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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翎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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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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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钉》连载

第四十二章 儿子的理解

县城老屋里的日子,像一潭粘稠的死水,缓慢而沉重地流淌着。李建国被困在这片浑浊的寂静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麻木的循环:在凌晨四点的黑暗中惊醒,在冰冷的椅子上枯坐到天亮,在嘈杂的早市边缘茫然徘徊,在狭小的厨房里笨拙地制造出难以下咽的食物,然后在灰尘弥漫的房间里,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那本红色的退休证书被他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像一块不愿面对的伤疤。

他感觉自己像一枚被遗弃在角落的锈钉,与这个喧嚣、拥挤、陌生的世界格格不入。他试图回忆梧桐店站的每一个细节,那熟悉的嗡鸣声,那冰冷的触感,那延伸的铁轨……但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却越来越模糊,被窗外无休止的噪音和屋内死寂的灰尘所覆盖。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他守护了半生的东西,真的有意义吗?他的离开,是否真的如母亲所愿,是“为自己活”的开始?还是仅仅是从一个孤寂的守望者,变成了一个更孤寂的、被遗忘的游魂?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重的窒息感彻底吞噬时,一个意外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这天下午,李建国正坐在窗边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望着窗外对面楼房阳台上晾晒的、在风中飘荡的衣物出神。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李建国愣了一下,谁会来敲他的门?他在这里,几乎无人知晓。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迟疑了一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李小宇。

他背着双肩包,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夹克,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神里却充满了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担忧,有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爸……”李小宇看着父亲,声音有些干涩。他目光飞快地扫过父亲的脸——那张脸比上次在小站见到时更加憔悴,眼窝深陷,皱纹深刻,眼神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空洞的疲惫和……茫然。他又看向父亲身后那狭小、昏暗、落满灰尘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霉味和封闭感。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小宇?”李建国显然没料到儿子会突然出现,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你怎么来了?”

“我……我正好路过这边出差,就……就想着过来看看您。”李小宇找了个借口,侧身挤进了门。他环顾着这间破败的老屋,眉头紧紧皱起,“爸,您……您就住这儿?这地方……”

“单位的老房子,凑合住。”李建国打断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指了指那张旧椅子,“坐吧。”

李小宇没有坐。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狭窄的视野和对面楼房的墙壁,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啃了一半的冷馒头和旁边放着的半杯凉白开。一股酸涩猛地冲上他的鼻腔。

他想起上次在小站,父亲在烈日下坚守岗位的身影;想起暴雨夜他讲述抢险时的笃定;想起他凭借经验判断轴承隐患时的果断;想起他递给自己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时眼中的期许……那个沉默、坚韧、像山一样可靠的父亲,此刻却蜷缩在这个冰冷、破败、毫无生气的角落里,啃着冷馒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巨大的反差,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小宇的心上。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父亲那半生的坚守,背后所付出的代价是何等的沉重。那不是简单的“落伍”或“固执”,而是一种融入骨血的、近乎悲壮的孤独和牺牲!为了那两条冰冷的铁轨,为了那份看不见的责任,他牺牲了家庭的温暖,牺牲了城市的便利,牺牲了本该属于他的、正常人的生活。而当他终于离开那片坚守的土地,迎接他的,不是想象中的“清福”,而是更深沉的迷失和无助。

“爸……”李小宇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转过身,看着父亲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您……您还好吗?”

“还好。”李建国简短地回答,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似乎不愿与儿子对视。

“妈……妈给我打电话了。”李小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她说……您内退了。她……有点担心您。”

李建国沉默着,没有回应。窗外的风,吹动着对面阳台上一件红色的衣服,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刺痛了他的眼睛。

“爸,”李小宇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到父亲面前,声音低沉而认真,“我……我以前不懂事。在小站的时候,说了很多……混账话。我不该……不该那样说您的工作,不该……不该那样看您。”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父亲微微颤动的眼睫,继续说道:“后来……后来我看到了您工作的样子,看到了您是怎么守护那条线的……特别是那次轴承的事,还有……还有系统宕机的时候……我才明白……您守的,不是那几台破机器,不是那两根铁轨……您守的是安全!是无数人的命!您……您是用自己的半辈子,在替我们所有人……守着那道防线!”

