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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翎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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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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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钉》连载

第四十五章 重返旧地

县城老屋里的日子,在麻木与习惯的撕扯中缓慢爬行。李建国像一株被移植到贫瘠土壤的老树,努力适应着新的水土,却始终无法真正扎根。儿子李小宇带来的保温杯,成了他与这个冰冷世界为数不多的、带着微弱温度的连接点。他依旧会在凌晨四点醒来,依旧会对着虚空做出标准的接车手势,依旧会在风雨夜惊醒,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幻听幻视,似乎随着时间流逝,稍稍钝化了一些。他开始尝试着,用保温杯里温热的水,去熨帖那被岁月和孤独冻僵的四肢百骸。

深冬的寒意,如同无形的冰霜,覆盖了整座县城。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吝啬地洒下几缕苍白无力的阳光。窗外的梧桐树彻底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黑黢黢的枝桠,在寒风中发出尖锐的呼啸。李建国裹着儿子买的新棉被,坐在窗边,保温杯捧在手里,杯壁传递着温热的触感。他望着窗外萧瑟的街景,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楼房和灰霾,投向更远的、被群山环抱的旷野深处。

那里,是梧桐店站。

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如同深埋地下的根须,在沉寂许久后,悄然萌动。他想回去看看。不是回那个埋葬了父母的、已然陌生的村庄,而是回那座他守护了半生的小站。他想看看那几棵老梧桐是否还在寒风中挺立,想看看那台沉默的控制台是否落满了灰尘,想看看那两条冰冷的铁轨是否依旧沉默地伸向远方……这种冲动,无关责任,无关守望,更像是一种……对过往岁月的凭吊,对生命轨迹的一次回望。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缠绕着他的心。他无法再安坐于这间冰冷的囚笼。他需要回去,哪怕只是看一眼。

一个清冷的早晨,天刚蒙蒙亮。李建国早早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蓝色工装——那是他唯一保留的、与铁路相关的衣物。他仔细地灌满保温杯,塞进那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里,然后轻轻带上房门,走进了凛冽的寒风中。

长途客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窗外是萧索的冬景:枯黄的田野,裸露的山岩,光秃秃的树木,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深沉的、毫无生气的灰褐色调中。李建国靠窗坐着,保温杯紧紧抱在怀里,目光专注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随着车辆驶近梧桐店站所在的方向,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期待、忐忑和一丝近乡情怯的情绪,在他心中悄然升腾。

终于,客车在距离梧桐店站不远的一个乘降点停下。李建国提着旅行袋下了车。一股凛冽的、带着泥土和枯草气息的山风瞬间扑面而来,吹得他一个趔趄。他裹紧了衣领,深吸了一口这久违的、清冽而熟悉的空气。

他沿着那条熟悉的、通往小站的土路走去。脚下的泥土因霜冻而变得坚硬,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边的野草早已枯黄倒伏,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显得苍茫而寂寥。

越靠近小站,李建国的心跳就越发清晰。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野中格外响亮。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转过最后一个弯道。

梧桐店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

站房依旧孤零零地矗立在旷野中,但门窗紧闭,上面贴着白色的封条,一把崭新的大锁牢牢地锁住了入口。那几棵老梧桐还在,但枝桠更加枯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几个垂暮的老人。站台上空无一人,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枯叶。最刺眼的,是站台尽头——那个曾经竖立着“梧桐店”站牌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残留着水泥痕迹的基座!站牌,连同那三个承载了无数记忆的汉字,被彻底拆除了!

李建国僵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冰冷的土地上。他怔怔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基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刺痛,瞬间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仿佛看到自己半生的坚守,连同那个站牌一起,被粗暴地抹去,只留下一个丑陋的、无法填补的空白。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基座前。粗糙的水泥面上,残留着几道深深的划痕和几个锈蚀的螺栓孔洞。他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些冰冷的痕迹。指尖传来粗糙而坚硬的触感,带着一种被遗弃的、死寂的冰凉。

“拆了……”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都……拆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被彻底否定的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守护了半生的地方,他视为生命坐标的小站,如今连名字都被抹去了。它变成了一座真正的、被遗忘的废墟。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时代列车远远抛下的幽灵,徘徊在故地,却发现连凭吊的墓碑都已消失不见。

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拍打着他单薄的身体。他蹲在冰冷的基座旁,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保温杯里的温热,此刻也抵挡不住这彻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哐当”声,由远及近。李建国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黄色防护服、背着工具包的身影,正沿着铁路线旁的巡查小道走来。是巡道工老周。

老周显然也看到了李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老李?”老周的声音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你……你怎么回来了?”

李建国缓缓站起身,看着老周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同样写满疲惫的脸庞。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基座。

老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叹了口气,摇摇头:“唉……撤了嘛!牌子留着也没用,还碍事,段里来人拆走了。站房也封了,里面东西都搬空了,就剩个空壳子。”

他走到李建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同病相怜的无奈:“老李啊,想开点吧。时代变了,咱这些老家伙……跟不上趟喽!守着这空壳子,有啥意思?”

李建国沉默着,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个基座。寒风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那片冰冷的水泥地上。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似乎想起了什么,用脚拨开基座旁边一丛枯黄的杂草:“哦,对了!拆牌子的时候,好像掉了个螺丝,滚到草里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李建国猛地蹲下身,不顾地上的尘土和霜冻,双手急切地在枯草丛中摸索着。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泥土、坚硬的石块、干枯的草茎……突然,指尖传来一个冰凉的、带着锈蚀感的金属触感!

他心头一颤,小心翼翼地拨开杂草。一枚锈迹斑斑的六角螺栓,静静地躺在泥土里。螺栓的螺纹已经磨损,表面覆盖着红褐色的铁锈,但形状依旧完整。这正是固定站牌底座的螺栓!

李建国屏住呼吸,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捏起那枚螺栓。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将螺栓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锈迹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这枚小小的、锈蚀的螺栓,像一枚冰冷的道钉,钉进了他记忆的深处。它承载着那个被拆走的站牌,承载着“梧桐店”三个字,承载着他半生的汗水、风雨和……无声的守望。

“找到了?”老周看着他紧握的拳头,问道。

李建国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摊开手掌。那枚锈迹斑斑的螺栓,躺在他布满老茧的掌心,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而冰冷的光泽。

老周看着那枚螺栓,又看了看李建国那沉默而深邃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李建国将螺栓紧紧攥回手心,感受着那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他抬起头,望向那扇被大锁锁死的站房大门,望向那几棵在寒风中摇曳的老梧桐,望向那两条在旷野中沉默延伸的铁轨。

寒风依旧凛冽,吹得他脸颊生疼。但掌心那枚冰冷的螺栓,却像一团微弱的火种,带来一丝奇异的、沉甸甸的暖意。它不再是墓碑,而是……一枚被时间锈蚀的勋章,一枚属于他一个人的、沉默的印记。

“老周,”李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巡道呢?”

“嗯,前面那段路基有点下沉,去看看。”老周指了指前方。

“一起走走吧。”李建国将螺栓小心地放进口袋,拉上旅行袋的拉链。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行!正好,前面有个道口房,新来的小年轻在那儿守着,咱去讨杯热水喝!”

李建国点点头,提起旅行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基座,然后转过身,跟着老周,沿着冰冷的铁轨,迎着凛冽的寒风,一步一步,向着远方走去。掌心那枚冰冷的螺栓,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像一颗沉默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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