙的锈蚀感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采访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会议室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又渐渐西斜,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李建国从最初的拘谨,到后来的沉浸,再到最后的平静。他仿佛将自己半生的守望,都浓缩在了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摊开在了一个陌生的、却充满善意的倾听者面前。
当林薇轻轻关掉录音笔时,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温暖的寂静。夕阳的余晖洒在李建国花白的鬓角和深刻的皱纹上,勾勒出一种沧桑而沉静的美感。
“李师傅,太感谢您了!”林薇站起身,真诚地说,“您的故事太宝贵了!您的经验,您的精神,都是我们铁路的财富!我们会好好整理,让更多人知道,在那些偏远的小站,曾经有像您这样的人,默默地守护着列车的安全!”
李建国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比来时明亮了许多,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麻烦你们了。”他低声说。
林薇送他下楼。走出写字楼,傍晚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流光溢彩。寒风依旧凛冽,但李建国却感觉那风似乎不再那么刺骨。
“李师傅,您怎么回去?我帮您叫辆车?”林薇关切地问。
“不用。”李建国摇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牌,“我……坐公交去火车站。”
“那……您路上小心!稿子整理好,我会第一时间发给您看!”林薇挥手告别。
李建国点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他混入等车的人群中,背影依旧单薄,却不再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坐上公交车,靠窗坐下。窗外,城市的霓虹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如同一条流动的光河。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儿子李小宇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模糊,远处,铁路高架桥上的灯光如同一条璀璨的珠链,延伸向未知的远方。他仿佛看到一列灯火通明的动车组,正沿着那条崭新的轨道,在夜色中呼啸而过,奔向充满希望的未来。
而他,这个曾经守护在旧轨道旁的老道钉,此刻正坐在这辆缓慢行驶的公交车上,驶向一个同样未知、却不再那么迷茫的明天。
口袋里的螺栓,依旧冰凉。但掌心,却似乎残留着保温杯传递过来的、一丝真实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