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宇带来的那点微弱的暖意,如同冬日里短暂穿透云层的阳光,很快便被更深的阴霾所吞噬。李建国依旧在那间冰冷的老屋里挣扎着,努力适应着这陌生而嘈杂的城市生活。他尝试着用儿子买的食材做饭,虽然依旧笨拙,但至少能吃上热乎的饭菜;他学着用那个保温杯喝水,温热的液体确实能驱散一些寒意;新棉被也带来了些许暖意。然而,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无所适从,并未真正消散。他像一个误入异国的旅人,始终无法融入这片喧嚣的土地。
就在他努力适应这“新生活”的第十天,那个熟悉的县城座机号码,再次如同丧钟般,在他口袋里的老年手机屏幕上跳动起来。李建国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电话是王婶打来的。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李建国的耳膜:
“建国!建国啊!快回来!快回来啊!你妈……你妈她……她走了!今天早上……没……没熬过去啊!呜呜呜……”
“轰隆!”
王婶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李建国耳边炸响!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手机差点脱手滑落。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噩耗真正传来时,那巨大的悲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迟来的愧疚感,还是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
“妈……”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像受伤野兽的哀鸣。他仿佛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胸口再无起伏的样子。那个瘦弱、坚强、总是报喜不报忧的母亲,最终还是没能等到他真正“为自己活一次”的那天。
“王婶……我……我马上回!马上!”李建国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极度悲痛而变调,“你……你帮我看着点!求你了!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巨大的眩晕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扶着墙,大口喘着粗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滚烫地滑过他冰冷的脸颊。
他顾不上收拾行李,只抓起那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胡乱塞了几件衣服。他冲下楼,在寒风中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长途汽车站。
一路颠簸,一路沉默。李建国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萧索的冬景。光秃秃的田野,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凝固的、毫无生气的画卷。母亲的脸庞,母亲的声音,母亲病榻前那微弱却清晰的嘱托……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重叠。他想起上次返乡时母亲的病容,想起自己匆匆离开时的愧疚,想起母亲在电话里那压抑的咳嗽声……巨大的悲伤和自责,如同沉重的磨盘,碾压着他的心脏。
当他再次踏上故乡那条泥泞的小路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惨淡地涂抹在远处的山峦上,给这片熟悉的土地染上了一层凄凉的橘红色。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村庄里弥漫着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气氛。
王婶和几个邻居早已等在村口,看到李建国风尘仆仆的身影,都围了上来,脸上带着同情和悲伤。
“建国!你可算回来了!”王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泪又下来了,“你妈……你妈在堂屋……等着你呢……”
李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推开众人,脚步踉跄地朝着自家那破败的老屋跑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香烛纸灰味混合着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堂屋里,点着几盏长明灯,昏黄的光线摇曳着。正中央,停放着母亲的棺木,覆盖着一块黑色的布幔。棺木前,摆放着母亲的遗像。照片上的母亲,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神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那是她病前拍的。
李建国一步步挪到棺木前,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缓缓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砸在硬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棺木。粗糙的木纹刺痛了他的指尖,也刺痛了他的心。
“妈……”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呼唤,泪水汹涌而出,“妈……儿子……不孝……回来晚了……妈……”
他再也无法抑制,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压抑了许久的悲痛、愧疚、思念、无助……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那声音低沉而痛苦,在寂静的堂屋里回荡,撕扯着每一个人的心。
王婶和邻居们站在一旁,默默垂泪,没有人上前打扰他。他们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需要宣泄这积压了半生的、对母亲深沉的爱与无法弥补的遗憾。
出殡的日子,选在两天后。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大地。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灰。
李建国穿着麻衣孝服,捧着母亲的骨灰盒,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被抽空了灵魂。脚下的泥泞小路湿滑不堪,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他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空,望着远处笼罩在寒雾中的、他曾经无比熟悉的村庄轮廓,心中涌起的不是归乡的亲切,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彻底的孤寂。
身后,是乡亲们低沉的啜泣声和哀乐呜咽的旋律。纸钱在空中翻飞,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寒风中徒劳地挣扎,最终无力地飘落,被泥泞吞噬。
队伍缓缓走向村后的坟山。那里,父亲的坟茔旁,早已挖好了一个新的墓穴。冰冷的黄土堆在墓穴旁,散发着泥土的腥气。
到达墓地,仪式开始。道士念念有词,锣鼓铙钹齐鸣。李建国麻木地听着,看着。当仪式进行到“摔盆”环节时,他作为长子,需要将那个烧纸钱用的瓦盆高高举起,用力摔碎在棺木前。
李建国走上前,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个粗糙的瓦盆。盆底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纸灰。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又望向那口冰冷的棺木。母亲的嘱托,再次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别守了……为自己活一次……”
“妈……”他低低地嘶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瓦盆狠狠摔下!
“啪嚓!”
瓦盆应声而碎,碎片四溅!那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像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沉重的空气,也仿佛将他心中最后一点与这片土地的牵绊,彻底斩断!
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泥土,额头抵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妈——!”
声音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山野间久久回荡,最终被呼啸的寒风吞没。
下葬开始了。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冰冷的黄土,一锹一锹地洒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那声音,像沉重的鼓点,敲打在李建国的心上,也敲打着他与故乡最后的联系。
他跪在墓穴旁,看着黄土一点点覆盖了母亲的棺木,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渐渐隆起。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麻木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虚无感。
当最后一锹土落下,新坟垒成。李建国在乡亲们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那两座紧挨着的坟茔。新坟的黄土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坟前插着招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跪下来,对着父母的坟茔,深深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久久没有抬起。
“爸,妈……”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儿子……走了……您二老……安息……”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那两座新旧的坟茔。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送葬的乡亲们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王婶红肿着眼睛,欲言又止;几位叔伯叹息着摇头;几个年轻人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提起那个放在脚边的、沾满泥泞的帆布旅行袋,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外走去。
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拍打着他单薄而佝偻的背影。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决绝。
他没有回老屋。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母亲的离去,不仅带走了他最后的亲人,也彻底斩断了他与这片故土最后的、实质性的联系。他像一个真正的、无根的浮萍,在命运的河流中漂泊。前方,是城市冰冷的囚笼;身后,是故乡模糊的背影和两座冰冷的坟茔。
他走到村口的公路边,拦下了一辆开往县城的长途客车。车门打开,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村庄轮廓,看了一眼远处山岗上那两座新旧的坟茔。
然后,他迈步上车,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客车发动,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卷起一阵尘土。
他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闭上眼睛。两行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滴落在沾满泥泞的裤腿上。
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有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