李小宇的声音有些激动,带着一种迟来的、深刻的醒悟:“爸,我错了。我以前……太幼稚了。我不理解您,也不理解您那份工作的意义。您……您别怪我……”

李建国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儿子脸上。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真诚的歉意、深沉的敬重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理解。儿子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入他冰冷而荒芜的心田,带来一阵细微的、几乎让他感到陌生的震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都过去了……说这些干什么。”

“爸,”李小宇看着父亲回避的眼神,心头更是一阵酸楚。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冰冷破败的屋子,语气坚决地说,“这地方……不能住人!太冷了!太潮了!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您跟我走吧!去我那儿!我在深圳租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干净暖和!您去住段时间,散散心!总比一个人窝在这里强!”

李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摇头:“不去。你那地方……太吵。我住不惯。”

“那……那我给您租个好点的房子!就在县城!找个安静点的!”李小宇急切地说。

“不用。”李建国再次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儿挺好。习惯了。”

“爸!”李小宇有些急了,“您看看您!脸色这么差!这地方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您……”

“我自己能行。”李建国打断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冷馒头,“饿不着。”

看着父亲固执地啃着那冰冷的馒头,李小宇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知道父亲的倔强,知道此刻再多劝说也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和无力感。

“那……那您总得让我做点什么吧?”李小宇的声音带着恳求,“您缺什么?我给您买!米面油?新被褥?还是……还是您想要个收音机解解闷?”

李建国沉默地吃着馒头,没有回答。房间里只剩下他咀嚼食物的轻微声响。

李小宇看着父亲沉默而倔强的侧影,心中百感交集。他不再说话,默默地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打扫房间。他用力扫着地上的灰尘,擦着桌子,整理着杂乱的物品。他想为父亲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这个冰冷的囚笼稍微干净一点,明亮一点。

李建国没有阻止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黄昏的暮色透过蒙尘的玻璃,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暖金色。

李小宇打扫完房间,又去楼下的小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新鲜的蔬菜水果、牛奶、挂面、速冻饺子、一床厚实的新棉被,还有一个崭新的保温杯。他把东西一样样放好,塞满了那个空荡荡的冰箱和柜子。

“爸,东西我都放这儿了。您……您记得按时吃饭。”李小宇看着依旧沉默的父亲,声音低沉,“我……我明天就得回去了。您……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一定给我打电话!别……别一个人硬撑着!”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儿子担忧而急切的脸,看着他那双和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眼睛里闪烁的泪光。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嗯。”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让李小宇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些。他知道,这已经是父亲能给出的最大回应。

“那……那我走了。爸,您……多保重!”李小宇背起背包,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父亲,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桌上,那个崭新的保温杯在暮色中反射着柔和的光泽。冰箱里塞满了食物。床上铺着厚实的新棉被。

李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李小宇的身影正穿过昏暗的小区,走向远处的公交站台。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带着一种坚定。

李建国默默地看着,直到儿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崭新的保温杯上。他伸出手,拿起杯子。杯身光滑温热,带着一种陌生的、却令人心安的触感。

他拧开杯盖,里面是空的。他走到厨房,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进去。白色的水汽氤氲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捧着温热的杯子,重新坐回窗边的椅子上。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对面楼房的灯光次第亮起,在夜色中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晕。城市的喧嚣似乎也随着夜幕的降临而低沉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那热气带着一种真实的、微弱的暖意,透过杯壁,传递到他的掌心,又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渗入他冰冷而疲惫的四肢百骸。

儿子的话语,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里,终于激起了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那迟来的理解,那笨拙的关心,那塞满冰箱的食物,那崭新的保温杯……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像一束微弱的光,穿透了这间冰冷囚笼的缝隙,照亮了他心中那片荒芜已久的角落。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极其微弱的暖意,在心底悄然滋生。虽然前路依旧迷茫,虽然孤独依旧如影随形,但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世界彻底遗忘的囚徒。

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热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流。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无声地流淌。李建国捧着温热的杯子,静静地坐着。黑暗中,他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在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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