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葬礼,像一场冰冷刺骨的暴雨,彻底浇熄了李建国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他带着一身泥泞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再次回到了县城那间冰冷、破败的老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与故乡最后一丝实质性的联系。屋子里死寂一片,只有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地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葬礼上沾染的香烛纸灰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的味道。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将自己重重地摔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帆布旅行袋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他没有去捡,只是仰着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巨大的悲伤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虚无感,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窗外,城市的喧嚣依旧。汽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这些曾经让他烦躁不安的噪音,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真空的玻璃罩中,能看见外面世界的流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接下来的日子,李建国陷入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他不再试图打扫卫生,不再尝试做饭,甚至不再去楼下的小公园。他像一尊石雕,凝固在时间的河流里。每天凌晨四点,他依旧会准时醒来。黑暗中,他不再摸索着找制服,只是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睛,听着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直到天色微明。
饥饿感最终会将他从床上驱赶起来。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儿子李小宇上次来时买的蔬菜水果,有些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他视若无睹,只是拿出挂面,或者速冻饺子,用那个崭新的保温杯接点热水,胡乱地煮一煮。面条常常煮成一坨,饺子也常常破皮露馅。他不在乎味道,也不在乎卖相,只是机械地吞咽着,如同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更多时候,他只是啃着冷馒头,就着保温杯里的凉白开。
吃完东西,他便回到窗边那把旧椅子上,一坐就是一天。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对面楼房的墙壁,晾晒的衣物,偶尔飞过的麻雀,灰蒙蒙的天空……这些单调的画面在他眼前循环往复,却无法在他空洞的脑海里留下任何痕迹。时间失去了刻度,白天和黑夜的界限也变得模糊不清。他仿佛进入了一种冬眠状态,身体还在缓慢运转,精神却已陷入停滞。
然而,梧桐店站,那两条冰冷的铁轨,那台沉默的控制台,却如同刻在骨子里的烙印,从未真正离开。深夜里,他常常会毫无征兆地惊醒,心脏狂跳不止。黑暗中,他仿佛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尖锐的汽笛声划破夜空!他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却只有窗外模糊的汽车引擎声和楼上邻居的鼾声。
他会在凌晨时分,像梦游般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走到门后,下意识地去抓那件并不存在的制服外套。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墙壁,才猛地惊醒过来。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将他淹没,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只能僵在原地,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着,任由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衫。
白天,他有时会突然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做出标准的接发车手势——高举右臂,左臂下垂持灯。动作依旧标准、有力,仿佛眼前真的有一列呼啸而过的列车。但做完之后,他便会陷入更深的茫然,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不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甚至会在寂静的午后,拿起桌上那个空保温杯,走到墙角,做出拧开水龙头冲洗的动作。水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清晰可闻,指尖仿佛能感受到水流的冰凉触感。但当他“拧紧”并不存在的水龙头时,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杯子,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便会攫住他。
这些习惯性的动作,像一道道顽固的幽灵,在他麻木的意识中游荡。它们是他半生守望留下的肌肉记忆,是融入血液的本能。它们提醒着他曾经的身份,曾经的责任,也提醒着他如今的一无所有和……格格不入。
一天深夜,风雨交加。狂风猛烈地拍打着窗户玻璃,发出“哐啷哐啷”的巨响。雨水如同瀑布般冲刷着窗棂。李建国被巨大的雷声惊醒。黑暗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梧桐店站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听到了山体滑坡的轰隆声,听到了赵志刚惊恐的呼喊,听到了自己挥舞巡道锤撬动石块的撞击声……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赤着脚冲到门后,抓起一把并不存在的强光手电和巡道锤,就要冲出门去!冰冷的门把手触碰到他滚烫的掌心,才将他从幻境中拉回现实。他站在门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湿透。窗外,只有狂暴的风雨声。他缓缓松开手,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泪水,无声地涌出眼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摆脱的……习惯。他习惯了在风雨中守护那条线路,习惯了在黑暗中聆听钢轨的脉搏,习惯了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这些习惯,早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如今,它们却成了最痛苦的折磨,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地困在这间冰冷的囚笼里,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
他蜷缩在门边,将脸埋在膝盖里。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窗外,风雨依旧肆虐。他感觉自己像一艘失去了灯塔的孤舟,在茫茫黑夜中漂泊,被汹涌的巨浪反复拍打,随时可能倾覆。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渐平息。窗外透进一丝微弱的晨光。李建国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依旧空洞。他扶着门框,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僵硬。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和湿树叶的气息。天空依旧阴沉,但雨已经停了。对面的楼房墙壁被雨水冲刷得湿漉漉的,几片残存的梧桐树叶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拿起桌上那个空保温杯,走到厨房。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冲洗的动作。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接了一杯水,看着清澈的水流注入杯中。
他端着水杯,重新坐回窗边的椅子上。他没有喝,只是将温热的掌心贴在冰凉的杯壁上,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窗外的城市,在雨后的晨光中渐渐苏醒。楼下传来早起小贩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还有远处模糊的汽车喇叭声。
这些声音,依旧嘈杂,依旧陌生。但此刻,李建国却仿佛第一次真正地“听”到了它们。不再是令人烦躁的噪音,而是……一种生活的背景音。一种他必须学会适应的、新的世界的呼吸声。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倒映着他模糊而憔悴的脸庞,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还有那双依旧空洞、却似乎不再完全死寂的眼睛。
习惯,或许无法改变。但生活,总要继续。即使像一枚被拔出的道钉,即使锈迹斑斑,即使被遗弃在角落,也要在风雨之后,尝试着……重新感受这冰冷世界的温度。
他端起水杯,凑到嘴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清晰的寒意。
窗外,一只麻雀抖落翅膀上的水珠,扑棱着飞过灰蒙蒙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